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皮论语-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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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还有一事更加蹊跷——扶风刺客衣襟上削落的那片断锦——”
黄河,金城。
元狩二年'公元前121年。'秋,骠骑将军霍去病大破河西匈奴,得胜归来,于皋兰山北、黄河南岸修建守城,西控河湟,北扼朔方,固若金汤,故取名“金城”。
靳产亲自持驿报,连夜赶赴金城,拜见金城县令。县令见是长安执金吾杜周急报,又事关汗血马,忙命县丞陪同靳产,迅即出城,缉捕嫌犯。
县丞一看驿报,心里不禁纳闷,但不敢多问,急忙唤车,与靳产一同赶到皋兰乡。
皋兰乡长、亭长已先接到快马急报,早已带了一干人在路上迎候。
近前停下车,县丞问道:“那姓楚的可曾捉到?”
乡长答道:“没有——”
“嗯?为何?”
“那人已经死了。”
“死了?何时?”
“上个月。”
“怎么死的?”
“这个——还未查明,属下们仍在追查。”
“他家人呢?”
“也都死了。”
“也是上个月?”
“是。”
“你说的是上个月那件灭门案?”
“正是。”
“嗐!早知如此,就不需要跑来了。”
靳产忙问,那县丞解释道:上个月,一桩灭门案震动金城,皋兰乡甜瓜里一个名叫楚致贺的人全家被杀,却找不出凶手。
上月初四,楚致贺邻居见他家白天大门紧闭,半日听不见动静,敲门也没人应,几个邻居最后一起撞开了门,进去一看,楚家老少全都倒在地上,早已死去,每个人脖颈上都是一道口子,血流遍地。那些邻居惊慌失措,一看是六具尸体,以为楚致贺也在其中,后来才发觉,年长的那具男尸并不是楚致贺。几天后,一个牧羊童在皋兰山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一具男尸,全身遍是伤口,经辨认,正是楚致贺。案发后,金城县令也曾着力查过,却毫无头绪,只得搁下。
靳产听了,心中越发欢喜:看来此事果然牵连极广,这桩差事若办好了,何愁不能出头?
两人掉头回去,靳产一路细细询问那桩灭门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暗暗思寻盘算。
两人到了城中,禀告县令,县令听了也大吃一惊,犯愁道:“没想到这姓楚的居然牵涉到汗血马被盗案。当年杜周为廷尉时,曾交待我一件差事,我没能办好,结果被贬到这个羌胡之地,如果这件事再应付不好……但这是个死案,叫我如何再查?”
县丞低头皱眉,不敢应答。
靳产小心禀道:“看驿报,其实倒是有了一些头绪。”
“哦?什么头绪?”
“卑职在路上听县丞言道,这楚致贺原本是一介儒生,乃淮南王刘安的门客,淮南王谋反事败,楚致贺被谪为戍卒,二十一年前随骠骑将军西征,留戍在金城。而卑职在湟水查出,那姓申的老儿也是淮南王门客,这申、楚两人是故交,楚致贺被灭门也许和淮南王有关联?”
“淮南王已经死了二十几年了,能有什么关联?”
“就算查不出来,毕竟也算一点收获,报给执金吾大人,他应该能从中找出些有用的东西。”
“嗯,但只有这一点,怎么够交差?”
“还有两条——”
“快说,快说!”
“县丞刚才言道,那姓楚的家里还有一具无名男尸。而据邻居所言,案发前一晚,天刚黑,有一个男子带了一个小童偷偷摸摸进了楚致贺家。那男子应该就是那具无名男尸。但没有找到他带来的小童尸体。驿报上说,那姓申的老儿也带了一个小童。两个小童应该是同一人。楚致贺不是死在家里,可能正是带了那小童逃走,于途中被杀,小童又被那姓申的老儿救走。”
“嗯,有道理,有道理!还有一条呢?”
“县丞还言,案发前后几日,有人看到三个绣衣人骑着马,在皋兰山脚下游荡。驿报上说扶风有绣衣刺客要刺杀那个小童,这两伙绣衣人恐怕是同一路人,楚致贺全家应该正是那三个绣衣人所杀。”
“好!很好!有这三条,足以应付了!”县令喜不自禁。
“如果只上报这三条,执金吾恐怕仍会以为大人办事不尽心。卑职以为。还可以再挖出些东西来。”
“话虽有理,但这个案子我这里查了一个多月,已经是个死案,还能挖出些什么?”
“那具无名男尸。”
“上月我已命人查过,并没有查出什么来。”县令摇摇头。
“现在有了小童这条线索,或许就能追查出他的来路。”
“一个死人身上怎么追查?”
“上个月案发后,大人下令在全县稽查——”
“是啊,当时金城共有十几个人走失逃逸,相关人等都被召来认过,都不认得那人。这一个多月来,也并没有人来认领那具男尸。”
“卑职刚才在路上细想,此人定非本地人。而且据卑职推断,那男子应是从北路而来。”
“哦?你是从何得知?”县令又睁大眼睛。
“有三个证据:第一,那男尸身上衣服,县丞说他穿的是眩唷I细鲈虏湃肭铮爸敖鞘绷粢猓鸪墙质猩希裉旎褂腥舜┳诺ヒ隆V挥形鞅摺⒈北卟呕崂涞谜饷丛纭!�
“如何断定不是西边,而是北边?”
“那男子是上月初四赶到这里,初七,那申老儿接到楚致贺的口信,从西边湟水赶来,接走了那小童。”
“他们会不会一前一后从湟水赶到金城来的呢?”
“应该不会,如果两人都是从湟水赶来,姓楚的又何必从金城又稍口信回去?而且从湟水到金城单程快马至少得要两天,日期也合不上。此外湟水地偏人稀,哪怕来只野狗,也躲不过人眼,卑职来之前,已经命人细细盘问过,除了给申道传口信的人,这两个月并没有人到过湟水。”
“有道理,第三个证据呢?”
“县丞说那男子身上有把镔铁小刀,是西域所产,卑职想,这种刀只有在北地才容易买到。”
“嗯,有道理。但北地绵延几千里,怎么能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
“北地虽广,却只有一条路通向西域,自去年征伐大宛得胜后,这条道再无战事,路上行人稀少,大多是胡汉商旅,那男子单身带一个小童,应该容易被人记住,沿途查访,应不难查出他的来处。”
“好!我马上派人北上去查!只是——找谁好呢?”
靳产闻言,暗暗后悔不该心急,将事情说得轻了,不过见这县令优柔寡断,忙道:“此事恐怕还是由卑职亲自去查为好。一来执金吾急报是传到湟水,湟水首当其责;二来,若另找人去查,怕手生不谙门道;三来,卑职方才所言,也只是妄测,就算能查出那男子来路,他已是死人,恐怕极难再往下追查;四来,大人将现在查出的这些上报给执金吾,已足可表功,但若再遣人追查,查出些线头倒好,若查不出,反倒画蛇添足,抹杀了现在这些功劳,又要惹得执金吾不高兴。”
靳产边说边偷觑县令神情,县令果然被说动,尤其最后一条,正触到其要害,县令假作沉吟半晌后,才道:“听你方才一番言语,由你出马,当然最好,只是太辛苦你了。”
靳产暗喜,忙躬身道:“这是卑职职分之内,敢不尽犬马之力?此去若能查出一丝半点,都赖大人之福。”
“好,若办得好,我就将你迁调到我这里,好好重用你!”
靳产心里暗笑:此去若真能查出隐情,这小小金城岂能安得下我的坐席?但面上丝毫不露,假意跪下叩头谢恩:“卑职贱躯,愿为牛马,供大人驱驰!另外,卑职还有一事求告,大人能否先行发急报给沿路各郡县,等卑职到时,办事更便捷些。”
“这个容易,我立即让人去办。”
第十九章 棺木囚车
牛车脚程慢,行了近一个月,才出了褒斜道,经汉中,穿剑阁,来到梓潼'梓潼:西汉高帝六年(公元前201年),置广汉郡,辖13县。治所设在梓潼(今四川梓潼县)。'。
硃安世一直躺在棺木中,只在夜深无人时,才能出来透气,这十几日竟比远征大宛三年更加难熬,憋得五脏六腑几乎要炸,一算路程,才走了一半,焦躁得想杀人。
“要进城了,小心。”漆辛在棺外小声提醒。
硃安世忙凝神屏气,牛车速度放慢,吱吱咯咯碾过木板,应是在过城门吊桥,之后停下来,听到守城卫卒盘问漆辛,漆辛小心应答,几句之后,牛车又缓缓启动,硃安世这才放了心。
又行了一阵子,牛车停了下来,硃安世正猜想漆辛在买吃食,却听见驩儿惊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硃安世大惊,要跳起身,又不知外面情形,不敢冒然行事。再听,驩儿仍在叫,却听不见漆辛和邴氏的声音,事情不妙!硃安世忙抓住刀,推开棺盖,刚坐起来,却见十几把长戟逼住自己,捕吏将牛车团团围住!
他定神一看,牛车停在官府大门前,台阶上立着一位官吏,看衣冠,是郡守。左右几个文吏,十数个执刀护卫,行人全都被兵卒挡在街道两头。
而漆辛,竟紧抓驩儿手臂,正拖扯着走向那郡守!
硃安世惊如雷轰,大叫道:“漆大哥!”
他自幼历尽人情凉薄险恶,从不轻易信人。活到今天,这世上能信的,除了郦袖,只有少数几个朋友。他虽曾豁出性命救过漆辛,但不喜漆辛小心拘谨的性子,故而救过之后便丢开手,不愿多交往。倒是漆辛,多年来始终不忘恩情,只要见面,必定先要叨谢一番,并想方设法要报恩。硃安世却不过他一片盛情,才接纳了这个朋友。哪知竟会如此!
漆辛站住脚,回转头,满面惶愧:“硃兄弟,我对不住你,我儿子犯了死罪,现在梓潼狱里,表弟帮我说情,郡守恩准,只要献出你,可免我儿死罪。硃兄弟,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可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漆辛声音哽咽,流下泪来,邴氏站在一边也深低着头,不敢看硃安世。
硃安世说不出话,牙齿咬得咯吱吱响,攥着刀柄的手几乎要拧出血,半晌才瞪着眼,一字一字狠狠道:“你陷害我可以,为何连这孩子也要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