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誓-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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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吟欲待追问,却见云罗阖目而眠,鼻息微酣,早又睡着了。香吟对她既爱又怜,轻揉她的长发,低声道:“小姐,你受苦了,香吟再也不会离开你。”
时天色微明,烛花不停毕剥,香吟回身吹灭蜡炬,没有发现,云罗眼角微濡的湿意。
此行就是柳欢宴曾向皇帝提及的,让他的孪生妹妹来替云罗看看,她的痴呆之症能否痊愈或减轻。但柳欢颜行踪向来莫辩,云罗一顶小轿抬到这里,这位更多只在传说中的二小姐仍然未到。
出了京,云罗待遇略好,安排了一名小丫鬟以及两个老成嬷嬷在此服侍,也不再将她多种限制,禁足禁身都已取消,加上有香吟的细心照顾,云罗身子日渐康复,除了神情依旧呆滞以外,内伤、外伤,一天天都好得差不多了。
云罗在宫中受尽苦楚,时日虽不很久,却养成见了惊惶胆怯的习惯,禁足限令纵然取消,她还是更愿意躲在房里不见天日。香吟在她到来的第二天,终于弄清楚小姐受不起折磨,变得痴呆了,大恸之下又哭了一场,服侍越发经心,等她精神好转,硬把她拉出来散散心。
“小姐,这个地方,你也曾来过,还记不记得啊?”
不管香吟问什么,云罗总是一片茫然,现在的她,就算提到父亲,她也愣愣的也不改变神情,其实香吟想她是知道的,就象那天见到自己,马上就认了出来,只是表情略微呆滞而已。至于韶王,香吟小心翼翼避免提起,这个名字过于忌讳,万一激起云罗反映只有适得其反。
她们行走在枫叶林里,其时秋光明媚,枫叶树梢仍然一片翠绿,只偶有两三片悄然改上红装。三秋桂子的清香隐约随风送到。云罗停了脚步,听着什么,似有水声苍苍,流泉漱石。
山角背后,一挂瀑布浩然起于目前,犹如天坠玉河般万流奔腾。
瀑布看似极近,实则还有一段距离,落入其下深泉之中,形成一道溪流,而湍且急,就在云罗眼前奔涌而过。云罗眼色显得有些奇怪,好似想起什么,第一次不用香吟的搀扶,自己移动脚步走向另外一个方向。
转过弯,水流顿时平缓起来,缓缓向东注入深池,连山角那边的瀑布之声也变得绰约难循、玲珑轻响。一方碧玉湖,周围绿意盎然,山花拥簇,宛有轻雾缥缈起于其间,神光离合。
云罗眸光幽微变幻,有画卷于她眼前徐徐打开。
那年暮春天气,草木更深,花更艳,湖光滟潋清绝尤胜仙境。
梁云罗神京观访谒柳欢宴未遇,随意游览山景,且赏且走,无意中闯进了这个生人不容易走到的幽僻山谷,并且发现了这方水比琉璃还清的碧玉湖。
她走得累了,就在湖边,脱下鞋子,双足入水嬉沐。
忽闻水声划破,轻雾间有人出浴,倾城颜色,水墨眉眼熟稔至斯,她怔了怔,不禁脱口而出:“欢宴!”
那人乍然回眸,在水中,碧玉般的水波轻轻回漾,衬着她晶莹肌肤,妖娆身段纤缕毕清,云罗见是女子,兼又无一物遮挡,当即羞得满面红晕抬不起头。
少女笑容初生,犹如春花璀璨,或者只是女子见着了女子,她也不怎么慌忙,从容开口道:“请你回转身去。”
云罗依言转身,心中惊疑不定,少女眉眼是柳欢宴无疑,叫她也回头,难道柳欢宴竟是女儿身?
“好了,梁小姐,请你转过来无妨。”
梁云罗依言回转,眼望她有无穷疑惑,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启齿。
少女着一袭宽大白袍,全无式样可言,但身材玲珑曲线毕露。她尚裸足,坐在石上,两足一晃一荡甚是自在,其人其形,美得不可方物。一手拿了梳子,缓缓梳理玄缎也似长发,语音清幽,漱漱水声中如有回音:“我叫柳欢颜,是欢宴的孪生妹妹。你一定是我哥哥经常提到的梁云罗。”
梁云罗惊疑未定:“是吗?我从未听欢宴提过家有二妹。”
“不足为奇。”柳欢颜淡淡道,“我在这世间,本是虚无的存在。”
“何意?”
柳欢颜道:“萍踪浪迹,寄情山水,是我的兴趣,我哥哥热衷功名,红尘痴迷,我们俩同源同根不同生长。”
梁云罗那时对柳欢宴也当真说得上“痴迷”二字,闻言微觉不喜,道:“那么小姐毕竟来此何为?”
柳欢颜道:“梁小姐与柳欢宴相交一场,不曾听说他有寒毒之疾?”
提起此事梁云罗深以为憾:“知道,还曾见发作数次。”
柳欢颜道:“欢颜忝为药王弟子,这个奇难症候一向是由我主治,故此一年之间,我总有两次过来寻找哥哥。”
“原来如此。”梁云罗道,“欢宴今日却不在。”
柳欢颜道:“原来梁小姐与哥哥今日有约,被我打扰,真是抱歉。”
梁云罗脸一红,道:“原也不曾说定日子。”
柳欢颜道:“我没什么爱好,多少有些挑嘴,酷爱芳响斋的点心如曼陀罗蒴果、金银夹花平截等,所以一年来两次,哥哥就被我折腾两次。他是出山帮我买这个了,最迟傍晚就回来的。”
关于曼陀罗蒴果,梁云罗倒曾听柳欢宴提起,说是有个人最爱吃这个,这道点心之所以难做,在于原料难寻,对于烤制的工具也有特别要求,是采集曼陀罗、玫瑰、鸢尾、石竹,后两样除花以外再拿刚刚开裂的果实,将蒴果捣汁,浸入鸡蛋调和的面粉,鲜花拌为馅料,蜜制后放在特制工具之中嵌成曼陀罗形状,置于炉上蒸烤,两面金黄之后另外洒上玫瑰花瓣、香晶与桔片。做起来已是烦琐,出笼之后更是三个时辰内必须吃掉,不然味道就掉了,原来就是他的妹妹爱吃。柳欢宴本人对于吃食不甚讲究,他妹妹就酷爱挑嘴,柳欢宴的传说与皇家密不可分,他妹妹远离红尘,这双兄妹,当真算得上是一对奇人。
柳欢颜留她:“梁小姐既然进山来了,不忙急着走,等哥哥回来,当山野之风尝一尝这平时高楼盛宴中所食的点馔滋味,想必别有味道。”
那天下午梁云罗与柳欢颜相交甚欢,柳欢颜性子冷漠,笑容寡淡,不过谈得还算投机,柳欢颜还引她看了一个大药圃,神京观后面有个偏僻山谷本是世所未晓,居然还有一个显然不是培育了一年半载的药圃,更是令人吃惊。柳欢颜说平时这都是浣纱在料理,浣纱跟她学来,也算是半个大夫了。
三年多里面梁云罗只与柳欢颜见过两面,后来一次是她把柳欢颜拉去参加诗会,故此柳欢颜与梁云罗并称双绝的美名遍于京华。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俺脑子秀豆了,明明是新晋榜还差30位的,俺不会做数学。。。灰溜溜滴爬下,看来希望不大鸟。。。。
020 牢锁金关,坎离颠倒,须要识根源
水声响,惊破云罗遐想,抬眼望向湖中,这冷的天气,自不是又有人出浴,苇丛中拨出一只独木舟。
其上白衣翻飞,缟袂如仙,白衣少女遥遥对她颔首:“别来经年,云罗尚安否?”
柳欢宴比云罗大四岁左右,那么这少女也是,云罗初见她在三年以前,可是岁月光阴不曾给她刻下任何痕迹。云罗神态平静,这句“尚安否”于她毫无影响,香吟却着实有些气恼,梁云罗薄命多骞世几无不知,更何况她是柳欢宴孪生妹妹,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简直岂有此理!
“我们小姐不是很好,”她如母鸡护雏鸟,挡在前面,“所以要麻烦姑娘,费心替我家小姐看上一看了。”
柳欢颜清冷如星子的眼眸在云罗脸上停留片刻,说道:“人生多苦少甜,云罗失慧倘是真,那是幸福,不是噩运。”
香吟为之气结,梁云罗与柳欢颜相见两次,两次都恰是香吟随侍在侧,所以深知柳欢颜一直是这种淡漠若即若离的性情,但在故交旧友发生惊天动地改变之后,她的态度依然如此轻飘飘,真象是心如明镜台未惹半点尘埃,外人看来,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
长篙轻点,小船儿搁在浅滩,柳欢颜招呼:“上来。”
这只小舟载两人已属超额,香吟不情不愿地让开些些,看着云罗慢慢地伸出手来,与柳欢颜相接,她在底下扶了一把,助云罗上船。
“你坐好。”柳欢颜招呼了声,“开船啦。”
船声破水,小舟晃动,自小生长于北边的云罗果不习惯,紧紧拉住船舷儿。
舟行碧湖中央,船速缓慢,左右晃动的频率亦大辐减少,上船时那阵眩晕减轻得多,她才睁开眼睛,静静而坐。
“我哥哥巴巴儿将我找来,是要替你诊治痴呆之症。”柳欢颜专注地看向对面女子,“不过他的意思,看病是假,他其实怀疑你这样子是做出来的,你要想明白了,装成痴癫,固然可使人对你戒备大减,但相对的你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诸如上位者的宠爱,以及因此而来的权力。如果你是假痴假呆,不妨可以借此台阶来下,就说是被我治好了,便于行事。”
云罗不避她的目光,嘴唇忽然动了动:“欢颜。”
柳欢颜道:“想好了吗?”
云罗道:“这里,沐浴。”
所答全非所问,柳欢颜不以为意,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当你是真的痴呆了,我会替你治疗,治疗过程有点难受,你忍一下。”
云罗没有反映,柳欢颜道:“还有一点我有必要提前告诉你,痴癫之症,经脉之中经行血流与常人不同,我将对此进行针炙,是酸是痛,我不确定,但是你那时的表情,一定会明白无误告诉我的。假若是酸而你做出痛楚的样子,意味着什么呢?”
云罗好似看得她累了,缓缓偏过头去,望水波。她的眼神,似乎在那瞬间动了一动,但又似乎从未动过。
柳欢颜轻点竹篙,船行甚快,云罗一直都很安静,眼见小船即将入港,云罗忽道:“欢宴。”
“嗯,”柳欢颜应了声,意识到她唤的是另一个相似的名字,“怎么?”
“欢宴,”云罗睁大眼眸,神情楚楚,“自由。”
“什么?”
“自由,他说。”是那夜柳欢宴所讲的话,云罗虽未回应,却似乎深深记在心里。
柳欢颜瞬瞬双目,道:“叫我怎么说你好呢,云罗?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