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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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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地拿出当年娘家陪嫁的首饰,同二十年来积的体己钱,共凑了一百多两银子交给广源,叫他逃跑到保定找他母舅去,好设法留学。他母舅李本和在保定师范学堂当汉文教习,近来又代理堂长,他投了去,李本和便把他名字插入留学班中,不到一个月便送出洋了。后来志诚知道,也无可奈何,只好听其自由。但是广源在东洋于本省留学界中竟当了干事,又在革命队中成了一员大将,他父亲听见,好不担惊,时常写信去教训他,并叫他早早回国。他如何肯听,每逢写回信,只有请安问好,别的事一字不提,一直去了八年,并未回来过一趟。他母李氏把左眼全盼瞎了,好容易这年五月他突然回来进了自己门,一家人全不认得他了。因为他走的时候,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如今回来二十五岁了,身材面目俱发变成大人了。一进门,家里的狗先迎上去咬他,被他一脚踢开。他的侄女儿小慧,走的时候才周岁,如今十岁了,看见他哪里认得,便瞪着小眼睛问他是谁,广源笑道:“你姓什么?”小慧道:“我姓张。”广源道:“我也姓张,你的爸爸是我的哥哥,你明白吗?”小慧虽不认得广源,平日她奶奶一天总要唠叨几遍,小孩子也记熟了。一听说便跳起来,嚷道:“奶奶,我二叔回家啦!”又连蹿带蹦地跑进上房,从炕上拉着他奶奶的手便往外揪,说奶奶二叔回家来啦。李氏一听,仿佛半空中掉下一个元宝来。左眼哭瞎了,右眼还通六成光,立时睁大了,蹭下炕来,问道:“你二叔在哪里?”此时广源已跑进屋里来,见了他娘,扑通跪在地上,抱着他娘的膝盖,叫了一声娘,便放声大哭起来。李氏把他的头搂在怀中,也儿肉心肝的大哭。小慧在旁也吓得哭了。此时他哥哥嫂嫂弟弟听见哭声也全跑过来,这个拉,那个扯的哭作一团。广源先擦净了泪,然后拉着他娘的手,问娘的眼睛怎么了。李氏哭着骂道:“都是你这没良心的畜生,走后竟不回来了,娘终日拿眼泪洗脸,把左眼生生哭瞎了。你再有两年不回来,右眼也完了。好孩子,你那心是铁打的,我白养了你啦!”说到这里又放声大哭。广源再三安慰,兄弟嫂嫂也帮着劝,才止住悲声。广源的兄弟广山忙到邻村书房请他父亲,志诚听说儿子回来,又是喜又是气,赶忙放了学回家。父子相见,自然是悲喜交集,志诚免不得又训饬了儿子一番。广源也知道老人家的脾气,只有诺诺连声,不敢辩白一句。后来问他因何回来,广源把项宫保电召的话说了一遍。志诚欢喜已极,说:“到底人家是宰相度量,不和你们小孩子计较。你既然受了这样知遇,得要知恩报恩,以后秉定忠心,上报皇家,下酬宫保,革命两字,从此要绝口不谈。我们老两口子,将来也借你的光,享受一两次诰封,不枉养了你一场。你倘然不谨慎,暗地里仍和革命党往来,那项宫保可不是好惹的,他翻过脸来,不但你的性命不保,你这六十岁的老爹娘,全得随着担点罪名。至不济下到狱里,便活不了,还用着砍头吗?”志诚这一篇话,原为坚定广源的志向,好免得他日胡作非为。哪知广源听了,却真个动了心。他默默一打算,我此次回国,原是诈入宦途,专候有机会便实行革命,如今听他老父所言,要勉尽孝道吧,革命两字必须根本打消;要阳奉阴违吧,他日闹出事来连累了双亲,全要眼看受罪,未尽得一点孝道,反把爹娘断送了,良心上太说不过去。左思右想,到底是大英雄不受私情拘束,便决定了,仍做一个海外的亡命,这家庭是一天也住不得的。幸而他来的时候早有这种打算,行李盘缠等全寄存在天津一个日本旅馆里,回家原是空手来的。当日夜里,直谈了多半夜的话,就住在他爹娘屋里。老夫妻因为说的话多了,次日起床很晚,起来便不见了广源。忙问长子广田、三子广山,他往哪里去了。二人全说没看见,大家猜疑,以为他必是探望亲友去了,等了半日仍不见回来。李氏老娘急了,叫两个儿子分头去寻,哪里有他的影儿。后来从书桌的抽屉中寻出他亲笔两封信来,一封留给爹娘的,前文已经述过。一封留给弟兄的,把他不能在家的苦衷详细说了,求哥哥弟弟格外尽孝,好稍盖他的罪过。李氏老娘一听信中所言,心里一着急,登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要知生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习庭参夫人帮演礼 闹官派仆役错应声
  广源的母亲李氏老娘因为儿子来而复去,母子一别八年,如今只会一面,刚刚住了一夜,他又走了。老年妇人的心性焉能不悲,所以哭得死去活来。倒是志诚明白,劝道:“你算了吧,似这种儿子,要不要不吃紧,我很愿意他走,他走了我心里去一块病。”李氏哭道:“像你这种狠心的老子,世界上少有。好容易盼着儿子回来,你又乐意他走,当初要不是你逼迫他,哪有今日?我就是朝你要儿子!”说着又哭起来。志诚道:“你妇人家不明白外事,等我细细地告诉你,你自然不想他了。你要知道,他不是学生,他是革命党。革命党就是反叛,同当日的长毛子是一样的。他此次回来也不是想要做官,更不是想你我老两口子,他是预备着回来造反的。只要有了机会,不定闯出甚样大祸来。我昨夜对他说的一套话,他听着动了心,还算他天良未曾丧尽。恐怕将来带累了你我同他两个弟兄,所以赶忙跑了。你请想这样儿子留在家里,你我的脑袋全在他手里攥着,那是闹着玩的吗?他从此远走高飞,越远越好,但愿他一辈子不回家,才是你我的造化呢!”李氏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又恨一回,骂一回的,经大家劝着也慢慢丢开了。
  过了一个月,全不管派差人来打听,依着两个儿子的主意,只说没回家。老先生说:“使不得,他此次回国原是结伴同来的,要说他没回家,反倒招当道的疑忌,一定说咱家私藏着他图谋不轨,倒从此引出是非来了。不若实话实说,把他给我留的信呈与地方官,请他转呈宫保,倒可以脱干系。”两个儿子一想这话很对,便如此回复了差人。差人把这呈交全不管,全不管倒着实为了难,后依着师爷的话禀复上去,没出十天就被项宫保撤了任,还另外记大过一次。说他办事颛顸,轻藐电谕。别的县不属直隶管的,全将学生送到,他近在省垣,却不知张生下落,可见他并未曾亲身访查,临时却用巧言搪塞,实属昏聩已极。着急行撤任,调省查办,遗缺以候补知县松年署理。这位老先生糊里糊涂地交卸来省,按下不提。
  却说这六个留学生走了一个张广源,只剩掉五人,金国安、曹玉琳、章敬宗这三人俱在天津。杨修、顾黾,一个家在湖南,一个家在湖北。杨修家里只有一位五十多岁的寡居母亲白氏,还有他的夫人赵氏。赵氏虽然是小家碧玉,却很有几分姿色,乡里间送了她一个绰号,叫她作玉天仙。本来赵氏梳头弄姿,专好穿衣打扮,只因婆家的日子并不宽裕,哪有富余钱供她穿戴,她便时常同婆婆怄气。婆婆老年慈善,诸事全让着她,她越发得了意,每到外边看人家穿一件新衣裳,回来便向婆婆说闲话;见人家戴一头新首饰,回来便对婆婆使嘴脸。老太太忍无可忍,只好到出阁的女儿家里闲住。她女儿家里姓左,是左文襄的本家。女婿左宝珍在德国留学陆军,家中既无父母,又无兄弟,只剩妻子杨氏同他一个胞妹,十分清静。因此白氏老娘同儿媳不和,便到女儿家住着,家中有十几亩稻田,完全交给赵氏经管,自己也不过问。赵氏一人在家又雇了一名女仆,吃喝穿戴,虽然不能满意,倒是无拘无束,一任自由。杨修不时来信说自己毕业便可以出仕做官,赵氏的架子也随着撑起来了。街坊四邻有管她叫娘子的,她便破口骂人,说有心小看她,失了她的官体。后来改口称她为少奶奶,她仍旧不满意,一定示意人家叫人家管她叫太太。街坊有好多嘴的便问她:你现在还有婆婆,要管你叫太太,管你婆婆叫什么呢?她也答得好,说:“自古来就是夫荣妻贵,没有说子荣母贵的。婆婆不过是老婆子的别名,怎能同我并论。你们但管我叫太太,那个婆婆,你们爱叫什么叫什么,老太婆,老乞婆,老秋莲,任凭你们尊便。”大家听了,全都传为笑柄。有拿她开心的,便管她叫官太太,她兀自洋洋得意。家中的女仆孙嫂,却不敢失了礼,终日把太太两个字叫得山响。杨修有信回来,她那做太太的心,益发热到最高之度。夫妻本来别了五六年,杨修的为人又专门讲究欧化。在日本的时候,他本长于跳舞,每逢开跳舞会,他必一显身手。因此同西洋妇女常有交际,什么握手并肩,交颈接吻,这些礼节他早已身体力行,习见不怪。
  这一天回到自己家门,拉了有两车行李,乡下人少见多怪,全说杨少爷发财做官回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聚集了有一二百人,全围在他门前看热闹。他那夫人赵氏才吃过饭,坐在屋里计算行程,心说今天该来到了。正在盘算,忽见孙嫂笑嘻嘻跑进来,说:“太太,老爷来了。两辆车全停在门前,东西多着呢!太太还不快去看看。”赵氏听了,三步并两步跑出大门,直瞪着两只眼睛寻她丈夫。忽见人群中跳出一个洋鬼子来,光着头,穿一身短装,脚登两只黄皮鞋,匆匆跑到她跟前,用手一拢她的脖子,伸过嘴来便要同她接吻。吓得赵氏狼嚎怪叫,躲闪不迭,高低脸上沾了好多唾沫。赵氏定睛细看,才看出是她丈夫杨修,因为比在家时胖了,又换了短装,所以仓促认不出来,几乎没把她吓死。此时旁边看的人,也全吓得目瞪口呆,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少时明白过来,年轻的童子俱都鼓掌大笑。青年的妇女,俱都臊得抹头就跑。上年纪的老人俱都生了气,低声骂他禽兽,不知羞耻,也慢慢走开了。唯有这位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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