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事-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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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的两天,除了看望在医院的二叔以外,加林又陪着二婶去找了几个人,都没有什么结果。第四天,在新疆的加玉加辉加强也都到了。他们都没见过加林,寒暄了几句,就一同去了医院。高玉智已能说上一两句话了,看来恢复得不错,只是惦念加平,大家又去看了在押的加平。加平看见众人又哭了,要大家一定要救他。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一家人刚到地方不久,根基未稳,又没有在公检法部门的亲戚。加玉几个人又工作在新疆,鞭长莫及。而高加林只是一个普通农民,如果他还在县上记者,或许还能起点作用,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但他们又不能不抱着一丝希望,在母亲想到的一切可能帮助他们的人之间奔波周旋。但几天下来,都有一点灰心。现在一切的希望都寄托在医院里的老爷子身上了,如果能产生奇迹,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健康,即使不完全恢复,只要让人看到有恢复的希望,那末, 各种关系就会自动运转起来。躺在医院里的劳动局长好像知道除了他,别人都无力扭转乾坤,身体迅速恢复,这让人又兴奋又惊奇。半个月后,地区专署劳动局长高玉智已能在地上走动,说话,打熟悉的手势,做熟悉的动作,乃至于发号施令了。高加林见这里再没有什么需要自己,就在加玉加强,加辉走后的第五天,也回到了高家村。两个月后,杀人犯高加平被判处无期徒刑。' 后经被害人不断上诉,改判死刑。不过这已是五年之后的事了 ' 这个案子在当时曾轰动一时,现在也还有人提起。
高加林回到村里,知道了刘立本去内蒙贩牛出了事,巧玲和三星订婚了。
这是单干后的第一个春天,公社换成了乡,大队换成了村,生产队换成了屯。性急的人已经开始着手干一些地里的活计。第一次为自己干活,感到又陌生,又激动,又有些不知所从,完了,又有几分落寂。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一辆崭新的色彩鲜艳的拖拉机,停在刘立本家窑前,车头贴着斗大的红双喜字,两边衬着大红花,下面飘垂着彩带。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围在跟前,美丽沉静,温柔娴雅的刘巧玲在一群年轻姑娘媳妇的簇拥下,从院里走出来,上了红彩车。送亲的人也跟着上了车,车轮启动,在村子里绕了一圈,停在高明楼家窑前。这里早集聚了很多人,鞭炮响起,烟岚飘去,大地呈现出勃勃生机,一只雪白的鸽子向遥远的天边飞去。
此时,县城里也正在举行一场更为隆重的婚礼,新郎张克南的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笑容展开,扩展着,覆盖了整个空间。而在省城一个繁华的十字街口,有几百人聚在一起,堵塞了交通。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一把椅子上,手里举着一件血衣,声泪俱下的控诉地区劳动局长高玉智的儿子,残杀了他的弟弟,而法院贪赃枉法,做出了不公正的判决。自己求告无门,四处碰壁。围观的人发出阵阵唏嘘,几辆警车尖叫着,从远处驶来。
已经来南京半年多的黄亚萍,心情平静地从邮局出来,她又给加林寄去了几本最新译介过来的外国文学名著,一支高档的英雄牌钢笔,几大本稿纸。 今天天气很好,暖暖的风浮动着路旁几株高大的法国梧桐,一只红色的风筝从高耸的楼群后面升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不断升向更高的天空。黄亚萍仰起她美丽的脸庞,幸福的微笑着,她觉得加林一定能看到这只红色的风筝。
已是春天了。
关于我的一个梦的记述
关于我的一个梦的记述
这是一个少女,两条狗,一个年轻人的故事。但它同时又确实是我的一个梦,它不是小说,不是那种以梦为伪装而编造出的小说,如果说它有一些故事情节,那么,这也只是因为这个梦本身的特点,而不能证明它就是被创作而成。
在一夜的凌晨,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善良多情的少女,一条比猫还小的狗。少女是如此可爱,她对我笑,牙齿又白又脆,在我面前闪着玉一样的光泽。她还很小,十七岁的身材纤细单薄,说话象个孩子,两只灵巧的小手张开在下巴的两边,很天真。我看不清她的脸。我离她很近,但已感觉到得不到她,一种熟悉的压抑和痛苦在心底产生,如鲠在喉,欲悲无泪,这种感觉我经历过,体验过。此时,我已微微感觉到这是一个梦。那只小狗同样可爱,我对它有着同少女一样的感情,它仿佛就在少女脚边,被少女宠着,爱着。我是多么愿意做少女脚边的那只小狗啊!梦中断了一下,出现了一条凶猛粗壮的狗,时刻守在少女的身边,不让男人接近。这是在一个一面是悬崖的山坡上,有一座矮到地面的茅草房,圈围着破烂的栅栏,栅栏有的立着,有的倒在地上。一条凶猛粗壮的狗用铁丝拴在栅栏上,守着茅草屋。有草从房檐上搭下来,像一缕额头垂下的发,窗子黑洞洞的张开。少女就在屋里,但我并没有看到她。写到这里,我发现那条猛犬的守在少女身边,不让男人接近,只是我的一种意念,它并没有攻击我,威吓我,是我自己在少女身边设置了障碍。我一直把男女之情想得过于复杂,把女人想得过于复杂,而实际上,女人要比我想得简单的多,傻得多,容易接近得多。
一个包括少女在内的三个人的家庭,他们住在一座有矮树丛的山上。我隐约感到少女的父母的存在,感到他们的忠厚老实,吃苦耐劳。他们住在山上,与世无争,清贫度日。脚下是山,头上是天,四周也是天,山凸进天空。低矮的球形树丛一会儿很古老,一会儿又很现实。少女和少女一家过着自己的生活,离我很近,又很遥远,可望而不可即。但我分明看到了他们在生活,仿佛隔着一层灰蓝色的玻璃,又好像他们生活在灰蓝色的烟雾里,低着头生活,我能看见他们,他们看不见我。我是他们生活之外的人,探进他们生活世界的一架镜头,一个对他们怀着感情的旁观者。
还有两个部族间的仇杀,一个被竹签钉入耳后而死的年轻人,一封书简,是少女全家送给年轻人的珍贵礼物。少女和年轻人各属两个不同的部族,但两个部族的仇杀并不能泯灭人性,两个部族善良的人同样能相亲相爱。但年轻人救了或出于人性而给了少女一家以帮助,却被少女部族的人用竹签钉入耳后杀死,待少女去信感谢时,却发现被自己部族杀死的竟是恩人。这段梦的实际情形同这里记述的大致相同,并没有事件发生的过程,而是事件直接进入了我的意识。所以,并没有一个较清晰的画面,记忆中只留下模糊和黑暗。而且,这模糊和黑暗就在眼前,同人闭上眼睛的情形一样。意识在短时间内游离了梦境,摆脱了它的控制。因而,使这段梦显得较为连贯,完整。
梦中的小狗很可爱,让它作揖它就作揖,让它再见它就再见。少女的声音还音犹在耳,充满魔力,让人神往。她向我炫耀小狗的可爱,神态生动,有着孩童般的无邪。
年轻人死时,被人抬着往山下走,我做为梦者,前面是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的年轻人,背后是少女的部落。山坡上长着黄绿色的青草,草色上覆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少女的书信就是在这时来到的。
梦中还出现了禅,我盘膝打坐在山顶上,双手合十,进入超脱状态,达到了一种境界,以悲悯的高高在上的目光,看着脚下制造这场恩怨仇杀悲剧的人们。
关于这个梦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过于严肃正规的梦,但正因为如此,它才不像梦。但事实上,它又确实是一个梦。一个有爱有恨,有生有死的梦,甚至还可以说是一个有意义的梦,一个上升的梦:从个人之爱(我的)——人性之爱(被部族杀死年轻人的)——再到众生之爱(我的禅悟),整个梦不断上升,而且,由于这种上升是无意间形成的,就更有内在的必然性和形而上的意义,的确如此。
那一年的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
生产队的院子是过于大了,散发着牛马粪好闻的气味。我站在一个屋的门口,胆怯而畏葸,觉得身上的衣服又沉又大,我竭力缩在里面。身边没有人,天气似乎很冷,没有阳光。父亲到另一个屋子去了,把我扔在这里。隔着宽大的院子,我从对面屋子敞开的门中,看到了父亲的背影,我很害怕,我的内心叫着:爸爸,爸爸。父亲像是听见了我的呼唤,转过身来,注意的看了我一眼,我不再那么害怕了。过了一会儿,父亲从对面屋里走出来,大步流星的走过院子,来到我跟前。温热的大手拍着我的脑袋,说:别害怕,爸在这儿哪。
碾坊处在院中的一角,里面一扇巨大的碾盘居中盘着,上面压着一爿高大的石磙。石磙的一端伸出一杆比我的小腿还粗的木辕,它不动时,好像永远也不能动,就那么静止着。被一头蒙上眼睛的驴子或一头瞎了眼睛的骡子拉动时,便发出粗重的响声,碾过摊在碾盘上的谷子或高粱,一圈圈的转下去,转个不停。我坐在碾坊的门槛上,看着父亲在驴子走过去时,迅速走到石碾跟前,用一把小苕帚,把压到石磙边外的谷子扫到里面,又抽身出来。驴子走在凹进去的磨道上,把上面的粪便踩扁,带走,磨道上便印满了带着粪便的蹄印。有时,驴子停下来,很像回事的撒出一泡热气腾腾的黄尿,在磨道上迸溅着,发出哗哗的响声,又流淌开来,碾房里便盈满了刺鼻的尿骚气。驴子撒完尿,并不用人吆喝,又继续向前走,单调复单调。我迷惑于大人永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