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秋 落花逐水流-第9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毕竟她是生母,毕竟,朕龙潜时,她为我担过太多的忧惊。
我仓促回宫,御辇停在长乐宫外,抬头,宫匾上“长乐”二字灼痛了眼,长乐奉母后,……屈指而数,朕做到了多少?
大概她对朕的恨意,绝不少于朕对她。
她看见我时,眼泪悄静地淌,毕竟不年轻了,尽管她保养很好,我还是从她额前皱纹里读出了一丝悲凉。
美人迟暮。这四字用在我的母后身上,竟如此恰如其分。
她是一个爱美的女人。或者说,在宫里,美貌是一个女人生存的能力,从前未央的王美人,艳冠后宫,而此时,她在皇宫里,一年一年地迟暮老去……大抵想起来都是伤心。
我的母后躺在病榻上。金丝玉缕,裹不住的龙钟老态。
我在母后的身上,看见了皇祖母的影子。
也看见了朕未来的样子。
恁是群臣山呼“长乐无极”,终有一天是要归地宫的。
她看见我来,憔悴的脸上缓缓浮现起笑容,她招手:“彻儿……”
我走近,然后,太后微微一笑,浊泪攀满面颊。
她伸出的手再也没有收回。
我在想,她到底恨不恨我,毕竟,我千万地针对后族田氏,未几年,田汀缫驯晃艺牟怀赡Q>胪馄荩缤硎钦饷匆桓瞿闼牢一畹某∶妗�
为朕的江山,朕可以不择手段。
但她朝我招手,我走近时,听见她很低声:“彻儿,不要怨怪母后……”
我差点落泪。
她很艰难地支起身,想要碰到我,我递了手,只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满足的淡笑,她轻声说道:“……母后不是故意。”
我撇过头去。
她吃怔,愈着急,挣扎起来:“彻儿,当年阿娇——”
“你不必说,”我吃疼,语气冷漠的连自己都觉惊讶,终于缓和道,“——母后不必说。”是不忍。不忍再听——
“不,彻儿,”母后极虚弱,几乎在恳求,“听母后说完——也许,也许你不会再有机会了——当年阿娇……”她叹了一口气,连喘息都极微弱:“当年的陈皇后,入主椒房殿近十年,却久久未育,累陛下年近而立却无嫡子,……是母后的错。”
我微怔。是母后的错……母后错了,朕身为儿臣,却绝不能够不原谅母后。
“陈后无子,举掖庭皆防备着,——是受哀家示下。”
母后几句话,累朕措手不及,朕最信任之人,都在背叛朕。
“哀家不能——不能教陈后怀上陛下的孩子,不能让堂邑陈氏权势遮盖了天去!”
“……是为朕?”我知这话堵人,却也知母后要怎样回答——
“是为陛下的江山!”
是为朕的江山。
原是这汉宫天子个个皆是魔怔的,连带着不理朝政的女人,也魔怔了。
“谢母后——”
朕跪地行大谒礼,却终是问道:“母后……杀过朕的孩子?”
朕这一生,注定要对不住一个人。
朕已经老了。也变得更可怖了。他们比朕年轻时更怕朕。丹陛之上,王气逡罩,这宣室殿满殿金辉都掩盖不了日暮的帝王龙钟之态。
楚宫细腰,鼓上舞。莺歌燕回的曼妙之身,在朕的眼前旋回,牵着珠丝片儿,回照的光亮一片一片地拨开来……
朕瞧乏了,却仍紧盯着。
平阳公主府上养出来的舞姬,质素极高,她们不仅会跳曼妙的舞蹈,那眼神儿,更会勾人。朕若不是老了,当真不管不顾万花丛中过……
但朕毕竟是老了。
朕瞧的不是舞,而是她们起落舞步中流照的青春与光阴……瞧的久了,仿佛朕也拥有了年轻,世上美人,风姿绰约,千种的的风情,朕皆已尝遍。
朕曾经,有过很多很多的美人。
朕是说,美人。没有谁规定,美人非得是女人。
若这世上,非得有一个定规者,那非朕莫属。朕是皇帝,是天子,无可厚非的,朕自然掌承则规大权。
便是这个时候,对了,便是此时,朕又困了,人入暮年,总是容易乏困,莺歌燕舞,在朕的眼前,逐渐变虚浮……
虚浮一片。
杨得意是朕肚里的蛔虫,他靠近朕,附耳轻声说——其实朕很不喜欢他这样自作聪明,他以为朕又要女人了,满殿舞姬,个个皆是倾城色,随手一指,温香软玉,是个年轻俏生都得瞧软了眼、飘走了魂……
但朕毕竟不年轻了。朕记得,朕说过很多回了。
他的眼色教人瞧着气,好似朕是个不知沉敛的狂后生,见了女人便软了腿、摸不着北……朕今儿要叫他明白“君威盛极”这四字儿怎么写,因一指:“哪个好看了,长得花儿似的,你瞧着喜欢,叫了去,成?别来烦朕!”
杨得意果真膝盖腿儿打了弯,头一磕,差点搁槛上磕破了,整副肠子都是青的,瞧着朕直哆嗦:“陛下……陛下折煞奴臣……奴臣、奴臣万……万死!”
朕仰脖,仍瞧舞姬足蹈,并不理他。
朕曾经喜欢过一个女人。她后来成了昌邑王的娘。朕为她留了一个儿子。
宫中之人,心里皆明白,朕是喜欢她的。若不然,也不会偏疼昌邑王,朕有那么多的儿子,却独独疼那孩子。
朕也疼她。
她与朕的初见,其时传奇之颂,绝不逊于当年“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那个街尾相传的故事。
朕这一生,负欠一人,他们都不懂,朕是把对那人的负疚与亏欠,都补偿了旁人身上。就如朕第一眼见到她时,直觉心如鹿撞……那时朕并不算年轻,早已失了少年时候的血气,但朕永远记得那一瞬的感觉,朕是喜欢她的。
因她的眉眼,与那人肖似,连朕都不敢信,以为是朕自己误认了。
她的出现,让朕重新活过来了。
拔擢“夫人”,朕爱一人,便要抬举了天上去!后来他们皆称她为李夫人,这三字,竟不想,一朝成了汉宫的传奇。
初见她的那一天,也是今日这样的场景,群艳环伺,楚宫细腰鼓上舞,朕的建章宫,明烛通透,鎏金辉煌,好许年的光阴,在一宫一落之中,烧成了灰。
当年醉酒是上将军李广利。
那一日,醉酒之人乃其弟李延年。
他踏歌蹈之,好许的欢乐,令朕竟不忍打断。毕竟朕的建章宫,与朕一样,好久好久,都未见得开心颜了。
许多年前,李广利醉酒舞蹈时,朕遇见了今生唯一的情动,夫人名远瑾,她眉眼艳如桃花,缟素青衣下,仍见风姿绰约。是朕赐的名,远瑾,远瑾,再好的瑾瑜,朕即便握在手里,与那个人,亦是远隔千里。
……
那一年在上林苑建章宫,朕再幸,筵席下,醉酒足蹈的,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李延年,他唱——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朕放下酒樽,彼时竟不知为何却想与臣子逗乐,因笑说:“哦?朕不信有这样的美人,——倾人国?爱卿酒后说大话,朕当罚卿!”
朕当真是不信。这世上美人何其多,大半的美玉娇花,皆在朕的汉宫。只要朕想,哪个美人不入朕的怀?汉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美人,朕打小儿看过。
她也是美人。他们说,——她眉眼似馆陶大长公主,似长乐宫显贵无双的窦太后,她笑一笑,满园春/色皆失光芒,依朕之念,若论美色,除却她,天下女子,无一人敢当“倾国”之名。
李延年道:“禀陛下,下臣所言,绝无虚假。欺君之罪,臣不敢担!这‘倾城倾国’的美人儿,正是下臣一母同胞的妹妹!”
朕便起了好奇之心,因笑说:“那将美人请出面圣,诸臣评断,是你虚夸胡言呢,还是果有此等绝色美人,是朕眼拙不肯信呢——”
他慌措言说“不敢”,便将他妹妹请来了建章宫。
见她第一眼,朕便似被攫住了魂。
朕见多了美人,大可像品鉴珠宝异玩似的品美,将绝色倾城说的一无是处也未为不可。但李延年之妹……朕却无法贬。
因那眉眼,那身姿,与那人……太像。
☆、第113章 武帝(2)
朕站了起来。
抬手将额前旒珠撩开;朕的眼中只剩了“美人”;余光却瞥见朝臣惊怔非常的目光,大抵在他们眼中;朕不是个见美色不思朝政的昏君,此时却被一个女人攫去了魂儿。
实在……太像。
“果真绝色……”朕好敷衍。便坐了回来。
朕乃当朝天子。此生最恨的;便是教臣子瞧透了心思,朕是对殿下那女子有兴趣,但朕讨厌被人瞧透。因冷冷淡淡举酒樽,顾自饮。
一舞惊鸿。
朕从未见过“她”跳舞;但李延年的妹子却成全了朕这点小心思。
她被朕冷着,脸上不免有些失望,终究还是与“她”不同,昔年陈后……绝不会因朕冷落而失望。那一刻;朕好似忽然清醒了,她与“她”,终是不一样的。即便长着如此相似的脸。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教朕失魂落魄。
但朕却鬼使神差地……
“下谕:李延年之妹,封夫人,奉未央。”
朕起身,落魄地拖曳冕袍离去。
那一晚在建章宫后殿,朕独自饮,侍奉在御的是杨得意。酒过微醺,朕胡话甚多,朕记得那晚杨得意话少了许多,沉默侍奉,朕便举盏问:“——你是怎么回事儿?哈,不妨落座,陪朕饮一杯!”
朕扯他衣袖,他退之又退。皎素的月色下,杨长侍暗自垂泪。
原来懂朕是他,唯有他。
朕因问:“你难过什么?关你甚么事——朕迎新妇,阖宫皆快乐……”便举杯又饮,他却蓦地跪了下来,眼泪糊了满脸。
“你闭嘴!——”他并未说话,朕却吼他闭嘴,烫酒咂舌,辣的朕呛出了眼泪。
“你想说什么……?”朕满上一杯,讽道:“新妇人似曾相识?”
朕不防他会答,御前侍奉的杨得意,向来唯唯诺诺。——他却说:“禀陛下,奴臣只觉难受,天子也郁结着一股子气儿,可怜陛下——”
朕扬手,便打断了他的话:“朕不可怜……”
朕不可怜。朕是天子!
朕若可怜,普天下的人,皆无法儿活了!
他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