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上的蘑菇-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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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喔,你就是Ivy啊!跟小蟹说得一样,很娇小又很可爱呢!」另一个人马上接腔:「小蟹超照顾你的,整天那个学弟、这个学弟地说个不停,我耳朵都快长茧了,我看这舞台根本就是小蟹为你而设计的嘛!」
纪宜整个脖子都红了,马上喝斥着大家回去工作,结果只换来一串大笑声。
习齐整个人钻进大纸箱里,纸箱内部也做得非常逼真,从里头可以看见上面的广告和纹路,甚至还有被撕毁的遗痕。
习齐静静地躺在里头,想象Tim、想象罐子从身后紧拥着他,在这里相拥而眠的场景,他忽然有种这才是他的家的感觉,这才是他的归属之地。
一切都是假的,但一切却又如此真实。
「习齐?」
习齐在箱子里缩成一团,宛如睡着般地闭上眼睛。直到纪宜唤他,习齐才惊醒过来,他很不好意思地钻了出来,「对、对不起……」他道歉着,但纪宜一点也不在意,只是笑了一下,就回头监工去了。
习齐看了一眼那座壮丽的废金属塔,又看着宛如看自己心爱孩子般、温柔地审视着布景的纪宜,忍不住开口:
「学长……真的不会再上舞台了吗?」
纪宜看了他一眼,简短答了声「嗯」。习齐看着他的侧影,小心地开口:「是因为……夏季公演的……那件事的缘故吗?」他观察纪宜的表情。
纪宜一时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闪烁不定,但倒是没有生气或是不耐烦的样子。只是习齐觉得,纪宜的眼神,一瞬间染上了浓浓的悲伤,
「小系……就是那个人,那个被我掐住脖子的演员,现在人在一间贸易公司上班,好像过得还不错的样子。」
过了良久,纪宜才忽然开口,他彷佛自嘲般地微微勾起唇角:
「我和他,本来是感情很不错的朋友,又是同学,他是非常优秀的演员,否则也不会在季节公演中出演主角。但经过那次以后,他再也不敢踏上舞台,一站上舞台,就会觉得窒息想吐,最后终于放弃了戏剧这条路,休学回老家去了。」
习齐和纪宜都沉默下来,钉子的敲打声回荡在工作室里,习齐终究还是挤出一句话:
「所以学长……是为了向他赎罪,才决定永远不上舞台了吗?」
「不,其实不是这样,」
这次纪宜却答得异常迅速,习齐发现他眼里的悲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清澄的觉悟:「甚至也不是为了那次公演的事故,习齐,我不上舞台,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自己?」
纪宜的目光,忽然飘离了舞台,定在远方的焦距上,「因为我害怕。」他说,又把视线移回习齐身上:
「我很害怕……其实以演员的身份,站到舞台上的第一刻开始,我就开始害怕了。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习齐,第一次公演,聚光灯打在我身上的那一刻,我兴奋到难以自制,好像我忽然成了至高无上的国王,全世界全人类都在我脚下。我感觉自己做什么都行、什么都能轻易办到,」
纪宜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虽然讲这话不像我,但就像罐子常说的,那就像嗑药一样,真的。」
习齐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思索着。纪宜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缓缓开口:
「习齐,你和我很像。」
「咦,很像?」习齐这次是真的愣住,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模范生型的人。
「嗯,不是说个性,而是演戏的方法。」
纪宜把视线转向上色到一半,还在滴着油漆的路灯:「演员虽然千百种,但大致上可以分成两类,一种是用身体去演戏,或许说得更玄一点,是用灵魂去演戏,去感受舞台、感受剧本。」
纪宜忽然在工作室里踱步起来,他把手插到口袋里,
「像这类的演员,很容易没办法从情境中抽离,即使下了舞台之后,也会沉浸在那种情绪中很久很久。舞台上的情境是狂喜,演员就跟着狂喜、是悲伤,演员就跟着悲伤,彷佛和舞台同生同死那样。你是这样的类型,死去的于越也是,还有杏学妹其实也是,还有,我也是。」纪宜的眼睛,又流露出些许方才的悲哀。
「那另外一种?」
纪宜的话激荡出他心底某些涟漪,习齐忍不住又问。
「另外一种,是用头脑演戏。」纪宜玻鹆搜劬Γ�
「这种演员非常少见,应该说这种演员里,很少有真正优秀的人。他们先用头脑思考剧本,不断深思熟虑,上了舞台仍然继续思考,就像最精密的机器一样,在舞台上做出最正确的反应,甚至可以应变任何突发状况,即兴也好意外也好。」纪宜安静地补充:
「这样的演员,随时都清楚自己正在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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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齐沉默下来,他想起了一个人。
「这样说好像很容易,但事实上没那么简单。因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舞台又是个具有魔力的地方,即使再怎么冷静的人,到了舞台上还是会被情境、被其它演员牵动,像菫学姊一样,有时无法思考,又被思考妨碍感情,变成不上不下、做作的演员。」
「罐子学长……」
习齐忍不住低吟。纪宜点了点头,唇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
「他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你看他演戏的那种张力、那种野蛮,好像真的在舞台上疯了一样,事实上他在演戏时,从头脑到身体都是冷静的,极度的冷静。这样的冷静反而可以让他有最多的弹性,进而做出最大的反应。」
纪宜又笑了笑,好像要让自己的话缓和一些,
「我第一次看到舞台上的罐子,就觉得不寒而栗,我想女王一定也发现了,所以才会觉得他可怕。人到底要无情、要理智到什么地步,才能对舞台上的一切无动于衷,我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但罐子就是这样的演员。」
纪宜的话像是一阵风,吹散了始终聚积在习齐眼前的烟雾,但却又招来新的杂音。习齐走回排练室的路上,脑海里还留着垃圾场的剧场布景,还有纪宜的话语。
下午的排练十分大阵仗,包括阿耀学长在内,Act6的开头,是场杏和菫学姊、Ivy和Tim甚至许多dancer都得站上舞台,相当重要的一幕。
杏学姊欠席两次的排练,被女王着实数落了一顿。习齐发现她好像又瘦了,但脸色苍白,眼角有黑眼圈,人看起来也无精打采。即使和她打招呼,她也恍惚着没有理会。
Tim和Ivy过了一段甜甜蜜蜜,在月光下恋爱、交欢,彷佛与世隔绝般的日子。但垃圾场终究是垃圾场,虽然是被世人遗忘的地方,但也是会不时散发出恶臭。政府在垃圾场的灯柱上贴了公告,市民终于受不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垃圾场,决定近日拆除。
这样一来,Tim和Ivy就失去了唯一的栖身之地。相较于彷徨不安的Ivy,Tim却显得兴奋异常,一晚的欢爱过后,Tim拥抱着Ivy,声言要在垃圾场拆除的那天,冲出去大闹一场。他要剪坏市政府、剪烂教堂、剪灭这个荒谬腐烂的城市。
罐子的演说非常精彩,习齐和菫学姊都坐在舞台的边,看罐子如何蛊惑、煽动垃圾场里的居民,他细数城市的罪恶、道尽那些高高在上人们的罪恶面。在Ivy的眼中,垃圾场的蘑菇们全都随之起舞,准备在城市里掀起一场革命。
『告诉他们我在这里!我们在这里!我们不是被你们所丢弃,而是我们遗弃了你们!』罐子把纸箱当作演讲台,挥舞着手中的剪刀,宛如狂人般向世界宣告着:
『We are here!』
习齐看女王专心地看着,心中却又响起纪宜的那番话。现在的罐子,在想些什么呢?在想着下一步要怎么做?还是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习齐可以确定的是,不管罐子的脑袋在想什么,绝对不会是想着自己,想着还未站上舞台的自己。
Tim在激|情的演说后,在纸箱中满足的仰卧而眠。忧心忡忡的Ivy独自一人钻出Tim的怀抱,在月光下徘徊。
在这幕戏里,Ivy开始自言自语,他一下子对Tim满心爱意,愿意随着他闯到任何地方去,一下子却又对自己感到怀疑,自卑地想着自己的存在对Tim的意义。但下一秒又忘了所有事情,甚至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陷入了恍惚的恐惧。
「这幕不好演,加油。」
罐子下台和他擦身而过时,拍了一下习齐的肩膀。习齐有些彷徨地抬起头,他看着罐子坐到观席上,把手肘架到膝盖上看着舞台。这时候的罐子,又在想些什么呢?
『我……在他身上看见了蘑菇。我从未见过这种色彩的蘑菇,红色的,艳红色的,好像我的心脏一样,在夜色里剧烈地跳动着,光是凝视着它,我的心跳……就不像我自己的。我喜欢那朵蘑菇,我离不开那朵蘑菇,我想张开口,咬住他,咬碎他也好,咬开他的表皮,吮吸其中流淌的血液,让他成为我自己,我……』
「Ivy?」
女王叫了停,他从椅子上挺起身来,习齐远远看到罐子也挑了一下眉。
「……怎么回事?」女王看着习齐彷徨无助的表情,他的脸苍白一片:
「你怎么了?忽然一点感情也没有,像在念稿。」
习齐的心跳个不停,他忽然觉得好无力、好无助,心中只有想哭的感觉,或者冲出去外面抽根烟也好。罐子就坐在观席上,虽然近在咫尺,习齐却觉得他离自己好遥远,遥远到再怎么伸手,也构不着他一分一毫。
他无法停止思考,罐子搂着他、吻着他,在舞台上和他共舞的画面不停轮转过他的脑海,一想到这些东西全是演戏,全是舞台上才有的东西,习齐就觉得心像是被刀子划过、再用力地剪碎了,什么也不剩下。
为什么他要站在这里?为什么他要为了Tim而迷惘?Tim根本不在乎他!
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
「Ivy?怎么了吗?」观席上传来声音,罐子也开口了。习齐觉得脑子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