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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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这个……”平田被课长的气势压倒。“课长说这个部分您会出面处理。”
“平田,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你。”课长刻意叹了一大口气。“开口闭口课长、课长的,难道你就没有责任感吗?”
课长每次愈是想要说话蒙骗人,想要强逼折服对方时,声音就会愈大。他总是未加深思就妄下豪语,愚弄下属,等到发生问题时再拉高嗓门大喊:“我不记得说过这些话。”接着再脸不红气不喘地说:“不是交给你全权负责了吗?”
“平田,你最好给我做好心理准备。”课长果然说出这句话。
办公室里只听得见断断续续传来大家无意义地敲打着键盘的声音。
回过神来,才发现满智子眼睛直盯着计算机屏幕,一边把手伸到我的座位左侧,遍了张纸条给我。我接过纸条,满智子工整的字迹写着“平田这次应该完了吧”。我心想,“完了”还真是抽象的表现方式啊,不过我完全能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我拿起桌上的原子笔,迅速在下面空白的地方写上“把事情搞砸的是课长”。
满智子马上就又传回纸条。“不过,平田也太没用了”。
我忍住已经溢到嘴边的瞒咕,平田或许真的很没用,但是我不认为我们有资格批评他。我再度看向平田的背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了,我居然看到他的肩膀不停抖动。
“但,”平田突然音调变得异于平常的尖锐。“但是,”接着又马上低声重复:“但是,课长这么指示也是事实。”
“你这家伙,”课长的叹气声充满了污辱,“不但不会做事,连反省也不会吗?所以才会这么没出息。”
我无法想象课长接着还会说些什么,只见平田听着课长的训,就像失去战斗力的残兵败将,士气低落到谷底。
“日本的国民,”我想起某本书上的文章。那是一本讲述关于法西斯主义的书,里面提到:“日本的国民由于充分接受了必须遵守规矩的教育。所以过去并没有发动大规模的暴动。”此时一字一句浮现在我脑海。第一次看到这些文字时,我赞同地想:“我们的确像是驯养的动物。”
待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一直盯着平田的背影,将自己重迭到个头娇小又瘦弱的平田身上。我想象自己是平田,并幻想进入平田的体内。我想要籍由他的嘴来痛骂课长一顿,好好治一治他的劣根性。我的脸颊和太阳穴传来阵阵抽动,不知不觉屏住了气息。我在心里默念:“课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有胆再说一次看看!”
没多久,平田也跟着说:“课长,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有胆再说一次看看!”
“啊?”我不禁低声叫了出来。平田一字不漏地说出了我脑袋中所想的话。每个同事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平田,并露出困惑的表情,想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情。
我边想着“不会吧”,同时却又有点期待并预感将会发生的事。我依照刚才的方法,再次盯着平田的背后,想象自己进入平田的身体之中,屏住气息,默念着:“少在那里装模作样了,不愿意负起责任的主管,凭什么资格当主管?”
不知道该说一切就如我所愿,还是该感到惊讶,平田居然又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他的声音听来一如往常,但我从没听过他说话这么大声。
所有的人都停下手边的工作,吓得一动也不动。就连课长也被这股气势摄住,只是像鲤鱼一样嘴巴一开一间的。直到满智子传过来一张便条纸,我才回过神来。便条纸上只写着“奇迹发生了”几个字。真的是奇迹吗?
4
“Good bye!”
当我推着脚踏车走在住宅区的人行步道上,正打算回家时,在路上遇见了安德森。住在木造平房的他经营了一家英语会话补习班。我看了看表,已经九点多了,应该是下课时间送学生到门口吧。步道四周满暗的,只剩下平房里的灯火泛出微微的亮光。安德森站在门口对着几个身穿制服的中学生挥手。
“拜拜,安德森。”染了一头咖啡色头发的女学生从他身边跑了出去。
“明天要去学校喔。”安德森高声说。
“I hope so!”女学生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不要以为说英文就可以敷衍我喔。”安德森的日文说得非常流畅,甚至还有一点流里流气,听起来很好笑。
“英语会话补习班的老师可以说日文吗?”我站在他身边笑着说。
“安藤桑。”安德森说在美国时常游泳,所以虽然和我同年,但体格比我健壮,还比我高一个头,肩膀应该是我的两倍宽吧。或许是因为皮肤白皙,再加上一头柔软的金发,简直就是典型的海军形象。
“生气的时候说日文比较好。”他的牙齿在夜晚的街头显得闪亮。
“那孩子都不上学吗?”
“应该没有孩子喜欢上学吧。”
安德森几年前因为工作的关系,从美国来到日本。“我的春天终于来了”是他喜欢的说法。之后他和日本的OL坠入情网,结婚之后便辞掉工作,开了这家英语会话补习班,并且申请归化日本籍,于一年前成为日本人。日本政府规定他用姓名发音取了一个日文汉字的名字,但是附近邻居没有人记得起来。
讽刺的是,就在他取得国籍的半年后,他太太却意外从天桥上掉下来,头部重创而过世。因为意外来得太过突然,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他,不过后来他还是继续留在这个城市,一如往常经营着英语会话补习班。他曾经对我说过:“‘安德森’的发音和‘安藤桑’好像。”我是真心喜欢这个人。
5
“大哥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好严肃喔。”吃饭时坐在对面的诗织说。她抱黏住身旁的润也,像是只软体动物缠绕着身体。“对不对?”诗织窥看着润也的脸色。
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多了。
餐桌上放着诗织做的炸鸡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虽块旁的高丽菜丝也一样堆的很高。混合油香的美味气味弥漫着整个家里。
润也指着高丽菜丝小山,神情愉悦地说:“哥,你看,岩手山。”
“什么岩手山?”
“这个高丽菜丝啊,很像岩手山吧?”
“一点都不像。”
润也很喜欢岩手山,他总是说:“庞大却不跋扈,看起来很清爽。”
“我哥他呀,总是喜欢把所有的事情想得有点难,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所以才会一脸严肃。”润也对诗织说。“就像鲔鱼不游泳就会死掉一样,哥如果不思考的话,就会死掉。”
“和鲔鱼一样?好厉害!”诗织强大了嘴,佩服地说。
诗织和润也交往后,这一年多来经常到家里来玩。她和润也同年,个性天真无邪,有时候甚至会让人觉得有点无知。不过我偶尔觉得那是她的伪装,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从我们小时候开始,”润也放下模子,拿起酱汁罐,打开盖子后淋在眼前的炸鸡块上。他小心翼翼地淋着,淋到每一块炸鸡块都看不见面衣了,一股甘甜又浓稠的香味随之扑鼻而来。“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哥哥那时念国中,常常盯着那个东西猛看。”
“那个东西?”
“就是那个啊,零食里面都会有的,叫做干燥剂是吗?”
“那种上面写着‘不可食用’的东西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看他总是盯着那个看,结果他居然跟我说:‘上面写着不可食用,不会让人更想吃吃看吗?如果他什么都不写的话,应该反而不会让人想吃。他人说不可以,却偏让人想要做,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就像闻到臭味时,会比平常吸得更用力一样,到底是为什么呢?’”
“好复杂喔!”诗织大声地说:“而且润也怎么你也记得那么清楚!”
“我不会念书,只有记忆力还挺好的。”
我从国立大学顺利毕业后,就进入了还算有名的企业上班。相对之下,润也只念完了分数较低(偏差值较低)的高中,毕业后做了很多兼职的工作。不过,他的记忆力和敏锐的直觉却远比我强,经常让我非常惊讶。
“哥就是那种默默思考很多问题的人喔。”
“不过,我觉得人类就是在打破禁忌中成长的。比方说愈是受到禁止,就愈会觉得情色。为人类带来刺激的动力中,最强而有力的,就是性欲了。也就是说,人类进化中最有利的武器……”我说。
“是什么?”诗织将整个身子往前倾。“是好奇心。”我回答道。
“哥,就算不用想这些严肃的话题,人还是能活得下去的。老是谈一些人类什么时候从树上走下地面,或是为什么人类做爱的时候采用男上女下体位之类的,就算我们不知道,还是能平安无事地生存下去啊。”
“是啊,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啊!”沙织看似无忧无虑地抓住了润也的手腕。“太好了,润也,大哥刚才称赞你耶。”
“对啊。”润也摸了摸浮贴在耳旁染成咖啡色的鬓发,满足地摇了摇头。我看不出他的语气是否认真。“太好了,被哥称赞。”润也说。
我们的父母死于十七年前的八月。
大家常说他们生前就是一对很相似的夫妻,但就算两个人相处就像朋友,也用不着在同一天一起死吧。那时正值八月暑假,我们正在回信州乡下过盂兰盆节的路上,车子刚上交流道准备加速前进。
突然间,车子打转了。我们开在高速公路的左侧车道上,听到润也发出“啊!”的叫声。“打滑了。”
从后座往前看,只见挡风玻璃外的远方有一辆两吨卡车横躺在地上,还有一辆向前冲撞的红色跑车。
我回想起的下一个画面,就是我拉着坐在身旁的润也,打开了后座的车门。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是我直觉地认定驾驶座的爸爸和副驾驶座的妈妈都已经死了。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紧闭双眼的润也,我在脑中不停告诉自己用用你的脑、用用你的脑。用用你的脑,马盖先。对了,那时我就已经看过那出电视影集了。用用你的脑,用用你的脑。失去父母后,我们是不是只能投靠亲戚了?是不是非得转学不可?是不是必须早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