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界无边-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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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今天姓纪的可是有点不仗义。老子已经发作了,他才来叫停,让咱这脸面往哪里放。要是老子就此蔫了屁,那小老头以后还能把咱当老大?彪哥这么一想,决定来个敲山震虎,杀鸡吓猴。
彪哥眼珠子一转,看上了比小老头早进来不过两个时辰的魏宣。反正他今天入仓的见面礼还没行,玩他一通也不冤枉。
彪哥脸朝着魏宣,眼瞅着小老头,高腔出场:174号,你听着。不管你以前干的什么差事,今天沦落到这贼船上,就算是入了江湖了。俗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由不得你自己,那又由着谁呢?在上海滩由着杜月笙,在美国由着奥巴马,在咱一号仓,由着谁?
彪哥拿目光将众犯一扫,众犯马上齐声答道:由着彪哥!
魏宣跟着说:由着彪哥。
彪哥道:明白啦?明白就好。你现在立马落实到行动上。听我命令,跟歪脖一对一单练一把。
歪脖正为这小白脸儿凭着一双运动鞋轻易被彪哥赦免,心里怏怏不快,巴不得有机会发泄。一听彪哥的话,立刻精神倍增,尖起男作女声的嗓子,说:报告船长,歪脖得令!是文打,还是武打?
在这仓里,整人的法子多得很。
文打通常是用来对待老弱病残嫌犯的,怕打坏了出麻烦,主要是逼你做些猥琐不堪的动作。比如把脑袋凑近尿桶吸气,叫桂花飘香;比如头上顶上一满碗开水转上几十圈,不准把水晃出来,叫老驴拉磨。一般来说,过得去就行了,既然船长说用文打,说明打算关照你,也就没人跟你为难了。
武打就是可劲揍狠命踢。原则只有一个,打完了踢完了,不能有明显的外伤,特别是头部和脸部。当然更不能发生骨折、出血这样的事故,所以常常是用被子蒙着你来做。被做了,也告不起官,看守查验没有明显的伤痕,安抚安抚也就不管了,而且要告了官,回到仓里,还得挨上更厉害的一通揍。
歪脖在一号仓稳坐二把交椅,收拾新嫌犯的事儿,大部分归他掌管。彪哥正观察小老头对他发威有何反应,没心思去考虑歪脖问题,随口说:文武都行。
歪脖一听,高兴坏了,这说明彪哥不打算偏袒这小子,就放肆地说:那就文的武的都来点。
走到魏宣跟前,歪脖像看牲口似的,把他上下打量,左右评议,直搅得魏宣怒火中烧。
歪脖用拳头照着魏宣的胸大肌,梆梆打了几下,妖声鬼气说:嘿,挺厚实啊,练过健美吧?练健美好,弄块小遮羞布往前边一搭,浑身上下跟剥了皮的蛤蟆似的,左边一晃,右边一扭,招惹得小妞们一片尖叫,过瘾啊!
歪脖一边说,一边模仿着健美操的动作,极尽轻薄之态。
魏宣强忍心头的厌恶,一声不吭。
歪脖有恃无恐,上来将魏宣的领口拽了一把,探头看看说:嘿,真不赖,还长着胸毛呢!牛逼!性感!
一边说一边还把手往他领子里伸。
魏宣忍无可忍,一个标准的勾拳,朝那张让他恶心的脸,狠狠打过去。歪脖还算警觉,赶快躲闪,不轻不重栽了一个跟头。
仓里的人包括彪哥在内,全都惊着了。他们哪儿知道,魏宣读书的时候,一直是学校足球队的门将,还在业余体校练过两年拳击。
自己的副将栽在一个书生手里,彪哥很没面子,对着歪脖伸出一个小拇指,表示不满。
歪脖当然不能就此罢手,他恶声说:小兔崽子,骨头痒了?老子给你挠挠!
说着,歪脖手在魏宣胳膊上一摸,就出现了一条血线。魏宣痛得哼了一声,惊慌地看着对方,不知道他出的什么招。
歪脖报了一箭之仇,得意洋洋地用一只掏耳勺掏着耳屎,咯咯笑得浑身发抖。魏宣猜想,那一定是他私藏的违禁品。
彪哥对歪脖此举更加不满。本想用他收拾魏宣,震一震小老头。他倒好,不光自身不保,还把一个查出来要受罚的物件露了出来。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于是他训斥歪脖道:你使暗器伤人算什么本事?我一辈子最看不起的阴脐烂肚的人,有本领就搞明的,要杀要砍都敞着来!
说完,反倒把气咻咻的魏宣拉到铺边坐下,和颜悦色夸他出手快,一看就是练过两手的干才。边说边用眼睛去瞟新来的老头,明摆着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老头却一直不动声色,对这场闹剧置若罔闻。
彪哥夸完了魏宣,突然兴味索然,回头叫声“大台”“二台”,就身往床上一摊。两个跟使唤丫头似的小青年慌忙跑到他身边,一人抱着他的一条腿拍将起来,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魏宣心下清楚,彪哥已经感受到极大的挑战。彪哥与小老头的较量,在这个屋顶下会随时展开,而他自己跟歪脖的厮杀,也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还有恶战在后边。
魏宣的心情暗淡,悔恨也再次升腾起来,他心中的苦海波涛汹涌,每一个浪花都翻滚着绝望。
16
一番挣扎,已经让陈山妹耗尽了力气。灌了肠之后,肚子里更是翻江倒海,好像有七十二个孙悟空在里边打滚。随着一大盆污秽的稀浆飞流直下,她的身体似乎连血带肉一起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皮囊贴在床上,轻飘飘的,随时可以让一阵风给吹起来,飞扬而去。然而,她的心仍然沉甸甸的,宛如塞满了带棱带角的石头,那么结实,一阵阵硌得人钝痛。以她的感觉,这些石头今生今世再也不可能从她心里搬走了,这种结实的痛楚也将伴随她走完不会太长的余生。
朱颜和安莺燕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又开始拌嘴。她们俩一天不干仗,女监二号仓就像缺了什么似的,让人觉得不太正常。陈山妹不知道这两个妹子,怎么会从见面第一天起,就成了冤家对头。
自打朱颜来到女监二号仓,和安莺燕就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开始是安莺燕撩拨朱颜,朱颜不理不睬,后来朱颜开始接招,也是安莺燕说十句她才回一句,但每句话出口,都夹枪带棒,枪棒上还沾着毒药和盐水,让人碰着就得软了手脚,再痛上半天。
陈山妹不会说那些有缘无缘的话,不会在意谁有地位谁有钱,但她看人也有自己的标准,那就是顺眼不顺眼,为人良心好不好。顺眼的可交,心好的可靠。可是在安莺燕和朱颜这儿,她的标准不够用了。
陈山妹刚进仓的时候,安莺燕最早过来关照她,而且不知从什么渠道很快打听到陈山妹的案情,就此大发议论。安莺燕点着彩色的头,对陈山妹杀死企图乱伦的后夫,表示热烈的赞同,说:这种畜牲都不如的男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这是为民除害,政府肯定不会枪毙你。你甭太担心了,见义勇为犯了哪门子罪了?说不定法院会酌情处理,给你一个从轻发落。
自扔下手中带血的柴刀那一刻起,陈山妹就抱定了死的决心。杀人偿命,是她脑子里最简单也最明确的天规地矩,杀了人还会有什么酌情处理从轻发落,她从来没想过。
警察到家里来抓她的时候,陈山妹在照常做午饭。
她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杀了,放在锅里焖着,又从炉灶高处的房梁上,取下过年留的老腊肉,薄薄地切了。然后跑到屋后的菜地里,摘了几个红红的尖辣椒,一把绿茵茵的大蒜苗,还有两个长茄子。她明白这是自己最后一次给两个孩子做饭了,要好好多做几个菜,让他们吃剩的也能多吃上两餐。
十四岁的儿子大浩,九岁的女儿缨络,被刚才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吓着了,虽说守在妈妈身边,一个帮着添柴火,一个帮着拉风箱,可是谁也不敢说话,连哭都不敢出声,只管哆哆嗦嗦地干活儿。陈山妹知道,孩子们都吓破了胆,她心里那个痛哟。可事到如今,人都杀了,还能有什么话可说,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想?
鸡还没焖烂,陈山妹就叫孩子们快摆桌子。右边的眼皮突突突跳得越来越厉害,她知道跟孩子们生离死别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果然,当她刚把几片腊肉夹起来,分别放进大浩和缨络的碗,孩子们还没来得及吃到嘴里,警察就来了。陈山妹摘下身上的围裙,到屋子里照着镜子梳了梳头发。衣服早就换过,因为上边的血迹又浓又腥,无法再穿了。
从早晨发生了那件血案开始,陈山妹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现在依旧一言不发。她安安静静地让警察给自己戴上手铐,安安静静跟在警察后面,朝囚车走去。经过孩子们身边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停留一下,摸一摸他们的头发,跟他们说一句话。
她不敢。她害怕。
陈山妹怕瞅见孩子们的眼睛,她的腿会软成两条绳索,再也直不起来;怕触摸到孩子温热的额头,她的心就会被凿出千百个窟窿,变成一张筛子,把孩子们的模样漏出去,等她想念他们的时候,再也记不起来。她更怕孩子们抱住她的腰,哭喊着叫妈妈别走,他们的身子会嵌进她的肚子,重新变成她的一部分,像当年十月怀胎那样。她不能让他们跟着自己,到那样的地方去。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不是好人去的地方。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自己一夜之间,就从好人变成了罪人。
在这个太阳光又明又亮的正午,三十五岁的农妇陈山妹,最后一次走过自家飘着鸡汤香气的堂屋,穿过田野里葱茏碧绿的庄稼,走向了警笛呜叫的囚车,一句话也没有。她的两个孩子一向懂事听话,看见妈妈一声不吭,也都紧抿着嘴巴,不哭不喊。
静默之中,大浩把缨络梳着黄毛小辫的头,死死抱在胸前,用自己并不粗壮的臂膀护住妹妹,仿佛要用他的姿势向妈妈传递一个信号,他会好好照顾妹妹。
一个犯了死罪的母亲.用这样的方式跟孩子们告别,见多识广的警察们也料想不到。他们觉得无论如何,陈山妹应该跟两个孩子说点什么。当囚车已经发动,车子启动时,为首的警察用很温和的声音问陈山妹:你还有什么话要跟孩子们说,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吗?
陈山妹感激地看了看他,又努力地想了想,透过装了铁栅栏的车窗,对两个紧紧依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