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流光-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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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萦离乌黑的眼珠映着刀光,幽幽转动。她侧转头去瞧着扈庆彪,再露一笑:“扈庆彪。”
“既然你醒了,正好看看好戏,也不算枉死。”扈庆彪气哼哼道。
“要你兄弟,不难。我们之间,或可再做个交易。”傅阳秋问道。
“好,以人换人,你还要放我们走!要不然——”扈庆彪话音未落,就觉额前一阵钝痛,手一摸,鲜血触目。他抬头一看,不远处的一棵参天树上,昨晚那个老乞丐伏在其间,嘿嘿直笑。他顿时心生三分怯意。
老乞丐噌得落下树来,挨到傅阳秋身边去,又对着聂萦离招呼了好几声。聂萦离倒不惊讶,只微微笑着对扈庆彪道:“扈寨主也有场好戏看。”
扈庆彪这时深深后悔起来。这江庾哪里是赚钱的王牌,压根就是个无处下嘴的刺猬,不由得恼羞成怒:“小老儿,你当我真不敢下手吗?”说完,劈手钳住聂萦离的脖颈,将她拎到自己身前来。
傅阳秋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江藏却不屑道:“老朽不和你斗气,瞧,你的冤家来了!”
“你少声东击西!老子不上你的当!”话音未落,只听半空大笑如雷声翻滚,俯仰之间,一道黑影从岩顶袭来。扈庆彪将聂萦离推给三寨主,挥刀迎战。
这一场龙争虎斗,惊心动魄。两人皆为刚烈威猛之人,所持刀法也以强制强,毫不退让。一方饿虎扑食,一方则兔起鹘落;一方泰山压顶,一方则举鼎拔山。寸寸周旋,招招夺命;似缓又急,愈急愈狠,恰似一曲十面埋伏,紧拨心弦,令观者心悬一线,惊呼时出。
大战上百回合之后,扈庆彪终于得从其中脱身出来,他落在西面悬岩上,以刀怒指道:“罗赤城,你来添什么乱!”
只见对方鹞子翻身一般,故意落在他高处,俯视道:“未分高下,不言其它!”转瞬,又扑将上去。
傅阳秋要伺机上去救聂萦离,却被江藏拦住。他疑惑道:“他怎么来了?”
江藏道:“我那二徒弟叫纵鹤的,脑瓜转得灵,他知道扈庆彪最怯罗赤城,我女儿一出发,他就叫人去请罗赤城帮忙。方才正好遇上他,就结伴前来了。”
武陵看得眼睛呆直,口中喃喃道:“此二人有此功夫,却沉沦山野,争强斗狠,实在可惜。”
江藏拿奇怪的眼神瞄瞄武陵,旁若无人道:“又一个呆瓜!”
武陵不解,傅阳秋噗嗤一笑。
岩上之人,除了三寨主外,皆心惊胆战。三寨主握刀的手也不禁微微发颤起来。聂萦离察觉,默笑不语,只顾闭目养神。她知道,若此时身心崩溃,不须别人杀她,她也会丧命此地。
罡风凛凛,雪片如刀。一声怒吼霎时盖过这一切,纠缠的两人从半空中重落于地,翻腾数回,最终归于静止。
七十五
众人凝神屏息望去,皆不敢轻举妄动。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罗赤城三声大笑:“扈庆彪,你这辈子都得输在我手里!”继而传来扈庆彪冷哼的一声,愤恨而又无奈。
这时武陵才喝令手下过去,绑了扈庆彪,上面的三寨主一看这阵势,虽有心力争,但也无奈,只能束手就擒。傅阳秋很想送他一顿老拳,但接过聂萦离时,不由得脸色温柔起来,那股怒气也只化作怒目相视。
江藏见聂萦离恹恹地靠在心上人的怀里,知趣地不凑过去,只上前去逗扈庆彪。武陵端的高兴,不仅救出了聂萦离,而且将黑林寨一网打尽,镇武侯府又添一件功勋,真是锦上添花。罗赤城则走到傅阳秋身边去,对聂萦离道:“江公子,我们东离山见。”
聂萦离在傅阳秋的扶持下,勉强站住,开口道:“多蒙寨主相救,江庾自有厚报!”
罗赤城连连点头,又瞧了一眼傅阳秋,爽朗言道:“江公子成亲当日,莫忘告知罗某,罗某定当携兄弟前去道贺!”说完,抱拳请辞,跨马离去。
聂萦离目送他的背影消失,方微微抬头凝视那张近在咫尺满含柔情的面孔,舒心而笑。傅阳秋却皱眉道:“亏你还笑得出来。”言未尽,情已动,他将脸色青白,微微发抖的她紧拥在怀中,似乎要将所有的温暖都给予这个让他倾心的姑娘。只听聂萦离娇嗔道:“我可哭不出来。”
傅阳秋解颐一笑,却又不得不训诫她道:“下次不许再做这样的冒险。不过,你在我身边,决不会再发生这种事。”瞧他得意满满的模样,聂萦离不得不附和几声,然后道:“不管你要我答应什么,都好,我只想说,我撑不住了。”说完,身子一软,无声无息地睡去。
持续了几天几夜的大雪,终于在午夜偃旗息鼓。深蓝的夜幕上素月莹洁,印出窗外一树寒香寂寥。芦镇客栈小而简陋,只有两间上房可用,房内烧起木炭火盆,又多置了几床被褥,傅阳秋这才稍稍满意。聂萦离依旧沉沉睡着,一张脸褪尽血色,胭脂唇上透着黑紫。尽管江藏为她把脉之后说并无大碍,然他究竟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夜深人静,他自觉有些倦意,打开门来,冷风袭面,困乏登时少了几分,却见台阶上一个背影,极是苍老。继而,浓烈的酒味窜到鼻中。
“前辈怎么还在这里?”
江藏头也不回,抬手把酒坛子递给他。他会意,仰头饮罢。顿时,辛辣所到之处皆燃起灼人的火焰。他畅快地吐出一口郁压之气,在江藏身旁坐下。
“这姑娘自打出生以来,全无一日平顺。若早知后事如此,不知她母亲会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江藏说这句话时,眼神中弥漫着一种历尽沧桑后的悲切。
“萦离倒是个心胸开朗的人。”
江藏点点头。“很像她母亲,可惜芳质凋零,含恨而逝。”
“前辈知道她在东离山的事吗?”
“我只知道她被接回京城,去看她的那天,她一个人悄悄地从家里溜出来,走了很远,来到一座偏僻的桥上。你知道她要做什么吗?”
傅阳秋摇头。“她才只有几岁吧。”
“是啊。她爬上桥栏,要跳下去。”
傅阳秋惊讶万分。
“一个几岁的娃娃,那般镇静决然地轻生。我喊住她,她转回头看我,那一眼,全然是冰冷绝望,叫我这老头子瞧见,都害怕起来。”
“那——”傅阳秋嗫嚅着,回头望了一眼,他从不知道屋子里那个安然睡着的姑娘,竟还有这么多揪心的往事。
“我只有强骗她走,她当我是拐子,咬了我一口。人虽小,牙口却狠,血流了一地。”说着,江藏摸摸手上那块微微发白的疤痕,继续道:“我带她到城外去,住在山神庙里。我给她吃的,她不吃。我就高高兴兴地吃饭睡觉,不搭理她。孩子毕竟是孩子,半夜的时候,饿得肚子咕咕叫,偷偷去摸柴火边的红薯。我察觉道,随她吃,等她吃完了才起来看她。”
“她怎么样?”
“小脸儿铁黑一样的,瘦得巴掌大。吃进去的东西几乎吐了一半。她见我发现她了,也不躲。我就问她家里的事。问了好多句,一直到天色发白,她才吐出几个字;‘我要死了’。我一听,就愣住了。我说‘你这娃娃,你死了,可就不值钱了。我可不依’,她低着头,半晌不说话。我狠下心,又说‘天亮了,可以上路了’,说完去抓她,她在我怀里扑腾了半天,忽然就‘哇’地哭出来,止都止不住。我就那样抱着她,等她哭干眼泪,哭得累了,睡着了。梦里还一阵阵地打冷战,惊醒睡下,又惊醒,再迷迷糊糊睡过去,到第二天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不是在外公家,为何还要轻生?”
“后来她说:‘我娘死了,爹爹恨我,我病了,外公带我回来,可他也救不了我。为什么我不能和娘一样死掉呢?我死了,就没有人恨我,也不用外公担心我了……’”
傅阳秋听着,不禁眼前模糊。当年他得知父亲的死讯时,也是那般伤心痛苦。他痛恨害死父亲的凶手,甚至想过要杀了镇武侯。可无论他如何憎恨填胸,视若寇仇,镇武侯最终都宽以代之,一如既往地关照他和母亲。他曾想过这是虚伪之人收买人心的方法,可一次一次,他的逆反换来的都是镇武侯的忍让和妥协。所以后来镇武侯问起小云儿的事时,他得意地以为抓住了机会,拼命地炫耀,竭力地激怒。这一次,他成功了,却也造成了终生无法弥补的错误。他借着江庾之事,怒而离开京城的时候,其实也带着万分的愧疚。可今日听到聂萦离的这番遭遇,他忽觉如释重负。他曾自以为坚强傲骨,在聂萦离面前,竟带着几分幼稚可笑。
江藏说到这儿,凄然地呼了口气,继而灌下一口酒去:“第二天她就开始发病,像是疟疾,忽而冷忽而热。我束手无策,把她悄悄送还梅家。之后就常常去看她,她有时候被我吓到,有时候不理睬我,不过慢慢地就熟络起来。”他说到这些的时候,满面笑意。
“听说前辈教了她许多东西。”
“她很聪明,又有主见。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要认她做女儿。可我这女儿女儿的喊了好些年,她都不认,真是又倔又强!”他哈哈大笑起来。
傅阳秋道:“萦离遇到前辈,也是前世的造化。”
江藏转回头来看他,足足半晌,“我从不喜欢听人家奉承,不过你眼光不错,和我一样——”
这时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傅阳秋起身冲进门去,见聂萦离睁着无辜的眼眸,半撑起身子来。他忙道:“你做什么?”他的脚边,一只杯子碎成几瓣。
江藏笑呵呵地跟过来道:“宝贝女儿,你醒了?让爹瞧瞧。”傅阳秋给他让位,聂萦离任他上上下下端详半天,方哑着声音道:“我听见外面有两个人嘀嘀咕咕的,是在说我坏话吧。”
江藏道:“你才醒过来,就兴师问罪,会伤气力。不好不好。等回到京城,让左冰那丫头在五老阁摆上酒,再——”
聂萦离不耐听他絮絮叨叨,全是酒味,佯怒道:“闭嘴。”
傅阳秋则大开了眼界:“左冰——那丫头?左公子!”
“是啊是啊,她是我乔栩徒儿的未婚妻!”
“乔栩?”傅阳秋听罢,一边解开了江庾能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