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生堂-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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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义在魏学贤书房里找了本《 警世恒言 》坐在葡萄架底下翻着。家慧过来问他:“家廉最近有信来没?”家义说:“还是上个月来过一封。”家慧说:“听说我生昊昊,他还寄了五块钱。”家义笑着把书合上。“他还没成家,倒懂得这些礼性。”家慧说:“你只说他。你自己的事也该操心了。”
家义正要回话,家慧眼睛一扫,看见一个人扛着小孩子睡的摇窝朝院子走过来。她问家义:“你看那人是不是你二姐夫?”家义瞅了瞅,说:“是的。”家慧便一边喊着:“学贤,有泉来了。”一边朝屋里跑去。
魏学贤和家礼正在说话,听见有泉来了,急切地站起来问:“在哪儿?在哪儿?”家慧说:“快到了,就在院门外。”家礼抬步就往外走。魏学贤在后面喊:“快请他进来,请他进来。”
三人走出屋,有泉已经进了院子,肩上扛着一张婴儿睡的摇窝,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布对襟褂子,一条抄腰裤,光脚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靠前的地方已经磨舍了,几乎再看不出鞋帮。衣服上缀着好几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
魏学贤迎上去把摇窝接过来顺着屋檐放好,暗暗惊讶摇窝的分量不轻。魏妈热情地招呼道:“哎呀,是姨父。稀客!稀客!快到屋里喝茶。”有泉却站在原地不动。长期不来往,他显得有些拘谨,比着孩子的口,一一叫过屋里的人:“奶奶,大舅,二舅,大舅娘,姨,姨父,东西送到,我这就回去了。”
家慧看他那副在亲人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一阵酸楚。想到小时去莲花池,几个人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眼睛早已经湿了,上前扯住他说:“走这么远的路,哪能不留下来吃饭。”有泉坚持说:“不了,东西送到我就走了。”家礼以大哥的口气说:“中午天正热,留下来吃了饭再走。”有泉抱歉地笑笑,说:“还是不了,家贞交待了,叫我早点赶回去。”家慧央求道:“你出门在外,一回不听她的,她能把你咋了?今儿听我一回,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益生堂 第一章(18)
玉芝正在剖鱼,两手沾着鱼鳞就跑出来了,她问:“你们如今住哪儿?”有泉说:“农会给我们分了房子,住在山上。”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心神不定地往院门外张望。魏学贤意会地过去把院门关上。见他不肯进屋,便搬只凳子让他在院子里坐。有泉还是坚持要走。家慧急得扯着他的袖子,就差要哭出来。“你连我的水也不喝一口吗?”
家义一直站在士云身后没说话,这会儿看两下里相持不下,过来说道:“姐夫要走,你们还是叫他走吧。他路远,一时半时怕走不到。”家慧说:“能有多远,往日来,哪回不是吃了饭再走。”家义心里说:“现在可不比往日了。”可是这句话他终究没有说出来。有泉那副如履薄冰的样子,也像重石入水,在他心里激起不小的波澜,让他不期然地想起家贞在家里生活时的种种细节。
有泉挣脱家慧的牵扯,说声“我真的要赶路”,转身就要往外走。家慧急切地叫住他,说道:“你等会儿。”又给魏学贤递个眼色,魏学贤就随在她后面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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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慧问:“我想给有泉带点米回去,你看行不行?”魏学贤说:“这事还用问我。”家慧跑进厨房,找出一只袋子,打开米缸。米缸里还有大半缸米。魏学贤说:“都给装上。”家慧说:“一会儿还有这么多人要吃。”魏学贤说:“没有米可以吃面。”家慧感动地看他一眼,张着袋子,让魏学贤把大半缸米全部倒了进去。魏学贤问:“手里还有钱吗?”家慧说:“给钱他们也难买到东西,不如给点盐。”魏学贤赞同地说:“行啊。屋里还有没有?”家慧说:“还有一斤。”她从橱柜里找出一只装满盐的瓶子,塞在米袋子里,正要把袋口扎紧,魏学贤又找出一包红糖丢进去。
家义抱着魏昊,也不知啥时候悄悄走进来,从怀里摸出一卷钱,说:“把我这点儿也装进去。”没等家慧看清楚,他已经把钱丢进袋子。家慧诧异地看看魏学贤,魏学贤也看看她。家义不等他们说话,抱着魏昊又出去了。
两人走出去,家慧把米袋子递给有泉,说:“你执意不在这儿吃饭,我也不强留。这点米你拿回去,给孩子们煮点米汤喝。里头还有点盐,用瓶子装着,小心别打了。”有泉摆着两手拼命推让道:“不,不,这咋行!这咋行!”家慧把米袋子往他怀里一塞,带着哭音说:“咋不行了?你说咋不行了?我又不是给你的。你要再不接,就把摇窝扛回去,我也不要了。”
有泉这才诚惶诚恐地接过米袋,像不敢相信似的看着。他一家人可是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白米了,红薯和苞谷是他们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主食。就是这两样杂粮,也不能保证吃饱。家慧悄声说:“米里还有家义给的钱,你收好!”有泉抬起头,所有人都从他深陷的眼里看见了泪光。他黑瘦的脸,因为感动和伤心变得有些扭曲。
家礼背过身从兜里掏出两张钱,不由分说塞进有泉衣袋。“带点钱回去给家贞,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有泉捧着米袋子,看看大家,一句话没说,扭身朝院门外走去。阳光透过葡萄叶子投射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一大块一大块的阴影。魏学贤和家礼要去送他,被他拼力拦在院门口。“留步,留步,当心叫人看见。”
家慧像被人夯了似的一下蹲在院子里,捂着脸抽抽咽咽哭起来。魏妈眼里噙着泪,走过去拉她。“快别哭了,今儿是魏昊大喜,哭了不吉利。”玉芝说:“当初把五姑娘嫁给张家,说是亲上加亲,到老放心。哪想到会有这一天。”
家义嘴上不说,在心里叹道:“这就叫人有千算,不如天有一算哪!”
大家正伤心着,家瑛从院门外进来,腋下夹着一包东西,人一进门,声音就盖过了所有人。“哎哟,来晚了,来晚了。屋里一群老小,非要等我把饭做熟,安顿他们吃了,才脱得开身。”她只顾着嚷嚷,一点没察觉气氛不对。家慧赶紧用袖子抹抹眼睛,和魏学贤一起招呼她屋里坐。
家瑛穿着一件月白的湖州纺大襟褂子,下面是一条玄青色绸裤。因为人长得瘦,这种柔软的料子穿在她身上,总飘飘地带着些仙气。汪耀祖的几个孩子,家瑛长得最为出众。一双丹凤眼向上挑着,跟小巧的嘴巴配在一起,就像化了戏妆一样。只是因为过早抽烟,又抽得厉害,她的面色略显晦暗,使整个面容少了些妩媚和生动。
魏学贤抽出一支红金龙香烟递给她。她接了,并不点燃,一抬手夹在右耳朵上。魏学贤拿着火柴说:“三姐,我给你点上。”家瑛手一扬,说道:“才把烟屁股丢了,这会儿不抽。”
茅山很多人都知道汪家三姑娘烟抽得凶,牌抹得精,性情泼辣,人又精明,在女流之中算得上魁首。她抽烟跟汪耀祖有很大关系。四五岁时,汪耀祖抽水烟袋,她就喜欢在跟前帮着点烟。一根火纸捻子,拿在手里,扑突一吹,冒出一团火焰,乐得她咯咯直笑。汪耀祖一高兴,把水烟袋递过去说:“来,试试抽得动不?”第一次吸不得要领,把水烟袋里辛辣的烟水吞进肚子,不吃不喝连吐了两天苦水。汪耀祖笑说:“不碍事,不碍事,抽烟的人都有这一遭。”不曾想三口两口,时间一长竟有了瘾,家瑛时常趁汪耀祖不在时,偷偷拿他的烟抽。一日正云山雾罩地享受着,被汪耀祖进来碰个正着,父女俩相对一怔,汪耀祖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责备她,反而说:“抽吧,能有这一口,也是你的福分。”从此以后,家瑛就有了自己的水烟袋,不必再偷偷抽父亲的了。她解放前嫁了县衙的一个师爷,姓夏。新婚之夜,掀了盖头,她还要先抽一袋水烟。师爷站在一边,想要说话,被她凤眼一瞪,吓得赶紧噤声屏气不再言语了。
益生堂 第一章(19)
解放后夏师爷挑了担子在四乡当货郎,卖些针头线脑的小东西,不到两年病逝了。家瑛带着一个儿子,改嫁了以前在父亲糕点铺里当伙计的柴明理。汪耀祖解放前就败了家,解放后成分定为平民。家瑛改嫁后,更像入了双保险,历次运动与她无碍。刚改嫁时,她还是呆在家里,由柴明理养活。后来又陆续生了四个孩子,柴明理在县副食品厂的工资再不能维持家计,家瑛才开始在县水运队拉板车,将从花溪河上游放排下来的木头拉到木材厂。茅山从清末开始,就有一个骡马大店,在城区东南角的奎文阁边上,内有不少骡马。解放后,城内各种物资的运输依旧依靠骡马,也有仅靠人力运输的。家瑛就属于后一种。跟她一起拉车的,都是一帮四十岁上下、生育频繁的女人。丈夫一人的收入难以养家糊口,即便是她们出来工作,日子也还是过得紧紧巴巴。
玉芝问她:“咋不把孩子们一起带来,屋里有啥好吃的丢不脱?”家瑛说:“人多无好汤,猪多无好糠。我屋里能有啥好吃的。我那一抓抓筋,走到哪儿绊脚绊手,烦死个人。我今儿打个利索,一个人来吃酒。”她转向家义说:“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家义笑着把魏昊递给她。家瑛像拎枕头似的把孩子举起来,说道:“简直跟她老子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要是像妈才漂亮。你看这小鼻子小眼的,不走样儿是魏家的后。”玉芝怕魏妈不待见听这些话,在一边打岔说:“我不跟你们絮叨了,我还得去剖鱼。”她手上的水干了,沾着的鱼鳞一片片往下掉。家瑛住了口,把魏昊递给家义,打开带来的包袱,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