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歌-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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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有老范出面打点,还给粤雅楼的老板和主事送了些小礼,作出趋炎附势的样子,让他们都疏忽,只当是讨自家门路的小商小户,并不太放在心上。主事的又因拿了老范的礼,不好多苛刻,也能顾全他饭庄,月余下来,卓太太算起进益,笑道:“竟无甚亏损,虽所赚无多,也算太平。”归云只管在菜色上下心思,“老范饭庄”的送餐日定在每月的最末十日,凡至这十日,归云下足心思,仔细料理,既不可过于精致,也不能太过酸腐。其间夹杂用小牛排、吐司面包等西菜,都是以往蒙娜来卓家所吃过的。她抱着万一的心思,希望蒙娜能领会到。她更关心是否能救出蒙娜,问雁飞:“可还有法子可想?能不能救出她?”雁飞总摇头:“还不到机会,但我一直在留心。”也只能担着心,尽自己的绵薄力。饭庄的生意却大大不好起来,上门的客人日益减少。到了秋风秋雨的时节,人们避冷,也避险,走到路上都觉着不安生。有的受不住三五不时在大街小巷发生的枪战和日本人在租界附近示威似的练兵,携家带口,趁着秋日的寒色,往内地避。也有逃不出上海的,但是侥幸能从沦陷区托了关系进租界,租上一处石库门的亭子间,一大家子人蜗居于此。都是惶惶的,无可终日。他们囤了粮在家里,因为有传言说日本人就要进租界,会在大街上胡乱杀人。经过淞沪一战,有些人是亲眼在闸北虹口的战场见过日本人乱杀中国人的惨状,绘声绘色描绘出来,洒了泪,也惊怕了其他的人。还有些人听说过南京被屠城,惊惧交加,害怕悲剧会在上海重演。
每个人都觉得孤岛岌岌可危,不再安全。连带夜里的霓虹都带着仓皇的闪烁。
霞飞坊里有一户人家的闺门小姐疯了,在肃杀的秋夜里。归云听到她在暗夜里凄厉地大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是困兽的挣扎。归云抱着卓阳枕过的枕头,上面似乎还留着卓阳的气息。卓阳同她新婚,自是喜欢腻在一起,总是把手一勾,将她强拉到自己的枕头上,深深地吻。吻到迷乱那刻,她清楚听到他说过一句话:“我这一刻真不想出去了。”
归云抱着枕头的时候想,幸好卓阳出去了,他是受不了这逐渐压抑的霞飞坊的。
归云深深悲哀,又深深明白。老范见饭庄的经营不大好,就提议专做送上门的营生。卓太太也有同感:“看账面上,大饭店的入账逐月在翻番,很有可为。”
大饭店仍能火热经营,全赖黄皮肤的人种都爱在台面上做生意拉人情。董竹君开的锦江饭店也受到日本人的觊觎,有些名饭店也受振荡,或抛节倚靠,或勉励经营。和老范饭庄有生意往来的饭馆中有属于前者,也有属于后者,竟都使得饭庄的半成品生意有风生水起的趋势。归云和老范去那些饭店了解过,原是那些饭店的厨司小厮因不屑或者因不安,纷纷辞工求去,人手总不够,又要应付经营,不得不多多进些备至好的半成品。老范饭庄的订单一下多如雪片。“话是这样说,账面上也算好,但那些给日本人做事的饭店我不想接了。”归云道,“虽则我们也去给‘粤雅楼’做这盘生意,但那事出有因。别的还是离这些多事之地远些。”
卓太太点头,说:“确该这样,宁愿赚得少些。”老范自是无意见,但又摩拳擦掌,另有提议:“铺子门面小,有些应付不过来。我建议是不是再租个门面专门做加工的生意?店里生意清冷了,缩减些人手和成本也是该的。”
归云通透,触类旁通:“我看小菜场的生意我们也好努力去做,现在好多人买菜都买好多天的量,不再出门寻事。我们多多做些能存放的点心、干货出来,他们必会欢迎。”
老范神色叨叨,似有所思,低叹:“想我们中国人,如我们这般活着的,也算得很够运气的了。”
三七 年年岁岁
秋风卷落叶,拍打在窗棱上。一季一季的,自卓阳走后,过的特别快。夜雨又异常的多,这两年风雨来的频促,总没头没脑就劈打下来,让人猝不及防。裴向阳常常半睡半醒从房间里跑出来,打一个喷嚏,叫:“妈妈,奶奶,冷了加衣服。”给了归云同卓太太无限的安慰。她们都需要安慰,也需要小心地勉励生活。这夜又下了雨,归云提早打烊,留了老范在店里录账,她先回家照看老人和孩子。没想到老范不久后顶着黑夜冷月跑了来,口气颇急,说:“陆明来店里说归凤不见了。”风一卷,又是冷雨迎面。归云着了大急,同卓太太一起跟着老范赶到杜家。
庆姑正急得团团转,见了归云就洒泪:“这可怎么办?归凤这丫头一声不吭又不见了。”
卓太太同归云一起扶庆姑坐下,归云问:“归凤怎么了?”庆姑只管急得哭,断断续续说:“今朝下午来了两个男人,说请归凤去虹口唱唱戏,归凤不肯,我也给唬住,那两人说如果不肯就请去七十六号坐坐。塞了好多钞票给他们才打发了。下午咱们都困午觉,醒来就不见了归凤,到现在还没有回来。陆明都出去找过一回了,戏院那里不见人,张府老太太的庵堂也没有人影。陆明这不还在外面找。”卓太太劝慰:“人定会没事,说不定只是出去走走,过会就回来。”她看归云。
庆姑一个劲哭:“我们家已是千小心万小心,怎么还遭来这份罪?归凤不知道还会怎地——”
归云先道:“我觉着这边绝对不安生了。娘,您还是整理整理,娘几个就住我们那里去。”
卓太太点头:“大家一处好互相照应。”庆姑望望恳切的卓太太,又瞅瞅摇篮里睡得正憨熟的江江。归云再道:“家里还可住些人,我和妈妈住一屋,江江和向阳都小,好办。就是要委屈陆明在客堂间打地铺了。”庆姑点了点头。卓太太也道:“大家都是一家人,聚一处指不定是谁来照料谁。”归云听卓太太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便做了主张,拜托老范帮忙打包行李,自己则撑了伞出去找归凤。卓太太千万叮嘱:“路上小心。”又小了声音对归云道出忧心,“最近是听说七十六号找女明星的茬敲竹杠,就怕归凤真被带去了——”“如果这样再想办法,但我觉得归凤应该不会有事。”归云说一句,再强调一句,“一定不会有事。”她端着伞,走入急雨中。暗天黑地,动荡飘摇,一切都不确定。她闭眼,想迢迢去路。再笃定地迈出家门。很多年前,归凤得知自己被卸了头肩,不能唱戏,她就去天蟾戏院看别人唱戏。展风骂她是戏疯子,她岿然不语。归云懂她。她柔软似柳枝,似乎风吹能散,但只要能唱戏,她便能不断抽新芽,绽光辉。
这是归云心中的归凤。归云往大马路的几间戏院赶,间间都闭幕。她也去了天蟾戏院,最近梅兰芳回北京,因日本人逼迫,闭门谢客,蓄上胡须,声言不再唱戏。梨园失去一把好声,戏客也唏嘘。天蟾戏院连带受了影响,戏剧界有望人士学了样,都歇业在家,电影界的几位名角也如是。或算无声的抗议,每个人用每个人不同的方式。所以汉奸走狗用了逼迫的下作手段。归凤不幸被波及。雨愈加大,打的天地糊成一片黑沉。归云走得吃力,腿脚都湿透,千斤般重。她找得心焦了。
天蟾戏院门外的大海报被打湿,其实是塑料皮的,在风吹雨打下不会烂。上面分明是京剧的《穆桂英挂帅》,抖擞的男旦,在雨幕下有飒爽的光辉。谁说京剧男旦只有媚气,少有英气?
但归云顾不得仔细看那许多,往天蟾戏院周围边角找。远处,有个人影成点,和重重雨幕混成一团。归云看不清,只走近,又看。本是弱柳扶风的身形,在风雨中静定而立。是归凤,归云大惊,跑过去,用伞遮住她。才发现她全身已冰凉,眼神切切,回头过来看到归云,婉然一笑。归云焦急怒吼:“你疯了还是傻了,这样天在这里淋雨!”归凤呆呆的,有了亲人在身边,晓得哆嗦了,虚软地靠在归云身上。“我舍不得——不——不唱戏,但——我不能给他们再唱戏,展风——在前边会没脸。”
“不唱就不唱了,干什么要这样糟践自己!”归云紧紧抱牢归凤。“我只是想看看戏,谁知没有戏,反倒下了雨。”归凤也抱着归云,“以前班主说,我们遇上了唱戏的好时候——可为什么这样难?”归凤的声音气若游丝,归云暗想不好,她本就有些痴性,这回又不知淋了多久的雨,看情形必是受了风寒。归云费劲地托住归凤走,边查看有无黄包车或者出租汽车。“我晓得你,你存心趁大风大雨跑来淋这雨,病了也就有理由不唱了,也就有法子不唱了,是不是?你这样逼着你自己干什么?”归凤伏在归云肩头“呜呜”地哭,继而要嚎啕大哭,声音却干涩,发将不出来。
她拥有得很少,保护她的所有的方法却蠢笨归云低声哄她:“现在时机不好,我们不唱了,等日本人走了,我们再唱,不好吗?非要逼得自己这样紧,弄得自己这样惨。”归凤叫:“你晓得我,你又不晓得我。除了唱戏,我还能干什么?我还怎么活?可我又不能丢展风的人。”归云把持好伞,挽好归凤,在漫天黑地的雨夜里艰难前进。没有出租汽车,也没有黄包车,她费尽了自己的力气抓着归凤走。要把她带出雨幕。“归凤,再难的日子你也熬过去,这一阵,摒牢这口气,我们一起走出去。”
一起走出去。归凤激灵了一下。归云又说:“展风他们回来,我们把一个完整的家交还给他们。”归凤的脚步实了,握着归云膀子的手也紧了。“唱戏不是目前最重要的,我们要——一起,好好活下去。”归凤和归云手挽手一起走,满面风雨不再顾虑。回到卓家,归凤已然撑不住,昏睡过去。卓太太和庆姑手忙脚乱请了大夫来看,确诊染上风寒,大烧三天。归云在第二天就去宝蟾戏院代归凤辞工。袁经理正巧在,听了原委,满面不满,并不允准,只冲归云叫:“这位角儿可真难捧,当年抹挲了脸贴了姓方的,这回倒是软弱起来。真不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