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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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这样,”她默默落泪,“重要的不是博浪沙的屋子,而是屋里人。”
“屋里人?”皇帝蹙眉,便更觉奇怪了:“屋里人有甚么问题?只一个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模样,不像刺客,她那小身板儿,即便朕身边无人跟着,她想刺杀朕,怕是还刺不了。”
她便落下极沉的叹息。月光淙动,像溪水般流过长门宫的廊子。一皱一曲,宛若流觞,她便盯着那皱波纹路,像被定住了神,怔怔瞅着……
“阿沅,你有话便说,说错了朕也不怪你。你我之间,若还有这极多的思量与顾虑,那才可怜。朕已觉自己很可怜……你,便将这份信任交与朕吧。”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看着皇帝,已经满面泪痕:“陛下……”
皇帝便去扶她:“阿沅,你起来说话。不便要这些虚礼。”
她便踉跄着起身,提拉了袖子,抹着眼泪道:“妾不确定,便不敢胡说。起先只是怀疑,但……又怕说出来,无凭无据的,陛下恼妾是欺君,故此,只敢怀疑。”
“怀疑何事?”
“陛下还记得当年远瑾夫人之屈……”
这是个禁忌,宫中无人敢提,今儿若不是先出她窦沅之口,毋论是谁,皇帝都要龙颜大怒。那口不择言之人,保不齐连小命儿也没啦。
但只因是她,皇帝极克制。
窦沅觑皇帝,陛下果真铁青了脸,脸色十分不好看。因嗽一声:“阿沅,……你想说什么?”
“陛下从未怀疑过什么?”她反问。
☆、第118章 武帝(7)
“陛下;或许……阿娇姐……并没有死?”
她有些犹豫;吞吞吐吐才将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皇帝眉一蹙,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狠戾,随后;扬手撂翻了茶盏!碎瓷落了一地,刮楞出一片极刺耳的噪声,窦沅本能地往后一缩。
皇帝举拳便狠狠捶在桌面上;她紧以为皇帝是恼恨她这般说话不过脑,没想皇帝全不理她,眼神飞快地转;似陷入极深的思考中。
然后,轻轻将拳放下;又松开。他的手掌很大;但半点不粗糙,皇帝也握戟,略有些茧子,除此之外,一瞧便知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他的眉头随着他的拳松开,而缓落地松放,皇帝神情有些紧张,嘴里却在不断自言自语:“是谁欺君……谁欺君?”
“陛下……”她壮胆推了推皇帝。
皇帝抬头,露在她面前的,是一双发红的眼:“阿沅,你告诉朕,是哪里得来的消息?朕知你谨慎,你若没听得风声,是断不肯这样跟朕说的。”
皇帝果然能知人心。她那点子活动的小心思,半点躲不过皇帝的眼。——但她又能如何说?她能说甚么呢?一条连她自己都怀疑的,未知真相的线索,若抛了出去,只会越扯越乱,皇帝究不了根,却会咎罪很多人。
她不能说。至少,告诉她那条线索的人……她不能供出来。
她摇了摇头:“也只是怀疑,若要究真相,还需从根子上揪。”
“阿沅,朕听你的,”皇帝抬头,注视着她,“朕此刻无半点主意,要怎么做,你说,朕照办。”
皇帝的声音极低沉,略带沙哑,她反是听的不忍了,因说:“陛下莫急,妾真怕带给您希望,又教您失望,那便是作孽了!——这便是先前妾吞吞吐吐不敢说的缘故,我绝不敢万分的断定,阿娇姐当真活着。我手里没证据,怕陛下治罪,又怕陛下伤心,这才左右为难。”
窦沅所言都是真,她的顾虑也是极真切的,那个告诉她所谓“真相”的人,她不敢轻信。
皇帝道:“朕说了,阿沅不管做什么,朕都不会怪罪。”皇帝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向她道:“阿沅,这宫里,当真独独唯你是朕亲人。朕心里在想些什么,只你知道。只有你是为朕着想的。”
窦沅叹息,便道:“陛下得弄清当年阿娇姐投塘所为何事,线索剥了出来,才能判断,阿娇姐姐当真是不堪受辱自尽了,还是……为保她视为极珍贵的东西,便用金蝉脱壳的法儿……”
“极珍贵……?比如呢?阿沅,你别与朕卖关子,朕……朕现下里脑中很乱。”
皇帝那模样,瞧着当真觉可怜。窦沅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陛下莫急,我是说……比如,比如当初阿娇姐怀了陛下的孩子呢?”
皇帝眼睛发怔,这一句话药力十足,他便扬起头来,眼神一刻也不肯从窦沅脸上挪开。
“但她们冤她行为不端、有违妇德,陛下那时又不在宫中,远征在外,可怜阿娇姐姐孤身一人置于万般危险之中,百口莫辩呀!那会子,该落石的落石、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个个踩她,可着劲儿从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呢!——她能怎么办?阿沅记得,远瑾夫人被按上罪名,乃是私/通。皇太后要她死,是因她腹中骨肉碍了皇家颜面。但却未及陛下回宫,草草便将桂宫拾掇干净了……这里头,有多少秽事,是她们不欲教陛下知道的?”
皇帝眉目阴沉,手紧攥起,指骨便沁白。他一抬头,那双森冷的眼睛正对窦沅,她满以为皇帝有诸多疑问存着,有许多话要问她,她略微有些紧张——但皇帝却站了起来,缓步走至门口。
“羽林卫——听谕!”
皇帝沙哑沉重的声音撕破长门许久没波没澜的平静。
天子凝泪。
“羽林卫,在!”
整肃戈戟,皇帝的亲军羽林卫正跪外以待皇命。
“翻天入地,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儿,朕的圣谕在此,要须将当年告老离宫的太医令,一一带回!——朕有话问!”
“诺!”
执戟将声如洪钟。
皇帝退了回来。
忽一顿,道:“你是说——那个孩子,当真是真切存在过的,并且……是朕的骨肉?”他叹,脸色极不好看:“朕原以为,一切都是子虚乌有。当年一事……是母后厌恶她,生造了一些把柄来,母后嫌她惑主……待朕回来时,一切,已是枉然。”
窦沅道:“妾只有一问,当初……陛下疑过她吗?”
皇帝回头,眼睛里情思糅杂。
许久,他才道:“朕不诳你,朕疑过她。阿沅,你不知——”他蹙眉,那是帝王少有的难过,他放低了声音,悲色道:“她心里有刘荣,她告诉过朕……是朕亲耳所闻。”
窦沅因知事情已无周旋,毕竟久隔了这么多年。因问道:“陛下故此疑阿娇姐姐?”
皇帝略一沉,便点点头。
窦沅因叹:“那原是注定。陛下既起了这念,心术不正之人若要利用,便能成大祸。当年太后……想来亦是听了谗言。”窦沅心里藏着事,有些话,便不便挑明了。
“阿沅,你总这般深沉,”皇帝道,“朕有些不认得你了。”
“总要变的,妾又何曾认得陛下?”便抿一口香茶。浅浅的,散了满室馨香。
皇帝久不成眠,一直在守待夜探羽林卫回程复命,窦沅便劝:“陛下不回宫歇着?再没几个时辰,便该上朝啦,您这身子,吃得住?当年太医令,早告老归田,若有消息,那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这事……阿沅也认为是朕做的对?”
她点头:“那是自然,此事若要真相大白,唯一的法儿,便是将当年为远瑾夫人请脉的太医令找回来。”
皇帝眸色一收,忽地想起了一桩事儿。便一凛,惊道:“朕,朕想起当年出征前,为桂宫请脉的太医令找过朕,跪在宣室殿外候待许久,是朕不见。而今想来……”
窦沅急道:“陛下当年若召见了那太医令,或可防奸佞小人取中做文章!”
他们都是聪明人,如今回想起来,当年那位守待请谒的太医令要向皇帝禀告甚么,皆是清楚了。但尚缺人证,若真要清查当年远瑾夫人“秽/乱宫闱”一事,还须等待接了皇命出宫的羽林卫回来。
皇帝猛地立了起来!
窦沅惊慌失措,也随之跟站起来,问:“陛下又想起了何事?”
他没回话。
但那双眼睛却早已着了重墨,浓烈失常,瞳仁里那层雾气渐渐氲散开来,随之,皇帝微眯起眼,光色便都收拢。
他的手环腰聚玄丝,这么搁着,却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回头,对上了窦沅诧异的眼。谁也听不懂帝王在说些什么,包括她,窦沅。
她听不懂皇帝的话。
皇帝的瞳仁里蓄满泪水,却强忍着,怎样也不肯流下来。
他道:“朕……朕将随身的玉给了她。”嗓音极沙哑,极忍耐,若无收势,仿佛在下一刻,便要爆发。他重复:“……给了她。”
窦沅一脸茫然:“陛下,您将玉,给了谁?”
皇帝已经趔趄跌撞着走至殿外,她也紧随跟去。
玄色冕服隐入黑夜里,一条游走的乌龙,竟被穹庐夜空,吞噬了。
她抽了抽鼻子,惊觉这一晚,是汉宫最难眠的夜。
皇帝拂袖,已然宣令:“亲军听谕!”
窦沅便觉耳中摩挲着瓦楞之声,未几时,执金吾皆如草上兵,窸窣卷至眼前。因个个跪地:“陛下万年无极!”
“免。”皇帝吸了一声,而后道:“朕圣谕:一队巡朕巡狩之路,由朕的羽林卫统领引路,远去博浪沙,找一处竹屋;另一队,随朕走。”
窦沅愣着,摸不透皇帝心思,却听皇帝回身,向她道:“阿沅,你也跟着朕。”
她自然紧随,皇帝缓开口:“摆驾——桂宫!”
远处忽一个响雷砸下,由远及近,险似要砸了她脚板子。
窦沅心中一凛。
是桂宫。
极深的夜,众人皆已安寝。若在平时,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于宫规不合,可算是犯了极大的错,宫中一向有宵禁,众人依例是不敢违矩的,但这次是皇帝牵首,浩浩荡荡,久未有人的桂宫扑腾起一番热闹。
“热闹”之中藏着极晦暗的危险。
谁也不知。
皇帝领一众,直奔桂宫后园。
窦沅心被紧牵着,总觉不妙,周遭都透着说钠眨实鄹抢渌啵源虺隽顺っ殴忝桓矣牖实鄞钜痪浠啊�
那口荷花塘子,映着惨白的月光,水色泠泠流动,皇帝目色极重,冷盯着,他的声音当真穿透了黑夜,砸到她耳边:“阿沅,那一年朕仓皇回宫时,已听闻噩耗。一边是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