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无岸-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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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娓娓道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我又乐了,从裤子兜里又挤出了一元钱在他面前摇晃摇晃,慢悠悠地说:“多哉?--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我正想和他探讨一些诸如九年制义务教育之类的问题,他却诡秘地一笑,双手合一,颔首致意,转身走了。身子摇摇晃晃轻盈飘逸,如四方云游的道士仙人。
三十五
夜幕就象一块漆黑的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裹尸布一般辅天盖地倾斜下来,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城市中的人群便如蝼蚁和蛆虫一般四处乱窜,惶惶逃亡。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我如坠迷宫,更加找不着方向。我的心中充斥着不可名状的异域感和隔世感,我时时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时、身 在何处、身为何物。我逆着人行道走,粗暴地、有意无意地和迎面而来的行人摩肩接踵、磕磕碰碰,挑衅地看着每一个敢于留意我的人,结果他们对我出奇的客气。我时而驻足于富贵袭人的橱窗前极有耐心地研究每一件流金溢彩、晶莹剔透,令我心醉神迷的舶来品,时而对一辆辆风驰电掣,极富流线感的豪华轿车啧啧赞叹,时而对一个个摩登女郎被糟老头子所牵引而指指戳戳、扼腕叹息……
城市――欲望;欲望――城市!城市是欲望的容器,欲望是城市的能量。它象阴道,让你迷乱让你放纵让你不能自拔;它象子宫,让你的欲望分娩、再生。它象肠胃,将你的欲望消化吸收;它象肛门,让你的欲望排泄,转化成新的欲望能量,或变成欲望的残渣。。。。。。城市是一台由欲望购成的永动机!城市,它鳞次栉比,巨大无朋,它就象一个扑朔迷离、变幻无穷的大魔方,它就象一只疯狂旋转的大轮盘,令你眼花缭乱,走火入魔,它令你不顾一切地下注。只要你连裤衩也不想留下,那么尽管留下。它就象一个围满看客的斗兽场,只要台下的观众还没有走光,你的任务就是不停地逗他们发笑。它就象一台鲜血淋漓凶残无比的绞肉机、榨油机和焚尸炉。它就象一场制造豪华墓碑的建筑竞赛。
我在喧嚣浮华、游人如织的大街上如苦行僧般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我觉得人生就不过如此。不知不觉之中来到一僻静的建筑工地,这座庞大无比高耸入云的大厦即将峻工正在封顶,工地内空空如野,大厦内昏暗静谥。我无意识地翻过一人高的临时围墙进去,愈走近愈清晰地有哗哗的水声幽幽传来。我看见原来是一支自来水管没有关,燥热的我顿时感到一股凉意流进身体。我四下观察发现阒无人迹,就脱掉上衣,用手掌将凉水往身上拍,又拿起黑色橡胶水管浇透头发,渐渐地我对这种局部凉爽很不满意,就索性连裤子也脱了下来,让凉水淋遍我的整个身子……我舒服地哼起了歌曲,一边眯起眼睛满意地倾听极富穿透力极具立体感的回音萦绕盘旋传入耳畔。我对自己的裸体研究了一番后自我感觉良好,除了动阑尾手术后留下的那条两寸左右,呈鲫鱼骨脊椎状的紫色红伤痕,其余统统各就各位,蓄势待发,哪件零件也不缺。世界是赤裸的大自然是赤裸的,真理是赤裸的,动物是赤裸的,为什么唯独只有人类要穿着衣服挂着遮羞布?我想不通。人类白天穿晚上又脱光这多麻烦多浪费,据报载有个英国人就是不堪忍受这种重复、机械和枯燥而自杀了!难道人类一躲进黑暗就没有害羞的毛病了?羞?有什么可羞?命都不要了脸都不要了还害什么羞?想着想着我就想去裸奔。我觉得在深圳街头,在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来一次裸奔是件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事件,它标志着中国的第二次革命,标志着中国的改革开放达到了新的阶段。忽然我又觉得这个念头很滑稽、很愚昧、很荒诞、很自作多情、很没羞,所有的人都穿着衣服,道貌岸然,温文而雅地象个人,为什么非要我去裸奔?我是谁?我他妈有病?
我裸浴了很久直到舒坦为止。我放下水龙头,仰头望着高耸的近乎倾斜的楼顶一阵目眩,楼顶旁的高脚架已照着一盏耀眼的灯,凌空形成一团巨大的光区吸引了我。我突发奇想地想到楼顶去看看,我还没有好好俯视一下深圳的夜景呢,它一定和在飞机上看有不同的效果。
我裸着身子走了很长一段,一直登上了五六层楼,待身体吹干后才穿上衣裤。我不间歇地抽了三支烟,唱了七八首歌才气喘吁吁地爬到了楼顶,不觉又是大汗淋漓,两股战战。远处国贸大厦和发展中心的顶部和我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上,我居高临下地眺望深圳的夜色。由温而凉的微风徐徐掠过,我浑身的热汗散去,顿时感到心旷神怡。我信步走到楼顶边缘朝下看,立即天旋地转头昏目眩。我怀疑我有惧高症。我闭上双眼,设想着人要是从这里掉下去,展翅滑翔,尝尝自由落体的滋味该是多么美妙。这念头令人激动不已,我跃跃欲试地探头朝下瞰瞰,瞬间又惊恐万状,我退后几步,极力伸开双臂来了个屈原似的仰天长啸,顿觉尿意盎然。我战战兢兢地站到楼顶边缘。我隐约地记起类似的壮举已经历过一次。
撒完尿我无事可做,就躺在微微灼烫的水泥板上胡思乱想,想来想去还是想到目前的处境,这令我心灰意冷万念俱熄。我睡了一觉一看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该到杨排长那里去了,转念一想既然我已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何不狼狈得彻底一点潇洒一点就象犬儒主义领袖戴奥真尼斯那样。我口口声声自己是个苦孩子,是个社会闲散人员是个弃儿,可我连露宿街头的滋味都还没有尝过呢,这实在令我有愧于那个光荣称号。但我禁不住水泥板的灼烫,又找不到纸板隔热,就脱掉衣裤平铺在水泥板上,又隔热又吸汗,我索性连裤衩也脱掉。我就在这座大厦的楼顶上裸睡了一夜--月亮可以作证,星星可以作证,一些夜间飞翔的蝙蝠和不知名的海鸟可以作证,一只叮咬了我下身的蚊子最有权力作证……
我在酣梦中被雷声和闪电惊醒。闪电频频在滚滚乌云后撕裂长空,瞬间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造型怪诞的团团乌云便显出无数狰狞恐怖的面孔,如同《西游记》和《封神榜》中所有的妖魔鬼怪、狐豺狼狈、牛鬼蛇神,统统粉墨登场、群魔乱舞起来。莫非是裹尸布收紧了袋口?那么来吧,就把这座城市――这个欲望的容器,欲望的工厂,把我们这些行尸走肉,这些欲望的残渣统统收走吧!
紧接着,震耳欲聩的令人胆裂的雷声就炸裂开来,我意识到此刻人在旷野的危险,何况我还是个裸体!我一骨碌爬起来,魂飞魄散,草草穿上衣裤和鞋子,屁滚尿流地往楼下跑去,一路上我摔倒了好几次。
当我逃到楼底,躲进一处宽敞的房檐下,一切又归于平静,闪电雷鸣都渐渐停止。我先是纳闷进而十分忿懑--我的裸眠被破坏了!
我伸着懒腰,打着呵欠,骂骂列列地往一个高大的多层次立交桥走,我的当务之急是续完我的不可抵御的睡眠,连结起支离破碎妙不可言的美梦。
我第二次在草坪上睡眠,第二次被惊醒,第二次被攻击。这次攻击我的不是一条富人豢养唆使的狮子狗,而是一伙真正的丧心病狂不明身份的暴徒。我是被猛然地粗暴地踢醒的。我一睁眼看见我的上方是几张陌生的狞笑的脸,我的嘴已被他们用不干胶贴住,我的四肢分别被一个人强有力地按住。我徒劳地挣扎了几下,穷凶恶极的他们便劈头盖脸地朝我猛打。我听见有人说快搜他!他们迅速地翻动我的所有口袋,搜去了所有的五百元钱,扔下我的身份证和一包快抽完的香烟扬长而去。这一切都发生在黎明!--我看见太阳已经在楼群中缓缓升起来。我撕掉嘴上的不干胶,挣扎着坐起来,我抚摸着伤痛处,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我就象一只被打断了腿的丧家犬一样,一边独自舔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边绝命地哀呜,我满腹的委屈向谁倾诉?找总书记?太远;打110报警?他们正好把我遣送回家;那么痛哭一场吧,深圳又不相信眼泪!
我敏锐地意识到,现代人种正在退化,中国人的素质正在变猥劣,刚才那伙家伙对我的袭击就是证据。就是古代的江洋大盗粱上君子尚能杀富济贫,以不义之财扶危济难成为梁山好汉骑士游侠,纵有草寇强盗之名,却为民间颂扬千古。现在这些家伙却净攻击走投无路的弱者,他们不讲义气,不具同情心,毫无职业道德--不肖子孙!呜呼,时不利兮矣!盗已无道矣!我痛心地归纳到,这是个危险的倾向,有必要引起有识之士的关注。这比我本身被抢劫更令我难受。
饥饿!饥饿就象蛮横无礼的列强,总是不经邀请说来就来,这才打断了我对人类品种和国民素质的担忧。我已经不名一文了,理智下来的我吓破了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立即搜寻身上的每个口袋,连底都翻了起来,也没有找到一分钱,正当我濒临绝望之际,猛然发现草丛中皱成一团的褐色纸团,我捡起来展开一看却是一张五元钱的钞票,我清晰地记得这是我昨晚买菠萝时找的,一定是在抢劫中散落下来的。我挣扎着站起来,偏偏倒倒地来到一家早餐摊点,买了一碗云吞(类似北方的馄饨和四川的抄手)草草吃下--五元钱是最廉价的消费。刚把牙缝塞满,更觉难受,便硬着头皮,向那个广东妹要了两碗汤喝下。
空气异常燠热,里面挟着一股烧焦的人肉味儿,那是欲望在燃烧,那是人性在蒸发。我在毒辣的阳光中迷起眼睛,我已没有目的地。我只知道我是个流浪汉,一个匆匆过客,不属于任何地方。我只知道我已失去一切。我只知道我必须走必须得不停地走,否则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倒在路上不能再爬起来。我象一簇奄奄一息的火苗在风中忽明忽暗,飘摇跳跃,我就向一粒细小的尘埃纷纷扬扬,浮浮沉沉。我多想一头载倒在路边,麻木,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