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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中文系-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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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如果我能像一滴水一样蒸发掉

暑假的校园像个被掏空了的身子,内部空虚,活力尽失。白天阳光照耀,知了们声嘶力竭地占领了校园,路上只有蚂蚁在爬。晚上剩留的学生像穴居动物出来,也无所事事,如游魂在走。少量有女朋友的这时节就撞了大运了,可以在校园的任何一个角落为所欲为。

凯子白天睡觉,起来后自己跟自己下棋,晚上偶尔看看球赛,或者对着黑夜发呆。有时候我会买两瓶啤酒,在食堂里买两个鸡腿,互相对饮。我们该说的话都说了,已经相对无言,只能用心灵交流。不过这种奢侈的场面不多。更多的是我在忙碌家教,凯子在无所事事。

暑期过了一个月多,凯子的生活淡出鸟来。

“我想去一趟三峡。”凯子对我说。

“去干什么?”

“文化苦旅。”凯子郑重道。

其时余秋雨刚刚开始流行。文化苦旅是很时髦的玩意儿。

我也觉得凯子要出去走走了,要不然这样会闷坏他的。他正在为搞出名堂而努力呢,因而我对他期望很大,相信他的每一次行动必有深意。

“你身上还有多少钱?我要借个路费。”他问。

我打开箱子数了数,居然有六百多元之巨。我也不知道走一趟三峡需要多少钱,掏出六百元借给他。我都被自己的慷慨感动了。

凯子接过六百元钱的时候,握了握我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为自己拥有唇齿相依的哥们儿而内心充满温暖。

我冒着酷暑买了两听冰镇可乐,在火车站为凯子送行。三峡工程已经启动,正在进行阶段性移民,按照蓄水计划,如今的许多风景将变成未来水底失落的文明。这座史上最牛的大坝建成后,如何防止敌对国的远程导弹,如何应付不可预测的地震,如何对付泥沙淤积,如何面对未来生态环境的破坏,也成为我们在谈论女生和学习之外的话题。我觉得凯子这一趟旅程意义重大。而我的一些路费上的贡献,就像恩格斯赞助马克思面包一样,那不是面包,是推动人类社会的思想,非常值得。那时候,我对世界总有一种人文的忧患,渴望能够参与世界并且改变世界,虽然自己连屁股的屎都擦不干净。

凯子没有在宿舍,我会觉得空落落的,似乎宿舍里缺了一个部件,特别是在暑假时期。梁档由于太无聊,白天去干家教,晚上组织残余的学生打拖拉机。他们越打越上瘾,宿舍熄灯了搬到水房里打,半夜里爆发出一阵阵欢呼或者怪叫声,生活充实得一塌糊涂。那时我打牌不流利,也不感兴趣,所以愈加孤单。学校这时候展现出仁慈的一面,开放了阅览室。于是我到阅览室看些闲书,又恢复到写伤感诗的状态了。光写诗还不够,有时候还得跑到空旷的地方去流一阵子眼泪。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是对深深的渴望不可及的无奈?是对生活中毫无目标的空虚?是对周遭充满莫名的恐惧?总之社会还没有怎么虐待我,我却要哭泣。根据我自己的回忆,在漫长的青春期,隔个二三十来天,我总要流一次眼泪,流了心里就舒服了。只能这么解释:也许跟女生来月经一样,男生也有生理周期。

终于,凯子回来了。紧接着,开学了,意味着可以见到朝思暮想的左堤了。

我从伤感的情绪中一个懒驴打滚,不,一个鲤鱼打挺,精神抖擞起来。身体像打了鸡血,充满力量。

小别胜新婚。那些讨厌的时候面目可憎的同学,经过一个暑假的分别,变得分外可爱。而左堤,当我在课堂上偷偷看着她,犹如看到严冬之后的春芽,清新可人;犹如看到冬日里的朝阳,温暖且充满希望。总之,世界上没有人儿会比得上让你朝思暮想的姑娘更怦然心动。

421的姑娘从家里带回来一些土特产,时不时敲敲暖气管,从楼上吊一些下来。大师、梁档们兴奋得跟发春似的,对着空气唱情歌,并嚷嚷着投桃报李,大伙儿把家里带回来的能吃的都贡献出来。我心不在焉,不胜其扰。

一种亲昵的占有的渴望使我充满力量。我上图书馆查资料,我坚信每个爱情故事里都有求爱的场面,那是人类最浪漫与唯美的瞬间,必然有一款适合我的。这是我查资料前的想法。但在查找过程中,发觉书中的描写与我的现实相去甚远。首先是一见钟情是不合适我们的。如果我和左堤有一见钟情的可能,那就不用费这么多事了。一见钟情真是理想主义者的最次的情节。其次,即便不是一见钟情,男主角都有超人的魅力、追求的资本,小说中加高求爱难度只是为了情节更加丰富,并非有技术性值得借鉴。而长得像我这样,客气地说,身高在一米六到一米八之间,相貌介于丑陋与英俊之间,身材介于瘦弱与强壮之间,思想介于伟大与渺小之间的人,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那些有形有款的男主角的经验,对我来说一文不值。

至此,我对古今中外的大部分爱情小说相当失望,理想主义占据了主导,作家的脑袋里装满了甜蜜的屎,颜色好看但毫无营养。

当然,也不乏那些平凡人甚至丑陋者的爱情,但苦情戏令人不忍卒读,追求的过程占据了整部小说。我是箭在弦上,费那么多工夫,黄花菜都凉了。

我每天上图书馆,度过了我有史以来阅读最密集的岁月,并将它当做一个难题攻克。最后我得出结论:去小说里寻找现实的经验,无异于水中捞月。

我像一只默默犁田的老牛抬起头,停止了工作。嘿,这下倒是来了灵感。我突然想起一本烂得不忍卒读的小说里的情节倒是可以用,甚至在我印象中,很多烂书上都有这样的情节。对,如果我写出这样的情节,我会惭愧乃至呕吐,但它却很实用。

“梁档,左堤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我问。

“十月六日。”梁档不假思索道。

“确信吗?”

“连我你也敢怀疑?”梁档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是典型的国字脸,确切地说,是曰字脸,看上去很像一台卡通的电脑。

这个生日也就是开学一个月后,日子非常恰当,好像专门为我精心设计的。

我从北太平庄走到小西天牌楼,终于找到一个花店。一切都是按照小说情节进行。平时我很少出来消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店,现在才知道各有用途。

“过生日送什么花?”

“给谁过生日?”

“女的。”

“知道是女的,是女朋友?”

“也许很快就是。”

“那就送玫瑰了,送一送就是女朋友了。”

“真的吗?”

“小伙子要有自信,没自信什么都泡不到。”

“给我订一束自信的玫瑰花。”

“一束不够自信,九千九百九十九才够自信。”

“那太自信了,你看看我身份,给我份符合我身价的。在学校女生宿舍,能送到吧?”

“你想送到月球给嫦娥,我也能办得到。”

“能建议我写上什么话吗?”

“肉麻的话,越肉麻越有效果。”

“怎样才算肉麻呢?”

“自己写完再不敢看了。”

“哎哟,你这么有经验,替我写得了。”

“那可要收费用。”

“大哥,你还真是奸商,那我自己找算了。”我掏出那本烂俗的小说,我不相信会肉麻不过伙计。

我一直在想,从小说中搬下来的情节在现实生活中会不会太突兀。我见过拿一束鲜花在女生楼前苦苦等候的男生,傻帽傻帽的样子,虽然说起来很浪漫,但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浪漫,我相信很难得手。我想,我应该提前跟左堤做个暗示,以便浪漫得恰到好处。

晚上的时间,我很难在教室邂逅到左堤,也许刚开学不久,她学习还没那么用功。而在大教室里上课,你很难挤到前面的女生堆里,即便你能挤进去,也不好意思挤进去。除非你色胆包天。终于有一天,我色胆包天,摇身一变,变成某个小说里混不吝的男主角,嬉皮笑脸地挤进去,挤到左堤身边坐下,好像她男朋友一样。这使得周围的女生很惊诧地看着我,我忍着不安,外表仍维持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天哪,原来在某种情感的驱使下,人可以如此分裂。

这是夏天,左堤穿着颇为紧身的淡黄连衣裙,上身饱满,譬如一枚快要掉下来的果实。我觉得自己像个农民,劳作了整个季节,现在多么想把这枚果实摘下来,并且对全年级宣布:嘿,别抢了,这枚果实是我的。

“听说十月六日是你生日。”我装作漫不经心道。

“是呀,你怎么知道?”左堤显然对别人知道她的生日感到兴奋。难怪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都在这上面动心思。

“关注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会给你份礼物的。”

“啊,是什么呀?”

“暂时不公开,费了我点心思呢。”

“你这么客气呀,从来没有男生送我生日礼物过。”

看来这一招太对了。我是第一个送她生日礼物的男生。由此也基本可以确定,她之前的情史是空白。活了二十来年,老天终于给我一份好运气了。

汉语修辞学的老师走了进来,教室里的声浪从沙滩退入海中。这种课注定是无趣的,如果不是看在要跟左堤套近乎的分儿上,我简直不屑于上。

“这个,回头你带给兀凯歌。”左堤从书包里掏出几张相片,递给我。

我接过,看了看照片,就如被毒蛇咬了一口,血液霎时凝固。

我说话很慢甚至结巴,但是感性思维的反应异常迅速。比如说看了一幅画面,我在瞬间就想到整个故事。

几秒钟之内,我的脑袋处于眩晕状态,心凉到冰点,一种类似于打摆子之类的战栗从身体内部发出,一波波往上走,最后从天灵盖上逃脱而去。我试着站起来,发软的腿并没有继续软下来,还能硬起来,因此我挣扎着从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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