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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花妖-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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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就抬手告别,又各自走自己的路。
  教授又慢慢走了一段路,好像仍旧思考着刚才的问题。
  春之气息浓浓地吹拂着大地和长空,大地泼洒了一色如金,长空流动着一碧如洗。春风阳光中满是富有尊贵生命的埃尘。草地浓密深深,到处撒播着星星点点,那是万绿之中缀着的一些小小璀璨,自有一派生机。小花儿一点也不自惭形秽,也在春风更低处露头露角。叶子绿得冒油,也只不过是花的陪衬;鸟儿飞得再高,也投影不成|人的形状。人们呼吸着的不是花香鸟语,而是莽莽大地的生之原始。每一片碧绿,每一滴纤尘中都洋溢着鲜活的生之喜悦。
  是的,大自然永远不相信高低贵贱。
  突然,路旁爆出了一片女性的清脆嗓音,分明是在一迭声叫他:“乔教授!乔教授!”
  他抬起头来,面前站着一位年轻女郎!
  “乔教授,您不认得我了?”
  教授仔细地端详着女郎的脸蛋,好一会儿。
  那是一张青春跃动,明媚秀丽的脸蛋,一瞬间瞧来,简直是一幅好画。仔细看,妩媚中流露着一丝疲惫。
  女郎歪着头,微笑地看着他。教授终于开口道:“认得!认得!你不是傅……傅萝苜吗?你好吗?还在当模特儿吗?倒真是好久不见了!”
  “是啊!我是傅萝苜呀!乔教授,亏您还记得我。好久没有见到了,您好吗?”
  “我很好。就是老了,退休了,不中用了。”
  叫做傅萝苜的女郎看着站在面前大名鼎鼎的教授。他今天出人意料,显得十分和蔼可亲。只见他头发花白,腰杆笔挺,面容清癯,仍旧保留着多年颐养而成的聪睿之气。光这一点,就是学院里一般教授望尘莫及的。傅萝苜心里不禁一阵轻微的骚动,无名而且新鲜。
  “哪里呀!乔教授,您一点也不老,真的呀!您看起来嘛,顶多只有五十岁哩!”傅萝苜微笑着,选择她认为最得体的话语说。
  “你这是在瞎夸我哟!那么,你怎么样?好吗?”
  
《花妖》5(2)
乔教授并不觉得这种寒暄无聊。正相反,此时此景让教授突然醒悟,平时的退休日子太没劲了,今天何不乘着大好春光,找个年轻人儿聊聊天呢?
  以前,老教授每次走过校园,都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小路旁夹道的树木,老是青翠葱茏得正要凋零。像一个人一样正处在顶峰,一片金光,也一派肃杀。今天,春光正好熟透,校园显得饱满。紧挨着路边的冬青树丛,就显得格外地青绿,捧出的也是一腔与时俱进的虎虎生气。
  这边的人儿其实也掠过了一片遐想……
  突然,傅萝苜想起了教授还在等待着她的回答。于是,她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哪儿呀!乔教授,您一点也不显老,真的!您看起来顶多也只有五十几岁!人家是怎么讲来着,盛年!”
  “哪里话,哪里话,你这是在夸我哪!那么,你怎么样?你好吗?模特儿当得怎么样?你可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模特儿啊!”
  傅萝苜摇了摇头,沉默着不言语。
  傅萝苜只是觉得有一股强烈的冲动,忍耐不住,要大爆炸似的。
  其实,大伙不知道,宇宙大爆炸产生的不是基本粒子,而是故事。因为,我们的这个世界原不是由原子组成,而是用各种各样故事构成的。
  也就在这如画的一瞬间,傅萝苜决定对教授讲自己的故事,自个儿的创世纪……和毁灭记。
  酱缸的美术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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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在这如画的一瞬间,另外一所学校也有一篇故事,另外一个人也有自个儿的创世纪和毁灭记。
  刚才碰到了乔教授的那个人,在另外一爿美术学院里碰到了另外一个人。
  年轻画家乔厚生,就在这所较小的美术学院教油画。
  两人已经相互面对面错过了。临了,对面的人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你太太在美国还过得惯吗?”猛的一句话,迫使厚生的思想立刻倒带回放起来。
  ……那是两三年前。
  她太太借故去美国,厚生到机场送行。
  太太那种女人,仪容和德行是跷跷板的两头。一头愈显得高,另外一头就愈变得低。
  “我怎么会跟她这样一个人结婚的?”这是厚生心里常常念叨的一句话。
  “要不要我跟你讲实话?嗯……就是那个中国画经纪人,迈克。”太太悠悠地说。
  是迈克?
  “……熟悉的人里头,就你不晓得。木知木觉的,你对自家的太太也太不关心了。你这种人,太太跑了,活该!”
  太太扑哧笑了一声,带着善意,又没好气。
  的确!有谁讲过,鱼类并不是研究水的专家啊!
  他有女人,又长年画女人。可是,他不是女人的专家,差得远。
  望着太太渐走渐远的背影。摇摆的身子骨在霍霍霍,潇洒的高跟鞋在橐橐橐。
  怎么从来没觉得,高跟鞋子的橐橐声会响得这么好听?怎么就从来没觉得,女人背影的隐隐然会显得这么好看?
  太太还拖着一部非常惹眼的美国小拖车,瘦削的腰肢在卖力摆动。没有屁股。
  太太把披肩长发一甩,同时甩出的是这么一句话:“好在我们没有子女,你倒落得个清闲。”
  随后,头都不回地说:“不要怪我!这世道谁也别怪。”
  三个月音信全无。三个多月后,太太来信了。
  “都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罪恶,让我们双方赎还这桩罪恶吧!”哗地掉出了一张支票,“这是我给你的补偿,不!应该说是迈克给你的。实际上,也不能说是真正的补偿。迈克通过你的介绍,认识了很多画家,倒卖中国画也挣了不少钱。我说的可都是大实话哟。”
  附寄的还有一份离婚协议书,中英文一式两份。
  厚生不禁笑起来,一阵狂笑。笑出了眼水的狂笑,是对刚才苦笑的一种补偿。
  
《花妖》6(1)
一座城市真需要那么多美术学院么?当然!当一个社会里不美丽的东西愈来愈多时,就需要只注重表面的美术来加以美化了。于是,什么实用美术、工艺美术、装饰设计之类的学校,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刷刷长出来了。
  厚生的学校比老教授的学院资格老,成绩嫩,名气低。先是看到一片远景,只见树木扶疏,草木葱茏,几幢灰墙黑瓦的房子,隐隐掩映其中。灰墙黑瓦的房子幢幢同样款式,一个烂泥模子里压出来一般千篇一律。这学院不像巴黎的艺术学府,能够出大手笔,把古代贵族的庭院一把揽进怀里;也没有大气魄,像杭州的美术学院,胆敢一捧将西湖山水借将过来,朝夕与西子相对脉脉。
  学院名称虽然前面也戴着美术的冠冕,其实是仅仅有术,而并不美。
  那一日,正是夏末初秋,江南的一个艳阳天。
  太阳愤怒地悬挂天上,把火焰撒向大地。校园里着火了。每个房间都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弥漫着焦臭味儿。


  这次提升教授的名单下来了。
  教授原是一种学衔,在中国却变了质,贬了值。盘来弄去,却变成了一种待遇享受的级别,一种领取报酬的票据。教授应该是一尊名声,可名声也像香水,抹到有些人身上跟体臭混合,就只能平添异味;教授当是一种水到渠成,如果社会环境本来就发育不良,还一味提倡竞争,强势集团就能独霸水塘,于是成了一潭死水,水上白骨漂浮……
  当然,这也并不是人类的独有特点。
  几百万年以来,在非洲大草原上早有一幕幕同样的演出。
  角马们为了逐草而居,每年都要大迁徙。迁徙路途遥遥,要涉过许多大河。河里埋伏着的就是非洲第一号冷面杀手——尼罗鳄。河对岸有芳草鲜美在等着。角马个个是死心眼儿的朝圣者。一到对岸就是圣庙灵山。于是,有十万条绳索牵引着,角马们死命朝着那方向奔去。接着,大自然向人间展示了生物规律的大悖论: 成千上万的角马要过河,河里埋伏着尼罗鳄,尼罗鳄一定要吃角马,角马不过河就吃不到鲜美芳草,过河是为了生,可过河也可能就是死。一头角马以敢死队的精神跳进河里,接着,第二头,第三头……尼罗鳄们张开血盆大口,开始向角马肉体形成的肉阵发起攻击。角马在河里四处奔突逃避,每头角马都有成功过河的机会,也都有葬身河中的可能。看哪!一头角马给咬住了,一时间,垂死的挣扎成了最后的笑柄,求生的奢望成了胜者的飨宴……尼罗鳄们撕咬着、狂吞着鲜美的角马肉,暂时忘记了大群的其它角马,绝大多数角马就趁这个机会死里逃生,跌打滚爬到了河对岸。而且,角马一上得岸来,就马上悠然自得,若无其事地啃吃起草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给吞食的同伴早已忘却。太阳还是照耀,草原依旧太平,一片生态和谐、万物自由的景象。那些尼罗鳄们嘴里的肉,就是可怜的少数几头角马贡献出来的。他们的死,挽救了群体的生……
  可是,鳄鱼吃角马比人类吃同类还要公平点儿,因为淘汰的正是弱者。
  人类往往淘汰真正的强者和智者。
  乔厚生这时已踱进了工作室。那里,早聚集了一帮本系外系的同事。大家正在热烈议论,对象就是他本人。某同事诨名“奶油小开”、名叫周仁发的,是西洋美术史教师。他平时最爱用一腔苏白话开玩笑。只听得小开说道:“厚生嘿,应该升教授!应该升教授!伊(他)勿(不)是勒浪(在)国内画展上得过名次,博得过交关(非常)好格闲话么?人气足得来!”
  另一位同事是国画教师,因为华发早生而博得“驴子”的美名。要说这话头的来源么,却也正宗。它出自鲁迅的《阿Q正传》,其中有“秃儿驴”的三字经。美术界长发披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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