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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少年巴比伦-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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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谁知一路做梦,睡得死死的。后来我觉得有人在我身上浇水,顺着脖子流了下去,我就算是个猪,这时候也醒过来了,睁眼一看,有条黑影站在原料包上,正对着我尿尿呢。我大喊一声:“操你妈!”那人吓得半死,怪叫一声,端着鸡芭就跑。我岂能让他跑掉,猛蹿起来,跃过那堆原料包,一把揪住他后颈。这个人就是魏懿歆。   

  当天魏懿歆还在后道工序出成品,尿急了,就跑出来方便。为了赶产量,他来不及去厕所,就近跑到原料包这里,也是半夜里迷迷糊糊,根本没发现后面还躺着个路小路。这件事本来是值得原谅的,但我当时不这么想,都被人尿在头上了,以后传出去就别混了,人人都可以在我头上尿尿。我大喝一声:“不许走!”顺手揪住魏懿歆的皮带,不让他把鸡芭放回去。当时我并不想打他,我只是要保护现场,他那个暴露在外的鸡芭就是证据。   



  魏懿歆非常害怕,以为我要行凶,把他阉了。他猛烈地挣扎,并且对着车间大喊救命,里面的人一哄而出,看到这个情景,笑得前仰后合,都快昏过去了。后来,魏懿歆的女朋友扑了过来,为了保护他,她也揪住了皮带,并且用力往后拉。我更不肯松手了,这婆娘很不善,被她拉回去了,一定抵赖得一干二净。当时的情景是:我拉住魏懿歆的皮带,而魏懿歆和他女朋友也拉着皮带,好像拔河一样。在六只手中间,魏懿歆的鸡芭可怜巴巴地垂在那里,三个人似乎都觉得,在这样复杂的情况下去碰它,很不礼貌,所以大家都尽量避免去触动它。周围的工人都笑翻了,活色生香的场面啊,还有人喊加油。   

  最可笑的事情发生在我松手时。我松手是因为觉得很好笑,我跟他们两个厮打在一起,搞得像是要抢鸡芭,这也太不堪了,我应该让魏懿歆把鸡芭放回去,然后到厂外面去单挑。我松手之前没跟他们打招呼,根据牛顿第一定律,魏懿歆和他女朋友的手产生了猛烈的惯性。一声惨叫之后,魏懿歆捂着下体痛苦地躺在他女朋友的怀里。这件事情是很有教育意义的,它的意义在于:不管你是爱一个人还是恨一个人,都要记得牛顿第一定律,那些突然撒手的家伙都会对别人造成伤害,甚至比打一拳更严重。那年我又学会了一个新词,叫“睾丸挫伤”,假如不是魏懿歆做标本,我简直会以为是“搞完磋商”。   

  第二天我去保卫科交待问题,我还坚持说这起事故的责任人是魏懿歆的女朋友,我亲眼看见那娘们的手砸在魏懿歆的下体(我对保卫科的人不用“鸡芭”这个词),但大家都在笑,认为我在这种时候还栽赃,脑子不正常。   

  后来保卫科长找我谈话。这个科长已经不是原来那个科长了,原来的科长,据说因为在大会上跟我打架,卖力得过了头,厂长很看不惯他,就把他调走了。新科长对我态度不错,这也是应该的,没有我牺牲自己,哪里会有他的今天?新科长说:“路小路,你在原料堆后面做什么?你的工作不在原料堆后面。”我不防他用推理手法来处理问题,立刻语塞。新科长笑了笑说:“如果把这件事定性为打人事件,那你和魏懿歆都要受处分。你打人,他呢?对着生产原料小便。一个是行凶耍流氓,一个是搞破坏。”他说这个话的时候,科室里就我跟他两个人。我也听出了他的意思,就说:“科长,你说该怎么处理吧?”   

  保卫科长说:“算你们上班时间打闹,就什么事都没了。他的医药费得由你出,你被尿在身上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我说:“就照你说的办吧。”   

  保卫科长拍拍我肩膀说:“回去吧。回家替我问你爸爸好,路大全的儿子嘛。”   

  我听了这话,恍然大悟,只好撸着光头出来了。后来我还提着一篮水果去看魏懿歆,魏懿歆说:“路小路,我我我没出卖你,我没说你你你睡觉。”我当时一阵心酸,想说他够意思,结果他女朋友进来了,二话没说就把我轰了出去。我也没怪她小心眼,要是我的鸡芭报废了,我老婆的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九四年的时候,由于担心厂里买断工龄,我爸爸早早地退休了,拿五百块钱一个月,每天在麻将桌上度过他的无聊光阴。他很快长出了白头发,陈年的腰伤发作,渐渐变成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人。我没想到他会老得如此迅速,好像一棵秋天的乔木,一夜之间就改变了面目。我想我到老了也会如此,或者如白蓝所说,未老先衰,那样就不必忍受突如其来的衰老的煎熬了。我爸爸以前揍过我,后来我跟他对打,再后来我就没有碰过他。我再也不会去揍我的爸爸了。   

  我爸爸退休之前,托人找到糖精厂的保卫科长,他们是老同事。保卫科长答应把我调到门房里去做厂警,这事情我没同意。我听白蓝说过:“小路,将来你无论做什么,都不要去做看大门的。”我问她为什么,她说:“那样你就真的未老先衰了,我会伤心的。”   

  后来保卫科长说,不做厂警也可以,把路小路借调到联防队去,那儿更清闲。我也没答应,众所周知,在某些年份里,联防队的名声很难听。   

  那一年,我抽空去上海找白蓝,我手里只有一个地址而已。我坐上火车,沿着沪宁线往东,到上海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我坐上公共汽车,到医学院去找白蓝。宿舍的人告诉我,白蓝上个星期就走了,去哪里不知道。我失去了目标,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一个人在医学院里逛。这是真正的大学,不是我读的野鸡大学,也不是戴城那种小家子气的大学。我在里面逛了很久,每一条道路仿佛都很熟悉,地上的落叶也很熟悉,我想起她说过的,每一片枯叶都只能踩出一声咔嚓,这是夏天的风声所留下的遗响。我想你是一个多么诗意的人,可惜诗意对人们来说近乎是一种缺陷。我好像已经有几辈子没见到她了。   

  后来我走进了一条黑暗的走廊,一个人都没有,两旁放着很多瓶子,瓶子里全是人体器官标本。再往前走,有很多怪胎标本,都是被扭曲得不忍睹目的胎儿。一切都是那么地怪异,好像是有人在召唤我往前走。一直走到一扇门前,门锁着,我通过小窗向里面张望,看见几具尸体摆放在那里,用布盖着,如此安静地,我好像是走到了人世尽头。猛然之间,我毛骨悚然,返身狂奔而去,那寂静之中的笑声告诉我,所谓奇异的旅程在此已经画上句号。   

  那天晚上我回到火车站,打算回戴城,在北广场上遇到了三个人,发生了一点口角,这三个人不由分说围着我就打。我被他们揪住,无法脱身,当时我听见其中一个人竟然操着戴城口音,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对打中我的一个槽牙掉在了地上,脸上全是血。后来这三个人扬长而去,我也不敢去追,只能跑进火车站,在厕所里洗了把脸,免得警察把我请进去。我对着镜子照了照,发现自己的半边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完全失去了从前的潇洒风采,与我在医学院看到的怪胎相去无几。   

  那天我上了火车,是站票,火车非常拥挤。我被打得昏头昏脑,实在站不动了,就跑到餐车那里,要了一杯十八块钱的绿茶,然后我就可以坐在餐车上了。我非常想睡觉,头晕得像在坐旋转木马,但我又不敢睡,怕坐过站。后来,对面有一个女孩问我:“你去哪里?”   

  我说:“去戴城。”   

  她说:“你睡一会儿吧,到站我叫你。”   

  我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她(另一只眼睛肿着),她对我笑笑,这是一个微胖的女孩,眼睛很大。我心想,只要老子不死,我一定找你做我的女朋友。后来我倒在桌子上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拍我的肩膀,说:“戴城到了。”我醒来觉得头痛欲裂,站起身打算下车,见她不动弹,我问她:“你不下车?”   

  她说:“我去南京,我是南京人。”   

  那天我跌跌撞撞下车,心乱如麻,我想我就这么失去了最爱的人,这个南京的姑娘,我也要记住她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我坐在上海的马路牙子上,我对着张小尹讲这些故事。后来她成了我老婆,我讲这些故事时候她很开心,我决定每天给她讲一点,但有关工厂的故事已经被我讲完了。所有的故事都应该有一个结尾,即使你有一个《百年孤独》式的开头,那个结尾也有可能很烂,但总比没有结尾好。   

  我对张小尹说,我确实做过很多坏事,那年我在上海火车站被人打,回去就加入了联防队。我真他妈想找一群人来揍揍,甚至是拿电警棍往人身上戳。结果联防队发给我一根手电筒,虽然也是用电的,但效果相差太大。我拎着手电筒在街上晃悠,心里很不爽。那时我妈很担心,让我不要太卖命,真的把命卖掉了就要不回来了。我对我妈说:“怕什么?联防队专门欺负好人的。”   

 我还记得自己在清晨的街道上巡视,吃早点,跟几个同伴说笑,后来有个买菜阿姨跑过来,对我们说:“那边有人耍流氓!”我们跑过去一看,是一个年轻的民工在人行道上睡觉,他只穿着一条裤衩,由于晨勃,他的器官直剌剌地伸出裤管,指向天空。那根东西又粗又红,亮晶晶的,过路的女人看见了都很不好意思,绕着道走。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买菜阿姨说:“这种乡下人你们联防队管不管?”我们没辙,只好把那个民工踢醒,然后把他当流氓抓进了联防队。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抓他,我和他有什么仇,有什么恨,可以去干涉他梦里的性事。这些事情说起来都很王八蛋。   

  我也记得自己在夜晚的街道上喊:“注意小偷!注意煤气!锁好门窗!“现在都是用电喇叭自动播音,那时候全靠嗓子喊。他们说我拿过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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