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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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准备洗。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陆天翔说。
“睡不着了,”小荷说,“饭在餐桌上,你用微波炉再加加热。”她边说边把洗衣机打开,把床罩扔进去。陆天翔知道,她刚才关住卫生间的门又不开洗衣机,是怕吵着他睡觉。
陆天翔觉得脑袋空空的,木木的,是酒精残留的作用。还有,昨晚折腾得太久了。他对小荷说:
“你不知道累啊!”
小荷抬起头,眼圈有些泛青。两口子在一起时间长了,老鼻子老脸的,彼此反而都藏不住表情。小荷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说:“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又……真是不要命了。”
陆天翔也不好意思地笑笑。他发现人情绪不太亢奋的时候,就像把东西藏在很远的地方,不容易找出来,反倒能延长玩耍的时间。他吃着早餐,又想起人事变迁,恍恍惚惚地跟梦一样。
小荷从衣柜里拿出干洗好的一套藏蓝色西服,还有一条颜色稍亮的领带,挂在客厅的衣架上。她说:“把这套衣服换上,身上那一套该干洗了。”
“这下又不跟市长了,还穿那么整齐干什么?”
“你说错了。越是这时候,咱越是要打起精神,把人弄得精精神神的。现在这人,看笑话的多着呢!”
机关院子空空荡荡的,寥无人影,一副单调乏味的过年前的样子。陆天翔想起刚参加工作那阵子,一到过年跟前,机关院子人头攒动,大家排队买机关组织的米啊面啊,鱼啊肉啊,葱啊蒜啊,都是很高兴的样子。相比之下,现在的过年是越来越没有什么意思了。陆天翔往办公大楼走去,虽说是心里叮嘱自己要打起精神,内心还是怕碰见人。不是自己太敏感,人的确都太势利了。萧市长一走,许多人眼里你陆天翔就没势了,这一点他是清楚的。前两天帮市长收拾东西、搞交接手续时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只是因为忙乱,没时间往心里去琢磨。他想起早先看过的契诃夫的小说《变色龙》,里面那条狗一会儿被巡警奥楚蔑洛夫看作“贱畜生”,一会儿又被看作“伶俐的尤物”,其实都不取决于狗本身,而是在于它的主人究竟是谁。过去看那小说时,以为不过是一出荒诞的滑稽剧,现在一想倒觉得其实一点都不荒诞。
陆天翔坐在办公室,倒了一杯茶。
玻璃杯里的茶叶先是浮在水面,接着就慢慢展开成尖细的叶芽,一根一根针一样立起来,密集地站在一起。有一些大约是受不了拥挤,就往杯底里降落,有的落下去受不住寂寞,又挣巴着往上升浮。到后来,大家伙儿都落下去,杯底又拥挤起来。那些没找到立脚处的,就不上不下地来回晃悠。陆天翔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呷着茶水,淡淡的清香沁入到肺腑,一杯喝完,又续上一杯。这时再去看,杯里先前站立的、晃悠的茶叶已经统统倒卧在杯底了,杯子里变得寂静下来,茶、水分明。真有意思,成天喝茶,但有好长时间没有闲工夫去这样细呷慢品、仔细玩味了,更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茶叶们的舞蹈。
办公桌上摞放着四五个文件夹。陆天翔打开一个夹子,里面的文件都是与过年有关的——
要关心群众生活让困难群众过好年。
要搞好春节期间的市场供应。
()
要抓好春节期间的交通安全。
要抓好春节期间的社会治安工作。
要抓好春节期间返乡民工的计划生育工作。
要坚持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请客送礼。
要……
我们的社会太大了,哪一方面都要去管,要去抓。如果不抓不管,那简直就不得了。
陆天翔翻了一会儿文件,就去敲大秘书长的门。一方面是看大秘书长还会有什么吩咐,另一方面也是想让大秘书长知道他陆天翔今天还是上班了。大秘书长办公室的门锁着,里面没人。陆天翔又到秘书科,秘书科的同志说大秘书长和冯秘书长一块儿跟解市长到几个郊县去了。陆天翔知道,解市长刚来还得当一段时间“代市长”,要在年后的人代会上去掉“代”字。他肯定要利用这一段时间不断地往基层跑,长宁这些年每新来一位市长都要这样做的。而且,秘书科的同志也没有说谁找过他。看样子他的预料是完全对的。一方面,他的确闲了;另一方面,大家也确实都往前看了。“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走了个穿红的,来了个穿绿的,这世界少了谁不行啊!毛泽东、邓小平老人家那么伟大,他们去了我们也不能不活呀。萧市长走了,长宁市政府的门照样开。至于你陆天翔又算什么萝卜絮儿?陆天翔站在秘书科和大家闲聊了几句,又回到自己办公室。他想,“冯秘书长”冯明这下子总算如愿以偿了。冯明和陆天翔是一前一后提起来的,年龄也差不多。萧市长刚来那一阵子,他就争过市长秘书的角色,还找了省里的人说话,又熬夜给萧市长准备了一份几万字的长宁市情分析报告。但萧市长知道长宁复杂,头一个月没有急于定人,而是轮换着带了几个年轻的副秘书长去下基层。最后定下来陆天翔做秘书,还是市教育局局长周子展老师的推荐起了作用。他和萧市长是大学同学,又是陆天翔的中学老师。在萧市长对长宁的情况尚不甚了解的情况下,他的话自然起了重要作用。他推荐陆天翔的理由是:精干、正派、好学,有些才气,又没有任何是是非非。陆天翔是后来知道周老师对自己这一番不无拔高的推荐的,他内心里越发敬重这位恩师。不过,定了陆天翔当秘书之后不久,市委就转给萧市长一封告状信,信里说陆天翔是前任市长的亲信,又说陆天翔与一位在歌厅里当“三陪”的女子有染。萧市长当时隐隐约约地向陆天翔透露了一点,当着他的面把那封信扔进了身后的碎纸机,并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长宁的复杂性提醒我们加倍自警啊!”陆天翔那时候突然间就有点迷惘,长宁虽说复杂,但以自己的经历和职位,在给市长当秘书之前还没有资格卷入。这刚一当上秘书,什么事还没干,竟然说卷入就卷入了?不过,从那以后,他对冯明算是不敢小觑了,也自觉不自觉地多了些警觉性。毛泽东时代的人们喜欢讲在阶级斗争的风浪中锻炼成长,现在看来,这话不无道理。不经风浪,人成熟不了。这一年多,冯明对陆天翔总是气不顺,时不时说话中带些刺,陆天翔都忍让过去了,这也是败者刻薄成者宽容的道理吧。前两天一听说萧市长要走的消息,你看冯明那个得意劲儿,小矬子个头似乎也长高了。陆天翔一想起前两天看见冯明时,那不知是嘲弄得意还是幸灾乐祸的眼神仍然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象不出冯明这阵子跟在新来的解市长后面会小人得志成什么样子!
《沉浮》三(2)
不过,冯明这小子这回要是跟了新来的解市长,说不定下一步真的就把好事赶上了。光是在市委书记刘崇庐手里,市长就换了几个了。眼看着刘崇庐的秘书一个个升居要职,长宁总该有一位市长过渡到书记位置,其秘书也好跟着沾个光啊!前两年萧市长刚一来,许多人都预测他将是未来取代刘崇庐掌握长宁的人,谁料想他也只是干了一年多说走人就走人了。虽然说长宁历任市长的秘书几乎没有好结局的,跟市长风光一两年,市长一走,就被逐出政府办公室,塞到一个不起眼的单位翻不了身,过不了几年就被人遗忘了。但每换一个市长,大家还都扑着想当市长秘书。跟上领导,在人面前晃荡,到底有人看得见,怎么也比压在人堆里默默地出傻力强啊!因此,这些年每次市长一换,就会展开一轮秘书争夺战。市政府光正副秘书长就有八个,再加上纪检组长、正副处级调研员共十###个,吃起饭来总得开两桌。其中除了年龄大的,年轻人中有想头的就多了。不过,对陆天翔来说,这一份想头算是就此结束了。如果说他在给萧市长当秘书前,还属于长宁风云的局外人的话,那么,现在,他显然是事中人了。更何况刘崇庐和萧市长之间的矛盾看来是已被证实了的事情,他陆天翔就只有等着被发配了,而且基本上可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陆天翔猛吸了几口烟。看着窗外混蒙蒙的天空,心里一片晦暗。
电话铃响了。
“陆秘书长,这阵子还在办公室啊?”电话里说。
陆天翔听出来是萧汛,长宁市文化局副局长。陆天翔说:“噢,萧局长,大才女,大忙人,这会儿闲了?”
“都年关了,谁还坐在办公室啊?”萧汛在电话里说,“中午有什么事吗?”
“倒是有一样事,”陆天翔中间顿了一下,笑着说,“就是回家吃饭。”
萧汛在电话里也咯咯笑起来:“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那就给老婆请假,中午咱们一块吃顿饭吧。就在文豪食府这里。你还没来过呢。”文豪食府是萧汛她妹萧沣办的,前段刚开业,陆天翔那阵子忙,没顾得上去。
陆天翔迟疑了一下,问道:“都谁啊?”他这阵子可真不想见什么人。
“就咱们,没叫其他人。”
这“就咱们”也让陆天翔有些怯。萧汛比陆天翔大,前些年刚从山区县坤州调到长宁时,和陆天翔一起在办公室综合科写材料。那时候的萧汛还保留着一份山村女教师的淳朴,有着山里人红扑扑的脸蛋,头后面甩着一根一把攥不住的粗辫子。她在县里时就爱写点东西,被坤州人称为“才女”。陆天翔那时大学毕业不久,还喜欢谈点文学,两人就走近了。不出两年,萧汛认识的人已经很多很多,而且跟许多领导挺熟,后来提拔做文化局副局长也比其他人早。当然,女人干事自然免不了有闲话,尤其是在长宁这样一个是非之地。关于长宁前几任市长的告状信据说就有不少牵扯到萧汛的。陆天翔有些怕这个人。
文豪食府在河堤路拐过弯的十字路口,门口悬挂了一个黑色的木板招牌,上面刻了金色的字,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