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桃花:寻我记(四四)-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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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被人霎那掐于掌间的疼痛。“站住!”胤禛赶上两步,锐利地盯视,直到她抬起头来看他。这一刻,她那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若冰霜的脸叫他突然想起了母妃,对着大多数人时也是这般看透一切、些微嘲讽、挺拔高贵如她就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缩了缩眼色,这一刻的桃花叫他惶恐,这不是他熟悉的、可以轻易左右的、寻求温暖的桃花,散发着一咱绝对的拒绝之感。
她还是再行了一礼,缓步着退出了他的视线。在转身的霎那,强自的冷清悄然崩塌,脸上已全然都是痛苦。
爱情很美妙,生活却很现实。有些感觉发于指间,却要用一生来祭悼。有些人只出现一次,却需要用一辈子来回忆。
夏桃躲在屋子的角落里痛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却只是想哭。
她爱他吗?似乎不是。那她为什么哭呢?无解。
我们如蚕般用蛹把自己裹住,自以为碌碌一生也不会再受伤,可生、老、病、死、怨憎、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盛哪件可以是叫人铁石心肠的苦?
夏桃不会接受胤禛,理由太多。她会走他只留,她懒散他苛求,她是“奴才”他是帝王,她专情他注定难一……他可以为权利淡薄一切,她却只是凡尘一粒沾染七情六欲的尘埃……
人这一辈子,有个人爱真得很好很好,可为了生活又有几人愿意舍弃一切只守望爱情——未知的爱情?到头来还是刁然一生罢了。
悔吗?也许吧,却是死后的事了。生时,我们只不愿回头。
哭累了,便心情平定,只是照旧有种孤凄萦绕心房。
如果夏桃能把身心分离,以冰冻感情来享受金钱的纯粹,她或许早已经嫁作他妇、生儿育女。就是因为过不了感情那一关,坚持那一关,也落得剩女难嫁。
坚持是一坝坻,谁也不知道哪一次潮涌了坝就不在。可夏桃仍在坚持,能坚持一次是一次,不去想这一次是不是最后一次。
宁静窥到了竹桃脸上的水痕。苏培盛往内伸了伸头,见自家王爷一个人立在堂内出神。
好半天胤禛从夏桃的陌生里回神,先是一阵极恼,恼于这婢子的拒绝,心火一旺便摆了衣角要追去,却正好有传使太监刘玉进院,报是皇上有旨传唤。
苏培盛和宁静赶忙进内,侍侯着王爷换朝服、净颜面。
春天已至,园内的枝头退却了深重偶生出一牙牙的绿头。夏桃一个人随意在山水丛石间走动,什么也没想,只是走着。
忽见小婢领着一男一女而来,待到近前,看清之下那粗布的娘子竟然是久未曾现的鸣音。
“桃子——”鸣音看清竹桃直直奔来。
果然,还是那个鸣音,虽故作了妇态,还是掩不住本性。
人们欢喜的莫过于故友相见,更欢喜的却是故友未变,从而由他人来证明曾经纯真的自己的存在以告慰现在的无奈。
鸣音未变,这叫夏桃很开心,却只能把着她的臂膀无声而笑。
“鸣音。”出声的是个细瘦的老头,一身不怎么体面的蓝布衣袄,一把子颌下胡,脸面什么夏桃并不关心。
那人尖锐地盯着夏桃。
“夫君,这是王爷院里的竹桃。”夏桃闻音再去看,那老头虽有双尖锐的眸子却实在皱纹半面,怎么看都料定该是位半身入土的老者。
鸣音像是也看出了竹桃的意思,只是虚笑着,放开她道:“我要随夫君去见福晋,寻时间再聊吧。”
那老头再看了一眼夏桃,转身带着鸣音而去。
阳光下,一个躬背的老头,一个貌轻的女子,就这么相挟而去,引得夏桃心房突得一哽。
她以为,鸣音会是幸福的。不是被福晋嫁于圆明园的园头吗?不是为妻吗?不是——
哎,也许一切都只是惘然,都只是他人臆测的完满。蝉音逃不过,鸣音逃不过,而她呢?
每个人都有他的奇遇。夏桃不知道的是,那个小老头不出十年也能成为封疆大吏,卷起一翻生灵风波。
“愣在这里干什么?”竹淑不知何时出现,发间一朵极艳的宫花,面白唇红,配一件浅红锦的小袄肩,竟是明艳压光,动人无比。
忽然间,像是什么都变了,让夏桃一阵恍惚。
咋暖还寒时,年氏身体极是不爽,便叫了竹桃来想吃些细味清甜的物食。
五年,五年过来,夏桃已不再是那个出一道菜要寻思半天的忘性婢女。做着东西的空,她也在想,时间真是不可思异的,她本以为一辈子也就那般忘着、过着、老者,却不想离了食谱也能做出一桌子营养丰富、口味鲜美、中西合璧的美味来。想想都觉得神奇,或许,这就是时间的未知之奇。
饭毕茶起,年氏独唤竹桃上前。
“那个宁静——可还守规?”
夏桃点头。
“可还知份?”
点点头。
“……王爷对她如何?”
这也许才是年氏想知道的。可夏桃不明白,年氏为什么要变?当初那个孤傲的年氏不好吗?当初那个对她好的年氏不好吗?至少那般的年氏,末了,不会痛苦。
可人们还是纷纷纵身跃入挣扎的火海,痛嚎着受锥骨焚肉之苦。不如不轮回,便没有挣扎。不如不入世,便可超脱苦痛。如果只是一烟孤魂,会不会就潇洒如风?
可惜……
我们解脱不了自己,更解救不了他人。
出了竹子院,不由回身相望。
如果我们只相交在初见之时,会不会留下的都只是美好?
夕阳西下,只剩苍寒。
正文 第八十一章 放飞;轮回
半日间,竹桃变了。不再爱笑,不再爱猫在太阳下偷懒,连上房里无事也很少再去,总是冷冰冰的。
王爷说她一次偷懒,她便日日如个木头似的伫在主屋里,爷渴了她就倒水,爷饿了她就上饭,爷要洗脚了她也照侍侯着,如一般婢仆似不说不笑、不气不恼,很是本份。
胤禛本想冷她几日以解她拒绝之举,却不想这丫头先对立起来。她做得很不错,现在真像个很称职的奴才,可偏偏这种称职晚了也过了,胤禛并不需要也不喜欢。他也恼了,竟然能个小小婢子都敢持宠对抗于他,他到要看看你能使性子使到什么时候。
二月初,圣上带胤祺等皇子巡幸畿甸,胤祉、胤禛等留今主事。
同月,戴铎外放。福晋指身边大丫头喜音于戴铎为“如夫人”。除了霎那间有一缕失望,戴铎满是高兴。毕竟,喜音更年青、更美貌、更讨喜且是王爷的家生奴婢。
本年三月,今帝六十大寿,举国奔忙。
十八日,万寿节。二十五日,宴各省耆老与汉大臣于畅春园正门。二十七日,宴八旗耆老与八旗大臣。只此二日宴众便达五千余,赐银有差。二十八日,召八旗老妇七十以上者集畅春园皇太后宫门前赐食。四月初一,寻宗人府给于革退不载者、因罪革爵者重新入牒。月末为止,因帝寿,遣官员往祭长白山、五岳、南海、祖陵、黄帝陵等各处,并按“恩诏”赏赐各省兵丁银两。五月,帝驾往热河避暑。
也许人老了便渐趋宽软悲怜,至少在康熙帝身上,是如此。一边欢喜热闹,一面曲终人散两不相地执着。见臣下幸福的颜面便寻回心内些微安泰。
可以理解。但胤禛不高兴。那可是白花花的银两、急流流的人头,哪一样不是十倍八倍的人力、物力才能显摆的排场?
胤禛悲愤地睡不着,整日整日在书房里转悠,想发泄发泄,见那阁段雕门之下立着的冷漠女子,明明心火更旺却不停压抑着只是不发,如此这般,到六月间,内火难抒的雍亲王突然病倒。
恰皇帝热闹、雍王府变天之时,另有一人却是悲凉,只能对着景陵妃园独自祭拜。
失意一生,欢胜一生,不过一生。正是如此,千百年来不知几多权贵腾云扶梯只求立于高处俯控苍生或留下些于己的点墨。
而他胤祀呢?又何常不是致孝之人。志起于孝,可到如今,孝先已不再,独留一份悲苦。天下,这天下,终竟能否入他之手?
梦里有一片桃林,粉淡的桃花一簇簇开在枝头连成一片暖洋了天际。他在林中,除了蓝天白去和其下的粉红其他也看不见。没有人,没有生畜,更没有野兽,任何连声音都没有。他不停游走,在林间徘徊,却只是桃木。
“胤禛——胤禛——……”有个声音在空气中流动,叫他心头一痒,似乎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他开始奔跑,随着那声音奔跑,粉红纷飞在视野里,却遍寻不到那呼喊他的女子。
很少再有这么唤他的女子。胤禛突然间停下来。皇额娘已去,母妃久未如此。
“胤禛——”这声音如在耳畔低吟,开始如同浅试,一声声固执之后,越发清楚坚定起来。
“胤禛,你还在睡吗?有没有梦到我——?”
那“我”字忽然无限扩大、绵延,一震之下惊醒了他。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有虫蛙之声嘹远而来去。
灯烛光韵下视觉透过帐沙渐渐清晰。这是他的赏心斋。
床榻沿边窝着一个人,在细沙之间他很容易认出了她,心内无来由地快速跳动着。
病着的身体很虚弱,他感觉得到,就着酷热之气,连动动指的力气都乏重。
他好像在值事房晕倒了,然后……
不再去想那些,他突然只想好好看清她。
短额、浓眉、小眼窝,圆颊、平鼻、小嘴巴。
夏桃睁开眼睛,面颊之上分明的触感,却是透过沙帐抚着她的指。
掀开蚊帐,果然,他醒了。不自然便笑开了。
他喜欢她笑。喜欢她随情而动的表情,可叫一切放松的存在。忽然,就想抓住她的手。
这一刻,他的指冰凉,她的指却火热。他们之间,永远都不同。
是指间的冰火叫夏桃惊醒,立时便抽回了握于他掌中的指尖,待要回避,却是他一声声的咳嗽,不觉便忘记一切探了身子替他抚着。
“王爷醒了吗?”
夏桃心里一痛,由那拉氏领着各房女眷进到前来,而自己自觉地退了出去。
身影游动间,他捕捉到她的眉神。软香浮动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