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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鸡窝-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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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褐色、黄|色、粉色的疤布满了整个脸。不仅头发、眉毛、睫毛都消失了,就连眼皮、鼻子、耳壳……凡是鼓出来的部位都烧掉了。眼睛像爬虫类的眼那样鼓着,不能眨动;鼻子是两个黑洞;牙齿白森森地呲着;膝上放着一双疤痕累累的小手,看去比正常的手短一截。细细端详,原来手指的第一二节都烧去了……
  “进来坐坐!”林金生招呼她们俩。
  “不行!谢萝还没解除呢!叫队长看见就麻烦了!”小郎赶紧拦着,“就在这儿看看吧!”
  林金生放下一捆沿途捡来的干枝,擦了擦额上的汗,麻利地点起柴灶,坐上锅。几分钟后,粥就热好了。她盛出一碗粥,一口口地吹凉了喂柳薇。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好像面前还是昔日那个娟秀的姑娘。
  但是姑娘那双没有眼帘的眼睛,却直直地盯着窗外。她在看谁呢?谢萝一回头,一个高大英挺的汉子,正挑着一担青翠的芦苇走过土路,苇叶儿还往下滴着水。挑担人和被挑的苇子一样充满青春活力——是诸葛麒!
  小伙子走过这幢狗舍改成的宿舍,脚步儿就放慢了。谢萝以为他会放下担子,走进小屋,探望不幸的情人。
  但是没有,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两秒钟后,他加快脚步,匆匆而去。
  他知道小窗后坐着的是谁吗?
  他知道那不幸的人儿盼的是谁吗?
  为什么他这样绝情呢?
  ……
  多吃了几年咸盐的谢萝忽然醒悟了:也许是因为只要多看一眼,他心中那尊完美的雕像就彻底摧毁了?也许是美术家想让柳薇那美丽动人的形象永远活在他的心里吧?
  “喝一口!再喝一口!”林金生在劝那不幸的人。
  奇丑的假小子使谢萝觉得不那么丑陋了。无论柳薇的相貌怎么样,她仍是那么执著地奉献她的爱。
  也许这就是男人和女人不同之处吧!假小子到底还是女人。
  “快走吧!”小郎有点着急了。
  谢萝回过头来看了最后一眼:一颗晶莹的泪珠正滚过柳薇那疤痕起伏的脸颊,无声地掉入粥碗……
  1988年3月8日妇女节完稿于团结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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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城门
  金花鼠
  金花鼠 一(1)
  “不会借别人的牙?”——小金花鼠说。
  谢萝拿着个铁皮广播筒,急急跑下山坡。
  这里千沟万壑,一片灰黄,是黄种的华夏民族发源之地。千万年来,生于兹长于兹的人一点一点地给大地“剃头”,把它的“毛发”削得干干净净。等到铺天盖地的洪水一来,肥沃的土壤几乎全被冲走,只剩下嶙峋嵯岈的岩石,一条条一道道,如刀砍似斧削,瘦骨支离地绵亘在地面上。
  谢萝搜索肚里残留的那点历史知识,依稀记得此地最大的那次“理发”,可能是在两千多年前。那时树木花草犯了弥天大罪,隐匿了曾为君王割股的介子推。靠人肉活了一命的君王恼了,一声令下:“放火!”于是连树带人一起火葬。谢萝一边走一边想:也许爬在树上的介子推,临死前也在后悔,自己当年干吗要那么做呢?她顾不得深想,得赶紧跑,广播完了昨天的生产进度,还有几百块湿砖坯等着她去翻呢。
  来到这穷山沟,谢萝不知交上什么好运,居然当了砖厂的宣传员。山沟的地面上没什么油水,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但地底下是有利可图的,据说那里的煤层有四五米呢,雀尾山矿务局就此成立。新矿建井阶段跟打仗一样,需要一批敢死队,一般说,派劳改犯建井最合适。因为一来,活动范围大半在地下,管理起来大为省心,目前还没发现有人会“土遁术”;二来即使出几起事故,也不至于惊天动地,死几个人渣子,算不了什么。慈渡劳改农场的“二劳改”们(刑满释放留场就业者)在军代表的押送下来到这里,壮实的男性都上了建井队,只有小黑子曾光第和妇女们上了附属砖厂。
  砌地下矿井的甬道,修地面的建筑物,都需要大量的砖。砖厂日夜开工,还满足不了需要,可是一个壮劳力也没分给砖厂。砖厂的教导员看着新来的人,肚里打开了小算盘。报到的第二天,他就让原来当宣传员的男工下去拉砖坯车,叫谢萝上任。“这根麻秸杆病病歪歪地干不了多少活儿,让她来罢。”宣传员这个角儿相当令人羡慕:可以不参加体力劳动;可以有个小单间——宣传室;可以接近管教人员,消息灵通……不过谢萝是个天生的倒霉蛋,好运气到她头上都得打折扣。“女将”全都气不忿了,怎么这肥缺不给“内猫”(人民内部矛盾),倒给了“敌猫”呢?要知道她头上还戴着无形的枷呀!右派帽子未摘,还畏罪自杀,顶撞军代表,不认罪……数起来,她的问题够一巴掌。訾丽明、酆梨花纷纷向教导员汇报:
  “谢萝出了名的懒,成天软磨硬泡!”
  “宣传员能有多少活儿?得让她下工地!”
  “是啊!不是劳动改造思想吗?她的思想比谁都反动,更该多改造!”
  一心只想多出砖的教导员当然不反对一个顶俩,于是尽管谢萝单薄得风都吹得倒,也得挣扎着去完成每天的定额。
  在这像用巨大的齿耙犁过的沟壑山崖间,春天也来临了。草籽树种在只有一把土的石缝里顽强地抓紧时间生根发芽,一片土黄中,出现了星星点点的鲜绿。清晨晶莹的露珠照例给小路两边的草叶树枝披上一层珠帘。不大会儿,谢萝身上那套再生布的囚服就湿了半截。石子和土块在她的破球鞋下轧轧作响,纷纷滚落到路旁的草丛和金黄的迎春花上……
  突然,谢萝怀疑自己眼花了:一朵特别大的迎春花,好像长着两只黑眼珠。她放慢了脚步,觉得有点不对头。虽然这里阒无一人,但是春天的阳光明亮地照着远远近近的山坡,决不可能出现什么树精山妖。自从在“方城门”女囚谢萝等一批“二劳改”们,由慈渡农场先调到宁城监狱。谢萝因得罪军代表被戴上铐子关进禁闭室。在复杂的心情下,她服了毒,差一点进了阴间地府的“方城门”。幸而被两位犯人医生救活。军代表愤而把这批“二劳改”发往雀尾山煤矿。详情见拙作《方城门》。前死里逃生以后,她就有点古怪,常常看到常人见不到的异物。起初她惊悸得不知怎样才好,一见到怪东西便大叫丈夫叶涛,把老实的叶涛吓得直冒汗。久而久之,叶涛睁大眼睛到处寻找也没发现什么鬼怪,就喝斥妻子:“别瞎说了!”谢萝挨了几次训,才知道这叫“幻觉”。从此,无论看到什么都不再向任何人提起。现在她以为自己又犯病了,不再理会,继续前行。但是再跑几步,这朵花竟活动起来,迅速躲进嫩绿的草丛。谢萝站住了,好奇心促使她悄悄地拨开迎春花的枝条……
  一刹那间,双方全被这意外的见面吓住了。在谢萝面前蹲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金花鼠,大概刚过了满月,金黄的茸毛上印着五条深棕的条纹,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和身子一般长,圆圆的耳朵,两只黑眼珠瞪得溜圆,像两粒小扣子。
  谢萝先恢复正常,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块窝头,轻轻放在小金花鼠面前。它全身哆嗦了一下,嗖地钻进一块石头底下,继续用一只眼珠审视近在咫尺的敌人。谢萝静静地蹲着,烤过的窝头发出诱人的焦香,一分钟、两分钟,不知什么时候,小金花鼠一点一点蹭过来,一把抓起窝头,飞快地缩回石头底下。谢萝不动声色地又掰了一块放在地下。一会儿,它伸出脑袋,小红舌头舔着嘴,两只酷似人手的前爪捧起另一块窝头,一分为二地往嘴里一塞,两个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然后猛地往后一跃,顿时无影无踪了。
  金花鼠 一(2)
  第二天,还是那个时候,还是那个地方,谢萝远远就看见那个金黄的小脑袋镶嵌在迎春花丛里,圆溜溜的眼珠直盯着她的衣袋。谢萝一走近花丛,它立刻缩了回去,但不再躲到石头底下。它大胆地用小爪子掰开谢萝放在它面前的半个窝头,咯吱吱地吃掉一半,另一半一分为二,往嘴里一边塞一块……
  第三天,它不但等着谢萝,而且用后腿站起来从她手里接窝头……
  第四天,它允许谢萝抚摸它的小脑袋和大尾巴……
  谁也不知道在一个女囚和一只小金花鼠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叶涛看见孱弱的妻子饭量增加了,倒很高兴。难道是山间的空气新鲜?难道是因为她又能接触到久违的老本行?无论如何谢萝那铅灰色的脸颊开始泛出红晕。谢萝也不打算把新“朋友”抱回去,她不忍心让小金花鼠跟着自己过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让它在野外自由自在地活着,不是更好吗?前几个月的遭遇至今使她不寒而栗,何苦让这无辜的小生命跟着自己受株连呢?
  直到有一天,叶涛在村里的代销店里买到两块掺了棒子面的鸡蛋糕。这种点心太高级,当地老乡没人问津,在货架上不知陈列了多少年月,硬得跟石头一样。谢萝揣了一块,来到迎春花下,没想到小金花鼠从未尝过如此高级的美味,欢喜得要命,吃完了还一个劲儿舔着谢萝那只干柴似的手,希望再给一点儿。最后它干脆钻进谢萝的衣袋,伏在里边捡蛋糕屑。
  谢萝耐心地蹲着等它出来,它就是不出来。她终于失去耐心,悄悄地窥视一眼,吃饱的小金花鼠蜷成一团竟舒舒服服地睡着了。是啊!衣袋毕竟比土洞干燥温暖,还随时随地能吃到东西,而且“大朋友”已经过考验,没有害它之心……谢萝抱着这个对自己无限信任的小生灵站起身来,心里百感交集。
  当天晚上,累得半死的叶涛从矿井下一步步把自己拖回他和谢萝住的那间小黑屋。雀尾矿忙着向地底下开挖,地面上的房屋来不及盖,矿长只得让拉家带口的二劳改们住进附近的北坡村。他知道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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