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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人皮论语-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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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周接过一看,上面写着:

汗血马奉回,执金吾安枕。

杜周心里既喜且怒,喜的是汗血马终于归还,怒的是绢上文字语气轻佻,显然是在嘲弄奚落他。不过,他面上毫不流露,只抬头问道:“马呢?”

“卑职已经牵了回来,现在府里马厩中。”

“好。”

刘敢接着道:“那门吏发现汗血马后,报给了门值,门值立即将马牵到门楼下,藏了起来,同时遣人急报给卑职。卑职闻讯立即赶到西安门,见果然是汗血马。卑职当即就想,汗血马虽然是盗马贼自己送回,但毕竟是由于大人一路严控急追,逼得他走投无路,为保性命,才送了回来。此事若让旁人知道,一旦传到天子耳中,天子虽不会怎样,但多少会抹杀大人功劳。幸好当时天色早,没人进出城,只有司值和几个门吏知道此事,卑职已经告诫了他们,此事不得向外透露半句。而后,卑职才调了十几匹马,将汗血马混在中间,牵到府里来了。”

“不错。”杜周嘴角微扯出些笑意。

这件事如同一团油抹布,一直塞在他心里,今天才终于一把掏了出来,心底顿时清爽。

司马迁日夜苦思兒宽、延广所留帛书上的后四句话。

“九河”、“九江”他一直认为是大江大河,但天下江河如此之多,究竟是哪九条江、哪九条河?他不断挑选、拼凑,拼出无数种“九江”和“九河”,每一种地域都太宽阔,且毫无意味,根本理不出头绪,更莫说关涉到《论语》。

谁知却被任安送来的枣花糕无意中点醒!

河间地处冀州,因有徒骇河、大史河、马颊河、覆釜河、胡苏河、简河、絜河、钩盘河、鬲津河等九条河环绕,故而名叫河间。日华宫则是由河间献王刘德'参见《史记·五宗世家·刘德》及《汉书·景十三王传·刘德》。'所筑,几十年前,曾是儒者云集之所。

刘德是景帝二子,当今天子之兄,五十多年前被封河间王。

其他诸侯王或骄、或奢、或贪、或佞,唯有刘德性情诚朴、崇儒好古。

他精通典籍,尤爱搜藏古籍秘本。为求先秦古书,遍访天下,凡闻有善本,必定亲自前往,重金求购,并抄写副本赠与书主。若书主不愿出让,则好言求之,丝毫不敢强横。因此贤名远扬,怀书者纷纷前往,主动献书。数年之后,藏书满楼,数量堪与宫中国库相比。而且,书品之精,犹有胜之。

为整理古籍,他筑造日华宫,设客馆二十余区,广招天下名儒,云集上百学士。校对编辑,夜以继日;讲诵之声,数里可闻。他为人清俭,奉行仁义,日用饮食从不超过宾客。

山东诸儒,闻名而至,如水之就海,源源不绝,河间因此成为一时儒学中心。

刘德又曾多次车载典籍,献书宫中,天子十分欢悦,每次均要特设迎书之仪,并亲自把盏赐酒,奖赏金帛。

三十年多前,刘德最后一次来长安朝拜,天子诏问治国之策三十余事,刘德对答如流,天子却怫然不悦,对刘德道:“汤以七十里,文王百里,王其勉之。”'参见《史记集解》(裴骃)。'

刘德听了此言,又惊又惧,回到河间后,遣散了诸儒,不敢再讲学论文,日夜纵酒听乐,不久便郁郁而终。死后天子赐谥为“献”。

柳夫人疑惑道:“天子那句话是在勉励河间献王,他为什么怕呢?”

司马迁道:“天子这句话听似温和,实则严厉无比。他是认定刘德施行仁义,是在收聚人心,日后必将有篡逆之心。正如商汤和周文王,商汤封地最初只有七十里地,周文王也只有百里,最终却覆灭桀、纣,建立商、周。”

“刘德在对策中究竟说了些什么,竟让天子这样恼怒、说出这种狠话?”

“我也不知道,明日我去天禄阁查找当年记录。不过延广帛书所言‘九河枯,日华熄’,说的定是河间献王。这几十年,自天子至庶人,举世纷纷推崇儒学,谁能想到,刘德却因儒学而亡?世道错乱荒唐,竟至于此!”司马迁一阵愤慨,不小心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枣花糕。

柳夫人边取抹布收拾糕渣,边叹道:“别人学儒,只是嘴上学学而已,用来谋些利禄。刘德却是心里真信,要以此安身立命。这就像金子的成色,起初都是真金,后来你加些铜,我加些铜,到最后遍天下都是镀金的铜块,他却偏要执意用真金,别人岂能容他?”

司马迁叹口气道:“刘德如此酷好古籍,当年孔壁发现古文《论语》等古书,他自然不会不知,知道之后,定然渴慕之极。孔安国当年将那批古书上交宫中,刘德得不到原本,我猜也必定会抄写一份副本。”

“不是说好不再管这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告呢?”

司马迁指着枣花糕,笑道:“这次可不能怨我,都是这枣花糕招致的。”

柳夫人也被逗笑,但随即望着丈夫叹息道:“你这性子恐怕到死都改不了,我也不必劝你了,只盼你能在惹火烧身之前,完成你的史记,这样至少不算枉费你一身才学。唉……”

司马迁温声安慰道:“你放心,我自会小心。我本也要丢开此事不再去管,但又一想,我写史记,不但记古,更要述今;不但要写世人所知,更要写世人所不知。延广所留帛书,前两句已经应验,现在第三句又已猜出。看来此事不止事关《论语》,背后牵连极大。兒宽留书于延广,延广又寄望于我,我若置之不理,后世将永难得知其中隐情。我写史何用?史之为史,不但要记以往之事,更要通古今之变,善者继之,恶者戒之。以古为鉴,方能免于重蹈覆辙。就如路上有陷阱,你已被陷过,便该树一警示,以免后人再陷。史之所贵,正在于此。”

柳夫人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但——你之心全在史记,而我为你之妻,我之心……却只能在你。”

司马迁望着妻子,心底暖意潮水般涌起,一时间感慨万千。

妻子眼角已现皱纹,鬓边已经泛白,一双眼也早已不复当年的明丽清澈,但目光如陈酿的秋醴,温醇绵厚,令人沉醉。

他伸臂将妻子揽在怀中,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二十三章 箱底秘道

硃安世背着驩儿,趟过小溪,钻进了对岸树林。

他一边逃一边暗暗赞叹妻子,越发觉得天上地下、从古至今,再找不到第二个女子能如郦袖这般聪慧可人。

原来,门外那些士卒被硃安世唬住,又要活捉他,便没有再硬冲进来。硃安世这才有余裕仔细打量房间,他见左右各有一间侧室,便点了盏油灯,先走进右边那间。

屋内一张床,一张案,一个柜子。他走到床边,见褥子中间微微有一片凹陷,长宽差不多是驩儿的身量,续儿睡觉时压的?分别时,续儿只有二尺多高。他笑了笑,真的长大了。

一抬头,见床头木杆上挂着些玩物:小鼓、竹编螳螂、木剑、陶人、漆虎……其中一小半硃安世都亲熟无比,正是当年他买给儿子的。他心头一阵暖热,伸出手,一件件轻抚,儿子的小脸、小肩膀、小手,哭、笑、气恼……全都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他拿下那只漆虎,最后和儿子分别时,他答应给儿子买的就是它,却没能兑现。恐怕是郦袖为了安慰儿子,后来替他买的。

硃安世眼睛潮热,长呼一口气,转过身,看那木案。案上堆了几卷竹简,摆着笔墨砚台,还放着一块石版,一尺见方,半寸厚,面上整整齐齐写了几十个字。这定是郦袖教儿子写的。儿子刚满三岁时,郦袖就开始教儿子认字,并让硃安世买了这个习字石版。字写满后,用水洗净,擦干再写。硃安世轻手端起那石版,刚买来时,石版洁白如玉,现在已经深浸了一层墨晕,看来已经写过无数回。上面那些字,硃安世只认得几个,看那字迹齐整、笔画繁复,他忽然觉得儿子有些陌生。

他怔了半晌,轻手放下石版,又环顾一圈,转身离开。回到正屋,见驩儿坐在火盆边,睁着圆圆的黑眼望着他,他微微笑一笑,听了听外面,仍无动静,便又走进左边那间屋子,进门一看——是郦袖的寝室。

昏暗中,寝室陈设也和茂陵旧居并无二致,就连塌上的枕头被褥也和当初完全一样。

看到那两只枕头,硃安世眼睛一热,险些落泪:一只枕头白底绣着红梅,另一只绿底绣着青蝉。梅枕归郦袖,蝉枕归硃安世。郦袖说硃安世白天聒噪不停、晚间鼾声不断,常笑他是只大蝉,枕边私语时,也不叫他的名字,只唤他“大老蝉”……

硃安世不敢多想,又环视室内,窗边是妆奁台,墙角是衣箱。妆奁台上空无一物,他拉开抽屉,里面也空空如也,那只虞姬珠宝木椟郦袖一直藏在抽屉最里边,现在也已不见。他心里又一阵怅懑,重重叹了一声,转身过去打开了衣箱,里面只有几件旧衣乱堆着,显然被翻检过。

他蹲到衣箱一侧,双手抠住箱子底板两端,试着用力一扳。如他所料,衣箱底板被抽了出来,再起身看衣箱里,硃安世不由得嘿嘿笑起来:箱子底现出铺地青砖,中间靠边的一块青砖缺损了一小块,他用指头抠住那处缺口,用力一提,九块青砖一起被掀起来,底下露出一个黑洞,洞壁上挂着一副绳梯。

在茂陵安家时,为防不测,硃安世就在寝室衣箱底下挖了个地道,通到宅后的树林中。那九块青砖其实是一整块砖板,上面划了纵横三道砖缝而已,是专门请工匠烧制。没想到郦袖居然记得清清楚楚,并且在新居依法炮制。

既然有这秘道,他们母子应已逃走?但若是捕吏突如其来,毫无防备,郦袖恐怕根本来不及逃。

硃安世心里七上八下,忧烦不已,听到外面士卒杂沓,心想:现在不是烦的时候,先逃出去再说。

他忙回到正屋,这时天色已暗,驩儿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向外张望。

硃安世也过去窥探,只见外面火光闪耀,士卒们手执着火把兵刃,排成一排,在院中守卫,那个校尉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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