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一夜听风雨-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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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使出浑身解数想往户部安插人手时,蜇伏的八阿哥动了。几个暗藏在深处的几个朝臣,以各种各样的理由齐齐反对。他到底没能如愿。这倒为署理户部的雍亲王解了围。
他苦心经营户部多年,好不容易国库余钱多了少许,却闹了这么一出,而直接干系到的,又是同母的弟弟!连少有亲近的亲额娘,也为了此事寻多少借口宣他进宫,要他帮衬。任他不动如山,也是心酸难抑,又进退两难。
八阿哥动用了家底子,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他不是不感激的。寻了机会上门郑重道谢。
八阿哥却道:“四哥,我这样做,不是为你。他,想要伸手到户部去,是为了西北军费。我敢打赌,只有他想要,把国库里大半银子都拿去做军费都是有可能的!可是,国库里有多少银子?四哥你最清楚!”胤禛只有沉默。
胤禩续道:“这些银子都去了哪里了?被众大臣借走了!皇阿玛宽仁治下,那些大臣却得寸进尺!去年大旱赈灾,居然只拿得出一百万两!多亏四哥你百般周旋,顶着压力背着骂名,才催回了这么百余万两。所剩无几的银子都挪去做军费了,将来怎么办?说句不吉利的话,若之后再有个天灾人祸,百姓怎么办?”
胤禛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弟弟!他从未想过,这个八面玲珑的弟弟,这个心思缜密,心高气傲的弟弟,不惜触怒皇帝,动用根本,为的是这个一个理由!他也从未想过,最体谅最了解自己的,竟是这个视为对手的弟弟!
他疑惑之下又是感动:“八弟!是四哥太浅薄!不过,我仍是要谢谢你解我之围!”想了想终忍不住问了句:“我不明白,有九弟那个财神爷帮衬着,他还用得着伸手到户部里去?”
胤禩笑得有些讥嘲:“他可瞧不上呢!”记起前些年自己病重时,他恨不得与自己撇清关系的模样,九弟跟他求救,他借机推脱的模样,眼里有些掩饰不住的伤感。沉默半晌后又道:“九弟的产业是他自己的,为了我,被皇阿玛多次申饬不务正业,想来再不会参合这些了罢!”
胤禛知机的不再追问,说些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外朝的纷扰对深居内宫的悠然来说没有影响。
这些日子以来,她唯一关心的事,就是皇帝的身体。到底是六十几岁的人了,说什么万寿无疆,不过是个美好的愿望。她亲手做些养生的菜肴,只盼他能康健些。
皇帝右手已是不能写字,偏偏又是个勤勉的君王。每日批阅奏章皆至深夜。见悠然忧心忡忡,皇帝便将奏折移至听风阁。他最重君威,在悠然面前却像个得意的孩子,笑眯眯的炫耀自己用左手写的字。
字是好字,所费的功夫却是往常的两倍余。悠然叹了口气,笑着请求:“若皇上信得过我,便由我来替你写字吧,你只要口述给我听,待写好了你再复阅如何?”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她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说完后心里便有些后悔。
皇帝却未想那么多,沉吟片刻后道:“也不必那么麻烦!我看着你写还快些!”
于是,悠然坐在他身前,背后倚着皇帝,他边看边说,她边听边写,两人极是默契。她素临董书,与皇帝的字迹很有几分相似。悠然却故意留些破绽,让旁人以为是他左手所写。
光阴似箭,就这样,康熙六十一年到了!
曲终
刚过完新年,乾清宫就传来龙体欠安的消息。
其实,自五十七年后,皇帝便一直断断续续圣躬不豫,传太医随侍针灸用药都是常有的事。于是开始那会儿,并没有多少人在意:呈上的折子按时下发,例行朝会照旧进行。除却容颜更清瘦之外,竟与平日并无二致。在众人眼里,还是那个帝威森重,雄才伟略的圣上。
直到元宵那天,皇帝从御座上忽然跌倒在地,一病不起后,众人这才发觉:无论多少人高呼万岁他到底是年近七十的人了!
病中的皇帝越发像个孩子,昏睡时辗转难安,清醒时暴燥易怒,不过几日功夫,已是骨瘦伶仃不成人形!他不喜旁人接近,喝水用药皆要悠然侍候,绝不愿假手于人。各宫妃嫔皇子福晋,皇孙公主皆不例外。自皇孙弘晳被喝骂出去后,一时间前朝后宫议论纷纷。
幸好有几个阿哥从中周旋,且悠然并无所出,对各方势力并无影响;这才平息那些传闻,否则,不晓得又会惹些什么风波来。
病了旬月余,皇帝的病仍是没有起色,昏沉的时候竟比从前更长了些。再后来竟是口不能言,终日沉睡不醒。堂皇紫禁城悄无声息地,蒙上一层郁色。
悠然却恍若未觉。日日陪侍在皇帝身边,事事亲力亲为:为他拭面清洁,为他梳理辫子,奉汤侍药……忙完这一切,就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跟他说话;天气晴好的时候,打开窗让明亮微热的阳光照进来;若他偶有清醒之时,就捡些趣事说给他听。皇帝不能出声应答,但是,他会微笑,会皱眉,会叹息,看到悠然的笑靥时,会怜惜,会担忧,会难以割舍。
当内务府的人已然不顾忌讳,开始暗地里准备国丧时,皇帝竟开始好转。当三月里来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位年迈的皇帝再一次端坐在高高的御座上。
三月里的一天,皇帝突发奇想,兴冲冲地说:“咱们去老四家看看。”他穿着件石青色棉袍,胸前挂着副珐琅架圆眼镜,就像个老士绅。悠然见他难得有这样的好兴致,抿唇一笑,很快换上烟青色织锦长裙,头上松松挽个髻,只有碧玉钗横着,走到门口福了福,喊了声:“妾身见过老爷!”
皇帝细细打量一番,亲自为她戴上一对明珠耳坠子,方满意的点头微笑,牵起她的手,共乘了顶青呢小轿,轻车简从直出西直门而去。
两人来到雍王府时,正是晌午时分。
胤禛见皇父前来惊喜之余又是惶惶,他素来城府颇深,面上只是淡淡的恭敬与适度的愉悦。几个皇孙正巧下学回来,换了衣裳后齐齐给威严的皇玛法见礼。弘时已是十八岁的大孩子了,早就听得有关这位九五至尊传言,多是不苟言笑,喜怒难测一类的话。畏惧之下言谈对答时便有几分拘谨。
皇帝问了几句就不耐的摆摆手,招呼十一岁的弘历上来。这个孩子眉目疏朗,有着一双极清亮的眼睛,兴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关系,对这位威严的皇玛法并不惧怕,知礼懂事又不失童心。几句童言稚语逗得皇帝开怀大笑。连声道“这个孩子不错!有朕当年的风范”云云。
弘时垂着手站在一边,紧张的关注着自已的弟弟,生怕他童言无忌冲撞了皇帝。见皇帝欢喜,这个俊秀的少年才暗自吁了口气,失落的低着头。
胤禛也在一旁,在回头的刹那,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眼底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悠然暗自叹息,弘历应答完毕退回下首时,微笑着招呼弘时:“小弘时,听说你的诗词作得极好,不如,随意作首词让我欣赏一番,好不好?”皇帝唔了一声,吩咐道:“太太是有名的才女,你能得她赞赏,想来还有几分学问。那你就试试吧。”接着招呼四阿哥道:“孩子们也渐大了,也该担此差事了,你这个做阿玛的,可不能只忙着外头!”
胤禛低声应是。弘时看了看父亲,犹豫片刻后才命人取来笔墨,略作思忖便提笔一挥而就。
悠然距他最近,也是第一个看他的词作。纸上是一阙词,写的是:
沁园春。静思
枯叶飘零,点点寒鸦,落照当楼。
叹清江渐杳,风摇岸柳,依稀丽影,知是离忧。
戏里乌纱,醉中红袖,毕竟山青水自流。
繁华散,看茫茫白地,千古幽幽。
梦牵一叶扁舟。
云深处、悠然乃钓叟。
携半轮明月,易爻数理,松烟纸笔,浊酒三瓯。
浥露沾衣,团团晓雾,风景迷离帝子洲。
歌归去,问武陵人远,欲诉还休
词是好词,可是既不符他的身份,最不妥当的:是词里头有“悠然”二字!这是她的闺名,这个孩子竟也不晓得避讳!她自然不在意,但他那个严肃的玛法和阿玛必是不允许。心思一动便笑道:“好孩子!倒写了一手好字。不如把这副字送给我如何?”走过去拿在手里。恰巧风来,不小心把这副好字吹到池中,被悠然赞的好字变成一团墨迹。
皇帝好奇想看,也未可得。只得悻悻罢了。
回宫后,皇帝忽然提起:“你还记不记得?五十七年那会儿,我给王氏几个晋了位份,对你却没有任何封赏,你可知为什么?”
“你知道,我素来不看重这些的。”她一面答话,一面替他理了理衣襟。
皇帝定定的看着她低垂的颈项,长睫微微颤动,掩住她灵动的眼波。良久后方叹息道:“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只是,你性子淡薄,这么多年来,我都不知道如何才能讨你欢喜。除却这些虚名俗物,我又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不要这样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为我做的已是足够。”她抬起头缓缓抚上他瘦削的脸庞,手指从眼角深深的皱纹划下来,落在他紧抿的唇边,轻声道,“你若保重自己,我会更欢喜!听说,这两日又批阅折子至深夜?病才好了几日呢,又开始废寝忘食么?我会担心呢!”
皇帝微咳一声,笑道:“又是魏珠那奴才说的?”
“他很忠心,你莫要恼他啊!”
他笑骂道:“那个猴崽子!学会让你替他说情来了!哪个对我忠心,我心里不清楚么?”想了想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罢了!到时候,你自然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今儿说说笑笑又逛了雍王府的园子,皇帝已有些乏了。
悠然给他拿了枕头歪着,听他漫不经心的问:“你觉得,弘历怎么样?”
悠然抿唇一笑,没有答话。
他又不着边际的说了句:“昨儿个,和妃跟我说,想要抚育个皇子。”
皇帝年岁大了,没有子嗣的和妃总要为自己打算,她是妃位,寻个生母位份低的皇子带在身边,算是自己的孩子。这种事在宫中不过是平常事,悠然却不明白皇帝为何提起。却听皇帝淡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