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生堂-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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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义却径自去棺材底下,拿过一沓黄表纸在瓦盆里烧燃。擦火柴的声音嗤一响,把打瞌睡的守灵人惊醒了。其中一个不好意思地揉着眼睛,迷迷瞪瞪站起来问:“你是哪家的?”
魏学贤对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做声。他面带疑惑地又坐下了。
家义的脸被火焰照得通红,也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咋了,眼里汪着两包泪。烧完纸,他对着灵堂中间那个大大的黑体“奠”字看了许久。
魏学贤站在他背后,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也揣摸不透他此刻的心情,就等着,看他会不会说什么。四周是浓墨一样化不开的黑暗。煤油灯微弱的光亮把家义的影子投在篷布上,斜斜地拉长,成一怪物。他的个子和家廉相仿,举手投足也极为相像。恍惚间,魏学贤觉得眼前站的不是家义,而是家廉。这个落寞的背影负载着一切文字都难以描述的伤感。他很想走过去,把手搁在这个背上,用生命的热度去温暖它。可是他的手缩在怀里不能动弹。他知道这两只手和眼前的背影之间,已经隔着长长的岁月,还有许多纠缠不清、令人肝肠寸断的是是非非。
家义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递给他。魏学贤说:“大哥刚睡下,要不要我叫醒他?”家义摇摇头。“不必了,我还得赶回去。”顿了顿,又说:“你告诉大哥,明天我可能回不来……”他说得很犹豫,而且也不说明原因。
魏学贤并不吃惊,倒觉得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在所有亲友中,也许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了解家义,了解他的处境,以及他的选择。
家义说完这些,也不等魏学贤答话,又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悄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被街巷里浓重的黑暗吞没,就像走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时空隧道。
魏学贤就着灯光看看手里的东西,竟是厚厚一卷钱。一个守灵人偷瞥了一眼,说道:“这是谁呀?这么晚来,赶这么重一分人情。”魏学贤捏着那卷钱,忽然就流了一脸的泪。
繁丽下葬的第二天,天上落了大雨,整个茅山城罩在一层浓厚的雨雾里,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落在地上的雨水,小溪似的一股股在有坡度的街道上畅快地流着。家慧因为惦记着洋洋,早上一起来又往益生堂跑。魏学贤说:“你身子不好,还是歇两天再出去。”家慧说:“我哪儿歇得住。洋洋冷不丁没了妈,怕是三魂丢了两魄。我要去看看才能放心。”魏学贤知道劝不住她,只好由着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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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生堂 第一章(63)
家礼正在堂屋坐着发呆。瓦檐上的雨水滴滴答答连成直线,绕着天井织出四块水晶珠帘。下雨的院子,又喧闹,又冷清。家慧四下看看,问:“洋洋呢?”玉芝闻声出来说:“士霞抱出去玩了。这两夜看不到妈,又没有奶吃,一夜哭到天亮。你说这往后咋办呢?”家礼横她一眼。“咋办?有我们吃的,就少不了他一口。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玉芝说:“要像放羊那么简单就好了。”
家慧叹道:“洋洋的事是个大事,要不把家义叫回来合计合计。”家礼说:“叫他干啥?孩子又不能送到他那儿去养。”玉芝说:“我看四姑娘说得对,他毕竟也是当伯伯的,回来一起拿个办法有啥不该。”她的意思家义虽不能把汪洋带去养,但每月给些抚养费总是天经地义的,不能啥事都由大房独自担着。繁丽下葬,家义没有回来,她心里一直有些耿耿于怀。虽说他通过魏学贤转交了二十块钱,但那毕竟是杯水车薪,不能长远。
家慧说:“要不我把洋洋领回去?”家礼说:“那咋行。你自己已经够为难了,魏妈还跟着你们一起在过。”
玉芝说:“还是放在我们这儿养吧。咋说,他也是汪家唯一一个根苗。”她私下里有个想法,没有和人说过。嫁到汪家,她一连生了三胎女儿,家里接了龙珠,还是没接来一男半子。汪洋如果留在家里,兴许真能借胎怀子也说不定。
家慧说:“家义那边儿我还是要说说,你们不必出面,我去找他。”家礼说:“你不要自己去找,托国华把他叫到章伯那儿,那儿说话方便。”家慧说:“我知道。”
在往章达宣家去的路上,家义心里忐忑不安。繁丽突然殒命,他就回家看了那么一眼,没有参加守灵,也没有送葬。对组织是坦然了,但现在要面对家慧,心情上总有些不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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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屋坐定,还没说上两句话,家慧就抽抽咽咽哭起来,说道:“繁丽没了,留下个洋洋。按说你们两个当伯伯的该坐在一起合计合计,可是你又不回家。我只得把你找到这儿来,想听听你是咋想的。”
家义早就猜出是为这事,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但开口说话还是有些底气不足,他说:“我知道大哥负担重,再要抚养洋洋,实在有点勉为其难。可我自己至今没成个家,洋洋跟着我,连吃饭都成问题。”家慧说:“我们都知道你的难处,不会把洋洋往你那儿送。大哥跟嫂子已经答应把洋洋留下了。”
家义在心里悄悄吁口长气,情绪掩饰不住地变得轻松了许多。家慧继续说:“只是大哥他们日子过得太不易,你要能搭把手……”家义忙说:“这事我早想好了,不能出力,钱上一定多帮他们一些。反正我没成家,拖累小。”家慧说:“你若能这样,我就放心了。”
家义没想到急破脑袋的事情这么快就得以解决,惊喜之下,又似看到家廉和繁丽的形象在眼前晃动,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使他犹如芒刺在背。等他走了,章达宣进来问家慧:“说得咋样?”家慧眼里汪着泪,脸上带着一种无奈和痛楚,说道:“家义跟益生堂中间这根线快要断了。”章达宣说:“他答应给钱,这根线就断不了。”
离汪洋生日还有几天,孟繁荣从四川来了封信,还有一张汇单。家礼一看信封上写着“孟繁丽( 妹妹 )收”,眼睛不由得就湿了。他把信拆开。信上写着:
小妹:还有几天外甥就要过周岁,母亲嘱我汇点钱来,算是尽个心意。她至今不知妹夫辞世的消息。我想她年龄大了,还是让她快活一天算一天吧。我本想从四川过来看看,无奈合营以后走动十分不便。希望外甥过生那天,你能抱着他照张相寄回来,好让母亲和我高兴高兴。
你一个人带个孩子,我做大哥的总也放心不下。你要是能回来,还是带着孩子回来看看,哪怕小住几日也可。母亲见了你,一定会很高兴。你是她的独女,又是幺女,她对你十分想念。
你要同意回来,就把行期告我,我去码头接你。
家礼看完信,只觉满腹憋闷,一个人躲进房里,无声地哭了很久,在繁丽丧事上隐忍未流的泪,都在那一刻宣泄出来。他觉得家廉一去,把他一半的胆子带走了。繁丽再一死,又把益生堂的生气带走了一半。他生活中最好的东西,一点点像抽丝一样,变得越来越少。十年前那件难以启齿的事情,正一步步把益生堂的人拖向纠缠不清的麻烦之中。
第二天,他让玉芝给洋洋梳洗了,自己抱着去照相馆照相。也是奇怪,孩子那天任大人怎么逗都不笑,急得摄影师直喊:“笑一下,笑一下。这孩子咋不会笑呢?”家礼无奈地说:“不笑就不笑吧,孩子刚死了妈。”摄影师哦一声,不再坚持非让孩子笑了。他让家礼蹲着,隐在椅子后面,两手揪住孩子衣服的后摆,以免跌倒。家礼说:“别把我照进去。”摄影师说:“人是照不进去,手怕是漏不掉。”
等照片洗出来,家礼提笔给孟繁荣写了回信,报告繁丽的死讯,向从未见过面的亲家舅道歉,说没能把他的妹妹照顾好。照片上,洋洋戴着虎头帽,衣服前面罩着一块白布兜兜,兜兜上用红丝线绣的“幸福”二字清晰可见,脸上却偏是一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儿。玉芝说:“寄这么一张哭相回去,叫舅舅见了,该要说我们不待见他。”家礼说:“人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哪会像你。”
益生堂 第一章(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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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九年一过,人们一直害怕的事终于来了。全国出现前所未有的粮食饥荒。人们惊慌地发现,手里拿着粮本,凭计划在粮食局也难买到粮食。家里的米缸面罐都空了,肠胃空得更加厉害。从五五年开始,国家在城镇实行计划供应。那一年的《 人民日报 》等各大报纸上,登的消息都是《 北京、上海、天津、沈阳、武汉、重庆等城市人民拥护粮食定量供应暂行办法 》、《 事实证明我国的粮食是够吃够用的 》。大家看了报纸,觉得心里踏实,再看每人得到的计划,又不免忐忑。城镇人口人均一月二两菜油,二两猪油。成年人每月二十七斤口粮,未成年人十岁以下每月十七斤,十岁以上、十七岁以下每月二十二斤。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见了面,问候的第一句话总是:“吃了吗?”回答总是:“还没呢。你吃了吗?”“也没呢。”
五八、五九两年,一个小小的茅山,就办了两千多个公共食堂,一千多家托儿所,三十多家幸福院。人们在食堂可以吃饭不花钱。家贞他们天天不用烧火,到了吃饭时间,人手一只大碗,走好远的路到食堂用餐,个个都像机关干部,享受供给制,只是菜得各家自带。每人每月二两油都交了食堂,炒菜很少有家庭能放油,多半是水煮咸菜。只有极少数路子广的人,能在炒菜时,在锅底抹点油花。有泉悄悄嘀咕:“这不是捏着鼻子哄眼睛嘛。”家贞吓得直骂他:“你又过得不自在了。叫人听见,连食堂你都别想吃了。”
为了弥补粮食的不足,食堂大师傅发明一种办法:将米反复蒸煮,提高出饭率,一斤米可以做出一大锅饭,看着很是诱人。报纸上还专门登了文章,推广这一先进经验。可是敞开肚皮吃这样的饭,人会一天天吃得泛出菜色,皮肉里也像掺了过量的水一样膨胀起来。负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