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不起的石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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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还没有念完。他接着说好好读书不会有错。我承认他说的是对的。他说了些以往的事。有一阵子,我和汤一个劲儿地听他说。他说他在部队里当过两年兵。他服役的那座城市很富有。因为有煤矿,市民生活得非常好。他举例说那儿的工人一年要发十三个月的工资。他那时候还是个刚从山沟出来的娃娃蛋子,这一切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火车开到部队后,最初的两个月要进行新兵训练。很难熬。不少人当了逃兵。很少有逃得了的。一旦被抓回来就会被关禁闭。严重的要进军事法庭。他说我这样的体格未必受得了。汤就笑着打趣我没准会成逃兵。泥鳅跟着笑起来。说实在的,至今我没有考虑过回去当兵。以后估计也没这个可能。除此之外还有频繁地野外拉练。但这个当儿,他慢慢地适应了部队生活。第二年,老兵会被派去看守山里的煤矿。有不少人在那儿接受劳改。他们要看着那些犯人,不让他们伺机逃跑。泥鳅就被派过去好几次。黑魆魆的监狱。高耸的岗哨。他都能回想起来些。他掂量着有三四层楼房那么高。值班的时候,身板必须挺直儿,挎着枪,在哨所里走来走去。单个儿枪就有几斤重。一站就是一个晚上。班长什么时候睡醒会过来巡视。我问他有没有犯人逃跑。“有是有,”但他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他说着点了一支烟。“上一届的老兵提到过这事。”当时在换岗。有人趁机想溜掉,幸好及时发现。那人没有还手,很容易就被制服。总之,并不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复杂。假如出现意外情况,我问他会不会开枪。他让我说的具体些。我就跟他打个比方说倘若他们追不上逃犯,或者说逃犯是地痞恶匪拿有棍棒什么的,会不会出现我刚才说的那种情况。他说一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还说了些其他的,他给出的理由中最主要的一项是他们受过训练。“但是,如果真的发生这种状况,——有些事情谁也说不准,犯人不理乎我们的警告,那么开不开枪完全取决于我们自己。”也许只要动动手指头,扳机就扣下了,除了他自己,没有谁为接下来的事情负责。他说。他又提到农忙时下地帮村民收粮食的事。等他说完,我们也该下山了。
泥鳅是**人,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因为他不能吃猪肉,我换掉了两个菜。我们说到穆斯林。他说穆斯林认为猪是人类的祖先,所以从不杀吃猪。这多少有点难以置信。我想他大概弄错了。汤也不信。除了猪,他们还不能吃狗肉什么的。我问他有没有什么固定的宗教仪式。他回答说每天都要做礼拜。“而且他们都很爱干净。”他说有一次他跟着大人做祷告,进行到一半憋不住放了个屁,结果里面的办事员把他带了出去。他被冲洗了一遍,才能继续祷告。汤说起他女朋友。末了,他说现在他俩分手了。提起这事,他有些伤心。泥鳅说他女朋友背着他跟别人睡过。这个人是他之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我知道这事后气得直咬牙,”他说,虽然他们经常拌嘴,但他还爱着那个女孩。“我一晚上没睡着觉,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不管怎么样,我还是想通了点东西。她既然不喜欢我了,我正不愿受这份窝囊气。索性就从那里搬了出来免得碍手碍脚。忘了过了多久,我听说他们散了。我以为有了这次教训,她会回心转意。我没打算跟她计较。后来就去找她。我说我的意思,总之是我们还可以像以前那样在一起。结果,她不仅没改好,还连我和那个混混一块骂了一顿。我被她彻底激怒了。我骂她是贱女人,还朝她身上吐了一口唾沫。我恼极了。像她这样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当时确实这麽想的”他抬了抬胳膊,让我看了臂膀上的刺青。他说这是他那天夜里一针针扎出来的。是个“恨”字。我问他还有没有那女的信儿。他却叹了一口气。神情也缓和下来。他说一个月以后,他下班回来,就有人过来找他。看过他们出示的证件,他跟他们去了。到了他才知道他以前的这个女友被流氓欺负这事。房东太太也在那儿。她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手里暖着一个搪瓷茶杯。泥鳅说她看见了他,但没顾上说话。她正在交代一些当时的情况。她的声音因为害怕有些发颤。前面坐着两个警官。一个像杆枪一样正襟危坐,他的眉毛蹙成了一条粗线。他在听房东太太讲那些事,并在必要时打断她询问些具体的细节。他旁边的一位女警官飞速地做着记录,只有在房东太太被提问时才抬眼瞧她一下。泥鳅听房东太太说,那个女孩被欺负后并不愿报警,还哀求她不要这么做。但她思前想后,最后还是打了电话。等她回来,那女孩却失踪了。这事让他很苦恼,也没法安心工作,便停职一个人跑出来了。
泥鳅不停地在抽着烟,我也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汤就提议出去放会儿风筝。在外面的地摊上,我们一人来了只风筝。汤挑了一只带卡通形象的。画的是阿童木。老实说,我无确定现在刮的是什么风。从小我就缺乏这方面的教育。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方向。我记得妈妈经常告诉我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至于它是从南边还是从北边绕过去的,就这一点来说我却不得而知。而我每当问到这个问题,总让妈妈哭笑不得。他们的风筝很快飞了起来。我的左倾右斜有几次差点一头栽下来。汤飞的最好。泥鳅虽说我俩不相上下,但我觉得他要强些。我们一刻不歇地在跑,脑袋却死死盯着各自的风筝。就这样跑着,跑到筋疲力尽。我们跑了很远。咬断线的风筝也飞了很远。我们躺在麦秸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们玩了会儿唬牌,直到汤手里的牌风一吹哗哗地掉下来。
第七节 女艺人
那是一个安静的上午。太阳不那么强烈。一切也照常有序,像落下的叶子一样按部就班。汤打来了电话。我当时在用和好的细沙涂脸谱。她说她看见一条背心想给我买下来穿。她问我喜欢什么颜色,我说只要不是花色就随便。她又问我穿多大尺寸,我也不知道,我让她看着办,差不多就可以。她在外面逛街。我问是不是她一个人。她说是的。我觉得最好问她要不要我去陪她,虽然我眼下并不情愿这么干。我得尽快把手头这个脸谱涂好。它比看起来麻烦多了。我大概还得弄出两个来才能收回老本,之后,可以靠这个挣点钱。但她说不用了。
我忙活了一上午,然而,进展不如我预想得快。在一则招工广告上我看到这个活儿。我想试一试。我把这个想法给欧阳说了。欧阳就和我一块去看看。我们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那个地儿。屋子里只放得下三张短腿方桌。我见到一个女生在往玻璃板上涂着什么。桌子上摆着四只塑料杯,里面是稠乎乎的液体。杯底沉着一层沙。旁边还放着镊子、剪刀、小平铲。女生显得小心翼翼,埋着头,把不同颜色的细沙铺在脸谱里。脸谱是用铁丝圈好的。第一眼看到这些,我忽地想起我小时候的梦想。我想成为一名像画家一样的艺术家,喜欢用不同的颜料在调色板上调出各种颜色,然后再画出想到的或者是喜爱的东西。我感到它们很神奇。我非常怀念那个时候。现在我依然觉得,就我的性格来说比较适合做一名画家。我还保留着小学的美术课本。上面有《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画着《拾穗者》。尽管看不出什么门道,但都印象很深。我记得还有用布包着耳朵的梵高像。有一副画画了一只衔着树枝的白鸽,我一时记不清楚它是不是毕加索的画作。但我知道他画过一幅很有名的画。那幅画看起来稀奇古怪。我印象中,他还画过裸体女人。有一瞬间,我想起了莫奈。不知为什么我老觉得他是印度人。我确信他属于印度派,但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纤夫》的作者。最主要的是我希望能把其中的一幅静物素描画好。就是简单的一把放在圆桌上的水壶,再者是搁在茶几上的苹果。授课的美术老师让我们从两个中任挑一个,但到目前为止我都画不好。尤其是在暗影的处理上很少成功过。而打心里,不管怎么说,我认为我能做到这个,而且会做得很好。
那个女艺人告诉说干这个要先交一部分钱,她的意思是只有这样才能把材料拿回去做。我没看出什么问题就把钱给了她。欧阳则不愿在这上面浪费钱。一开始还能玩出些盼头,时间长了就有些后悔没像欧阳那样一走了之。我和女艺人之间定有合同,其中一款写明:押金概不退还。我在上面签了字。有几次我想到过要放弃,又不想让欧阳看我笑话。第四天,我拿着涂好的作品去找女艺人。她看了看,说基本上可以。只是部分地方线条过渡的不很流畅让我修改修改。我不想这么早回去,就在她那间小房子歇会儿。我问她是不是学生,我记得附近有一所职校。她让我看她像不像学生。我说看不出来。她没有回答。过了会儿,她问我坐车到这儿要多久。我说我走着过来的。“不觉得远吗?”
“周末也没什么事。”
我说。她在收拾屋子。
“见了贴的单子?”
“见过。”
“多吗?”
我觉得这跟我没关,而她似乎很在意这个。我说差不多。接下来陆续来人向她询问情况。“其他学校也有吧?”等剩下的人走了,她说。
“这个我不太清楚……”
“我记得我去过你们那儿。”
我“嗯”了一声。我想起来颜料水不多了,就又问她要了些。末了,她把东西帮我装在袋子里,说:
“不过,我倒感觉挺远的。”临近中午的当儿我才走。我本来打算和来时一样走着回去。后来她追上我让我坐车回去,并给我付了车费。
见了欧阳,他问我怎么样了。我说修改一下就行了。我们只说了这么一句。汤送了件T恤给我。我问她不是说要给我买件背心。她说她见这件T恤挺适合我的就买下了。她问我喜不喜欢,我说我见有人穿了件和这一样的绯红色的T恤。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