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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人皮论语-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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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吗?傻吗?的确是。

但世间若没有了这一点痴傻,人心还能剩下什么?

人可死,魂不可灭。他精神一振,生出一念,忙抓起书刀'书刀:又称“削”,书写修改工具。秦汉时期文字书写于竹简,有误则用刀削去重写。',将卷首《孔子列传》的“列传”二字削刮去,重新提笔蘸墨,写下“世家”二字。

他写史记,是以人为纲,独创了纪传体,将史上人物按身份分为“本纪”、“世家”、“列传”三类。《本纪》记帝王,《世家》记王侯,《列传》则记载古今名臣名士、特出人物。孔子家世低微,故而一直分在《列传》中。但此刻想来,孔子虽不是王侯,但孔子之重,重过历代所有王侯。世间少一位王侯,并无损失,但世间若没有了仁义,则暗无天日。

史记完成,只剩下最后一件事:如何留传?

古史部分倒还好,天子也曾看过。但当代之史,不少都是隐秘丑闻,尤其景帝及当今天子本纪,他毫无避讳,秉笔直书,一旦被天子看到,必会被焚毁。

他能托付的人,只有女儿女婿,女儿司马英颇具胆识,自不会推脱,但女婿杨敞胆小怕事,只要看到当今天子本纪,就断然不敢收留史记。就算他敢,一旦被察觉,也必将祸及全族。孔壁《论语》之祸已经令人惨痛,再不能为了史记,又祸害亲人、伤及无辜。但如果不能公诸于世,写史记又有何用?

司马迁思前想后,始终想不出一个妥善之策。

幸好柳夫人想到一个主意:抄一份副本,将该避讳的地方全部删去,再交给女儿女婿,这样,至少大部分史记能得以留传。至于正本,万万不能托人收藏,找个隐秘的地方,埋藏起来,以待后世之人发掘。

这个法子两全其美,很是妥当。但正本藏在哪里好?

藏的地方既不能太显著,也不能太荒僻。太显著,易被当世人发现,则仍然难逃被毁之运;太荒僻,则恐怕永世都不会被人发现。最好是刘氏王朝覆灭之后,再被发现,到那时,则不用再怕触怒朝廷。但什么地方能保证这一点?

夫妻两个一边思索商议,司马迁一边抓紧抄写史记副本,边抄边删改:

景帝及当今天子本纪,全部删去'世传《史记》有缺失,班固言“十篇有录无书”(《汉书·艺文志》)。其中包括《孝景本纪》和《孝武本纪》。唐人司马贞《史记索隐》指出:“《景纪》取班书补之,《武纪》专取《封禅书》”,其中《孝景本纪》是从《汉书》摘补,《武帝本纪》由《史记·封禅书》中截取。';

河间献王刘德,只留下刘德好儒学一句,藏书、献书及死因全部删去'世传《史记》关于河间献王刘德只有简略一句:“好儒学,被服造次必於儒者。山东诸儒多从之游。”(《史记·五宗世家》)';

淮南王刘安,有意记得极其详细,文中处处自相矛盾'参见《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游侠列传中,硃安世段落本来篇幅最多,只有狠下心,全部删除。赵王孙、樊仲子、郭公仲只录其名,事迹全都删去'参见《史记·游侠列传》';

孔子第十一代孙中,孔延年为嫡长子,删去其子孙名姓,以为讽戒'《史记·孔子世家》中第十一代孙,记录次子孔安国子孙姓名,却未记录嫡长子孔延年子孙姓名。';

孔安国、孔驩经历全部删除,只留下一句“安国生卬,卬生驩'参见《史记·孔子世家》'”;

想到孔壁《论语》就此湮灭,他心中实在不甘,再三思忖,又提笔在孔安国处添了一句“至临淮太守,早卒”。孔安国死时已年过六旬,用“早卒”二字,暗示他死于非命'孔安国生卒年为历史悬案,至今未解。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中记载孔安国“早卒”,然而《孔子家语后序》与《孔子世家谱》则称孔安国“年六十卒”。而且孔安国既已有孙,当不算“早卒”。';

至于孔壁《论语》,只在《仲尼弟子列传》篇末提及“孔氏古文”,写了一句:“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大意为:讲述孔子弟子的书籍,孔家所传古文经最接近真实,我摘取《论语·弟子问》中语句依次编写成篇,可疑之处,只能空缺。'”

副本抄完删罢,司马迁连声喟叹:疑者阙焉,疑者阙焉。

如果史记正本不幸消失,这些空缺之处,不知道后世之人能否起疑、思索、明白?

司马迁唤来女儿女婿,将史记副本托付给他们。

女婿杨敞面露难色,司马迁细细给他解释,这份副本中毫无违逆不敬之语,杨敞听后才放心,命仆人将简册全都搬到车上,等到天黑,悄悄载回家中'《史记》后来正是由司马迁外孙、杨敞之子杨恽传播于世。'。

送走女儿女婿,司马迁和妻子继续商议史记正本的藏处,正在为难,韩嬉来了。

韩嬉身穿素服,头上不戴钗环,面上也不施脂粉,如秋风秋霜中一株素菊。明天是硃安世周年祭日,韩嬉是来取司马迁为硃安世所作祭文,明日到墓前去焚。柳夫人忙请韩嬉入座,三人谈起硃安世,又不禁叹惋悲慨,韩嬉眼中顿时泛起泪光。

司马迁叹道:“硃安世为孔子后裔和孔壁《论语》而献身,虽然最终人书俱灭,但我想一部《论语》不过‘仁义’二字,硃兄弟这番豪情义气,足以抵得上半部论语。”

一番感慨之后,司马迁言及自己心事,韩嬉听了,略想一想,道:“我倒是想到一个好地方。”

“哦?什么地方?”

“这地方有五处可选,地方倒是好挑,难的是怎么把书藏到那里。这件事我办不到,得请人来办,该选哪一处得由办事的人来定,而且这事越隐秘越好,我不知道最好。但我可以帮先生找来能办这事的人。”

司马迁夫妇越听越迷惑。

韩嬉又道:“我要找的人先生其实也认得——樊仲子和郭公仲。这两人,先生应该信得过吧?”

“他们二位?当然信得过。只是我这史记和孔壁《论语》一样,一旦不慎,又是一场杀身灭族之祸,怎好牵连他们?”

“这一点先生倒不必过虑。先生书中不但有硃安世的事迹,还写到了他们两位和赵王孙。仅为此,赴汤蹈火他们也一定乐意去做。此事不能拖延,明天他们也要去祭奠硃安世,我约他们一起来,取了书,尽快去藏。”

第二天傍晚,韩嬉果然带来樊仲子和郭公仲,驾了一辆车,趁夜将史记正本偷偷载走。'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及《报任安书》中均言《史记》有正副两本,正本“藏之名山,副在京师”。正本下落,至今未明。'

一连几日,司马迁夫妇惴惴不安。

正在焦急,韩嬉来了,她的双眼哭得通红。

柳夫人忙上前牵住她的手,连声询问。

韩嬉言未出口,泪珠便滚了下来:“樊仲子和郭公仲一起自杀了……”

“啊!?”司马迁夫妇一同惊呼。

韩嬉流泪道:“他们临死前,让我来转告先生,说那书按照说定的地方,已经藏妥当。他们一死,世上就只有先生一人知道藏书之处,先生可以放心了。”

司马迁夫妇惊痛至极,一起冻住。

又过了几日,司马迁正在宫中查阅古简,近侍的小黄门忽然跑进来悄声说:

“宫里捉到了一个刺客,是一个美貌女子,她妆做宫女,意欲行刺天子,被侍卫发觉,乱戟刺死——”

司马迁一惊,竹简掉落,散乱一地。

他一猜便知,那美貌女子定是韩嬉……

第四十四章 天理不灭

司马迁早早起来,穿戴整体,走进书房,打开墙角的柜子,在里面翻找。

“你是在找这个?”身后忽然传来柳夫人的声音。

司马迁转头一看,柳夫人站在门边,神情悲戚,伸着右臂,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司马迁一愣,随即歉然一笑,答道:“是。”

那是一瓶鸩酒。

昨天,任安被处斩。任安临死前,司马迁曾写了封书信,托人递进牢狱,传给任安,向挚友倾吐心中悲郁,并告知任安史记已经完成。任安死后,这封书信被搜出,呈报给了天子。

司马迁知道:自己死期已到。今天上朝,恐怕再回不来。

他不能再受任何屈辱,所以才来找这鸩酒。却不想柳夫人已经察觉。

他望着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夫妻两个怔怔对视良久,冬日寒冷,两个人都颤抖。

许久,他才轻声道:“这次逃不过了。”

“我知道。”柳夫人眼圈顿时红了,她擦掉眼泪,悲问道:“但你为什么要背着我?”

“我是——怕你伤心。”

“你不说,我只有更伤心。”

“等我死后,你先去女儿那里,然后慢慢找寻儿子。”

“你死了,我还能活吗?”

司马迁望着妻子,一阵悲恸,再说不出话来。

柳夫人走近他,将瓷瓶塞进他手中,随后从怀里又拿出另一个小瓷瓶:

“我已经分了一半。过了午时,你若没回来,我就喝下它,我们一起走。”

“你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

司马迁答不上来。他一把将妻子揽在怀中,两人都已冻僵,身子紧贴,才渐渐有了些暖意。

良久,司马迁才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柳夫人伸手替他将鬓发抿顺,柔声道:“我很知足。”说着,眼圈又红了。

司马迁鼻子一酸,眼泪也滴了下来,他重重点点头,又用力抱了一下妻子,而后低头举步就走。

天冷,天子在未央宫温室殿。

来到殿门前,司马迁从怀中取出那个小瓷瓶,捏在手心,而后,振振衣襟,昂起头,并不脱靴,直接走了进去,一阵热气混杂着馥郁香意,铺面而来。

小黄门见司马迁竟然穿靴进殿,大惊,司马迁并不理睬,昂然前行,殿中其他黄门见了,均面面相觑。

大殿正中一座方铜炉,燃着炭火,靠里悬挂一张锦帐,半边撩起,里面是一张暖榻,天子正斜靠着绣枕,手里展开一方锦书,正在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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