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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鸟,看见我了-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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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迪生,以及最终成长为无产阶级哲学家、经济学家、军事家、语言学家、文学家、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的弗里德里希·恩格斯——他们哪一个中学毕业了?爱迪生连小学都没毕业呢。真理和学历有关系吗?一个人心灵深处有如大海般的思考和学历有关系吗? 
先知(2)
是不是吃碗面条也要出示学历证书啊?
  后来,甚至于还有人以没有学历为由认定我疯了。我今日之所以用书信形式向您汇报,仅仅因为贵院保安始终将我堵在门外,他们老远说“又来了”,就不分青红皂白将我架出大门,我说干什么呢,他们就说我神志不清醒,我说你们得说清楚我哪里神志不清醒了,他们就耻笑着说:“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人跑来讨论哲学问题,不是神志不清醒是什么?”而更令人气愤的是,就在我最终要推导出人类公式的关键时刻,我家薄薄的木板被三个中学老师推开,他们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歇斯底里地大笑,说:“我们骑了四十里路的车,就为了专门来参观你这个疯子。”袁老,您见过如此的侮辱吗?您可曾想及,就是伽利略、布鲁诺、哥白尼三人加起来,也没受过这样的侮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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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我的健康也就在这交替而来的羞辱中节节下降,长期的压抑、焦虑、沮丧、苦闷、恐惧、悲哀导致我的肾上腺素皮质酮增加,该物质进入血液循环后,一步步蚕食了我的免疫系统。今天我在这里给您写信时,已经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肺癌患者,持续的气短常使我以为自己就要撒手而去——而实际病例恰有许多如此。就在刚才,我还因为咳血污染了信纸,出于对您的尊重我想换纸重抄,可实在是没有气力了——医生曾警告我不要情绪激动,我却怎么也控制不了,也不需要控制了,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夕死可矣!
  袁老,在疾病发作时,我是如此厌恨人生,可有时候却又要感恩戴德呢。要不是这不断扩散的东西纠缠着我,使我坐立不安,我哪曾如此充实地度过每一秒?阿根廷文学家豪·路·博尔赫斯曾说:“对于永生者来说,没有挽歌式的,庄严隆重的东西”,是啊,现在,垂死的我所看到的日出不正是最后一次日出?所走过的马路不正是最后一条马路?所写的信不正是最后一封信?在这稍纵即逝的经历中,我无法不感到悲壮,我为此热泪盈眶。
  先生,我曾动摇过。当别人说我疯癫,说我当着大众吊着棒棒走路时,我也曾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关上门吊着棒棒在镜子前走来走去,感觉到了羞愧,我据此相信自己并没有疯,我只不过是专注于思考而已,开国元帅陈毅不是专注于读书而将糍粑蘸着墨汁吃了吗?数学家陈景润不是专注于思考1+1而撞树上了吗?古希腊数学家阿基米德都快要被砍头了,还在说:“让我算完这道题。”我想我也如此。可是那持久的求访经历还是使我犹豫——那垂直的建筑、冰冷的门卫、先进的电脑以及来去自如的编辑、教授构成了一道森严的秩序,将我镇压,使我意识到自己终究不过是只井底之蛙,我读的书毕竟屈指可数,所受的训练毕竟少之又少,我费尽千辛万苦研究来的理论说不定别人早已研究过。我忽而害怕于自己,恐惧于自己,我真想一把火烧掉那几页纸——甚至连我这个人也可以烧掉的了!我们那里曾有一位工厂青年,他凭借自己的悟性推证出几何原理,去学院宣告时,教授们拿出初中课本告诉他欧几里德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推证出,他五雷轰顶,羞而自杀,我想我真可以和他做一对鬼哥们了。
  有段时间,我学会了自嘲,当熟人扛着锄头笑话我是“哲学家”、“马克思”时,我就跟着他们笑话:“哪里是马克思,我看我是个猪克思。”我发现自嘲是个好挡箭牌,自打如此之后,我便好像不再受到伤害了,生活中也免了很多骚扰。我尝到甜头,竟以此为乐,终于有一夜,在我恬不知耻地对自己说“你只是一介农夫”时,悲痛排山倒海而来。我想:世间诸多自嘲不过是人际交流的防御手段,带着它天生的虚伪性,而我这一桩,却分明是斩了自己的首,我是在和人们一起谋杀自己的尊严呀。于是我提笔在墙上写:你可以为之死!你可以为之死!
先知(3)
我告诫自己:学历高低和真理没有关系——正是无畏比城府先带来创见;疯癫与否和真理也没有关系——德国人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和我正是上帝死后哲学领域并立的两座山峰;我有幸生而为哲学家,即当承受他应当承受的磨难与哀伤,我是神之子,就应当上十字架,我不下地狱,谁下!
  袁老师,我相信当年您下放到知青农场时,也一定会对着宇宙发这声誓。我尤记得您写的诗,您说:世人啊,不要说我贫穷卑贱!眼前这沉甸甸的手稿,正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财富!这样的话我也用以自勉,不正是这样的誓言使我们远离世俗,最终站立于苏格拉底、柏拉图、笛卡尔、尼采、黑格尔所构筑的哲学之河吗?我现在就愿意成为这哲学的殉葬品,我愿意用死亡来撬开人们沉重的眼皮,告诉他们祖先的来历和未来的去路。那些刊物编辑和哲学教授已经用傲慢阻挡了真理的来临,现在这个任务落在袁老师您手里,我曾因敬重您而畏惧将稿子呈交给您,但我现在决定将它完全交给您,就像圣洁的Chu女将贞操完全呈献给您。您完全合格,您的业务水平和治学品格保证了您是唯一合理的受托人,您将带着惊喜的目光看着我颠覆整个哲学体系,您击节,鼓掌,马上打电话给我,您马上就要坐火车来看我了。
  您会的。我现在停下来阅读这信件,就感觉自己是您,我感受到您的欢愉,并由您的欢愉生产出自己的欢愉。我在这欢愉的温暖中想,哪怕人们最后不知道发现者是谁,但只要他们知道了真理——也行!这个注定影响并改变人们生活的真理,概括起来只有一句话:人类的本质是一场战争。
  在完整叙述这个发现之前,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本人。我叫朱求是,原名朱国爱,1967年12月28日出生于一个偏僻的农村,族谱修下来七代务农,至我也不例外。初二没读完我就被父亲从学校叫了出来,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我接过递过来的锄头,几乎是天赋性地完成田野的工作,就好像一只鸟生下来就会飞。我在稀少的田地和果林中套种出甜玉米、木瓜、西瓜、柴胡,也套种来我的妻子,她是一名家底殷实人家的女儿,我们的婚姻被乡人认为就是皇帝皇后也不过如此。但这并不是我和他们的区别,我和他们真正的区别是读书,我看到书就和常人看到钱一样,怀有亲切的爱。我今天向您汇报,您是一定能懂得的,您懂得每个字所隐含的悠久历史、新鲜信息以及知识快感,您懂得这里边的美学,而那些乡人并不懂。包括我的父亲、妻子都在说我中了蛊,如果不是中蛊,为何走路看书,如厕看书,就是吃饭也看书?我读《毛泽东文选》,读《读者文摘》,读村支部垫桌腿的《拉丁文简义》,读赤脚医生读本和小学课本,我就像一条饥饿的鲸鱼,疯狂地吞噬一切,最后连药物说明书和电线杆上的广告也大声朗读出来。
  但在那时我并没有深层次的激|情,我很理性地向亲友解释:我读书就和你下棋、打牌一样,仅只是个爱好,这爱好是有点娇贵,但不至于倾家荡产,我现在就是用务农得来的钱豢养它。我很好地处理了工与读的关系,从来不曾因读书而耽误农作物的耕种。然后有一天,这样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那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夏天,有点热,又下了点小雨,就这样。但是今天回忆起来时,却觉得这天远甚开国大典,远甚武昌起义,其意义堪比上帝创世。这天稻谷有点熟了,我捏了捏,还没到收割的时机,回家吃过饭后我躺在床上发呆,很自然地与妻子发生关系,然后两人没有完成必要的程序就各自躺在一边。历史性的时刻就蕴含在这世俗的事件当中,那时应该有一匹骏马掠过我晕晕沉沉的脑袋。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先知(4)
我问:“你想做吗?”
  “不想。”妻子说。
  “我也不想。”
  然后我震颤起来,既然两个人都不想Xing爱,那Xing爱为什么又举行了呢?您知道,哲学的基础就在于发问,原初的问题甚至决定了不同哲学体系的最终走向——比如我是谁,宇宙是什么,为什么在正负之间有个零。我的问题虽然粗俗不堪,却最终也将我带到危险而富足的今天。是啊,既然两个人都不想Xing爱,那Xing爱为什么又举行了呢?
  我从床上起来,急迫地寻找答案,却是徒劳。那种感觉真可怜,就好像你隐约记起了一个人,却完全不知他的名字,你像驴一般转圈,试图通过周围环境的刺激来牵扯记忆,却终于是精疲力尽地败下阵来,你被上帝放逐了,带着血淋淋的创口被上帝放逐了。
  我甚至要向妻子恳求,“告诉我,为什么?”
  我愚笨而不自知的妻子惊恐地摇头,说:“不知道。”
  我咆哮着追问,她便哭泣着跑进属于他们的世界,我追进那个世界,向那些小孩、老人发问,结果他们像看见妖怪一样仓促避开我。也就是从那天起我被认为疯癫了,可是他们哪里知道,只是从那天起,我从被认识的世界进入到自我认识的世界而已。疯掉的不是我,而是他们,他们像牲畜一般对生命逆来顺受、俯首称命,他们玷污了人这个充满尊严的字眼,他们怎么可能知道我正像孔子、释迦牟尼、苏格拉底一样,以孩童般的纯真,担负着为整个人类探寻存在问题的巨大使命呢!
  我咆哮着喊“你们真傻啊”,果决地离开寝食、农活、亲友以及一切世俗生活,开始成为一个孤独的求索者。就像一切先贤,很快我受到更大的折磨,那个原初的问题像霉斑一样越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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