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屠-第2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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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海,我想他多留在我身边。”
谢敏学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我道是出了什么事,原来她是怪赖之在外面跑。”谢敏学是谢家子弟中眼界较广者,又出过两次海,与海商们打过交道,见识与谢敏行之流不同,比之乃祖谢亘的泥古不化更若云泥,他又不像他妹妹一般陷入婚姻盲目之中,对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明白其间的利害关联,这时略一沉吟,道:“妹妹,你要赖之不下海,那是不可能的!”
谢素素忙问:“为什么?”
谢敏学道:“海上有大利!赖之因此而富!再说他在海上已有了根基,如何抽身得出来?”
谢素素道:“难道就完全没办法了么?”
谢敏学笑道:“若为利而往者,亦将为利而还!你若能寻到比海上更大的利,或者能将他留在大陆,否则的话,单靠柔情亦属难能。我看你就看开些吧,毕竟他只是到日本赚钱,又不是不回来。”
谢素素哦了一声,却不受乃兄劝告所左右,又问:“庆郎在海上的根基有多深,获利能有多少?”
谢敏学道:“如今东海匪患多如牛毛,这些恶贼连朝廷的诏令也不顾,但我持赖之昔日所赠信物,便能在闽浙之间畅行无阻,你说他的根基如何?至于获利,你看他给你操办的婚礼还不明白么?咱们谢家也算见识不浅,可赖之迎亲时的盛况,你见过没?你听过没?可叹咱们家那些食古不化之辈还总将他当作倒插门而轻他蔑他,当真可笑之极!”
他这句话本无刺谢素素之意,但谢素素却被伤了,心下大感惭愧,忖道:“一子错,满盘输!”这一局输了,下一局可当如何扳回才好?
谢敏学离开后,谢素素沉下心来,忖道:“那女人在海,我在陆,从墨儿所述情状看来,夫君的那些海上部属,大多都向着那女人,我若要夫君心向于我,除了戒我之骄,羁縻他以柔情外,还得设法将夫君留在大陆才是!”因想起兄长的分析,心中不断地盘旋:“大利,大利!比海上更大之利!却有什么?”忽然灵光一闪:“是了!天下大利唯有钱,比钱更大唯有权!夫君在海上虽然豪富强盛,但说到底,不过是亦商亦盗,终非正途!官正而盗邪,士尊而商卑!若我能让夫君改邪归正,离卑归尊,则他自然不会再下海去!”想到这里,计谋已定:“归正归尊之道,唯有科举!”
便让墨儿去请东门康来喝茶,东门庆曾对东门康说自家人不用见外,常拉他穿堂入室,但东门康性子与乃兄绝然不同!虽然东门庆对他亲昵,但他每次到内堂见到嫂子都是谨礼自持,半分不越份。
叔嫂茶毕,谢素素便问起东门庆的功名情况,东门庆是生员一事她本知道,只是不知东门庆入海之后功名可曾被革除,东门康忙道:“哥哥入海一事,我们如何敢禀官?幸亏有外公在上遮荫,我们兄弟几人内外奔走,泉州府衙县衙,识与不识均代为遮掩,故哥哥的功名自今犹存。”
谢素素是大官宦家出身,对科举之事所知甚明,又问:“可夫君他出海三年,料来无法到府学读书,不知府学教授是否见怪?”
东门康道:“这倒也无大碍,咱们东门家在泉州颇有些人脉,只要使些钱,很容易就混过去了。”
原来明代科举与学校制度并行,士子考中为生员之后还需到府、州、县学学习,由学校中的教官管理教导,月有月课,季有季课,岁有岁考,学业成绩过劣者甚至可能被取消参加乡试的资格。这套制度在明初执行得甚是严格,但每下一代,管理便松弛三分,时至今日,许多管理条例都已形同虚设,生员不守规矩乃至作奸犯科者比比皆是。东门家在泉州吏门的势力盘根错节,只要不是遇到一个像海瑞那般执拗的现管官,要在此事上蒙混过关真可谓轻而易举。
谢素素颔首道:“这样说来,夫君是可以参加这次的大比了。”
她所说的大比,就是乡试,大明乡试三年一科,逢子、午、卯、酉年举行,因举行时间在秋季,故又称秋闱,八月初九第一场,八月十二第二场,八月十五第三场,三场下来,胜者便为举子,有资格去北京参加会试了!时值丙午年,正有一场乡试。
东门康听到这里甚是吃惊,讶然道:“嫂嫂,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谢素素道:“我希望夫君能参加这次秋闱,夺一个举人回来!再参加会试、殿试,就算做不得状元,至少也要做个进士,正正经经地进入仕途!我谢家甲第如云,夫君若只是一个生员,就算再豪富,我回余姚归宁时也总抬不起头来!”
东门康面上不敢嘲笑她,心中却笑她异想天开,道:“嫂嫂,哥哥在八股文章上用功不深,当年虽然过了童子试,但也过得有些勉强,加上这三年在海上颠簸,只怕早把文章之事都丢荒了。再说,他现在去了日本,等回来也要冬季,来不及了。嫂嫂正要让哥哥去考,那也等三年后再说。”
谢素素哪里等得三年?执意不肯,道:“这科考之事,我也知道一些,并非一定要本人去考的。”
东门康大骇道:“嫂嫂说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谢素素道:“乡试场规虽严,但如今不比洪武、永乐年间,只要关节上适得其人,瞒天过海也不是没人做过!也不是没人成过!以夫君的财力,以谢、林两家的巨荫,以东门家在福建布政司的能耐,我就不信做不成!此事不在能不能,而在叔叔肯不肯!”
这科考上瞒天过海之策,东门康也不是不懂,实际上东门家当初本有准备过此事,只是三年前变故陡发,形势大变,这才没有进行,东门康虽不甚愿意去做这事,但遇上一个深知此事诀窍的嫂子,却又难以糊弄,又道:“关节上要打通,内帘、外帘诸吏方面倒也不难,花钱罢了。只是宗师那边,却难掌控!”他说的宗师,便是主考官了。
但这也唬不倒谢素素,她想也不想,便道:“那请叔叔先去打通内帘、外帘诸吏!宗师那边等委任下来再想办法,叔叔办不到时,我请我哥哥想办法去!”
东门庆要参加乡试那也是在福州,东门家在福建办事却要去求谢家帮忙,那不把东门家连同林希元的脸都丢尽了?当下东门康也不提这个了,又道:“宗师那边也还好,只要不遇上一个过分仔细、过分执拗的,料来无大碍。只是这代考之人却难了。”
既是要请枪手,所请的自是科场高手,以图必中!但中举一事本身获利极大,若其人本有夺举之本事,除非是有特殊原因,否则轻易不会自己不考而去做枪手。此外,枪手的外貌与本尊也不应差别太大,因试卷必填年貌,以东门庆的容貌而言,试卷上的年貌描述大致是“身中,面白,无须”,虽然甚是笼统,但也不能找个戴天筹般的人去考,否则科场外帘诸吏会很难做。故科考作弊,藏文夹带者易,而雇佣枪手难。
谢素素将东门康瞄了两眼,道:“叔叔与夫君年貌相当,不如请叔叔代劳如何?”
东门康苦笑道:“嫂嫂太看得起我了!虽然我和哥哥童子试同科中了,但这三年来也与哥哥一般早将举业荒废了。且我资质平庸,就算这三年日夜苦读,也无必中之信心——若非如此,我也不待嫂嫂提醒,自己就去参加乡试了。”
谢素素道:“也只是要叔叔去走一遭,真要必中时,可用‘蜂采蜜’之法。”
所谓“蜂采蜜”者,乃是科举作弊之一法。明代乡试设有誊录所,负责在考试结束后将考生的墨卷用朱笔誊写一遍,抄作三份,然后再送考官处阅评——所以考官阅卷,读的都是誊抄员抄写过的文字,而不是考生本人的字迹。誊录所的设置是为了防止考官作弊,以字迹认出自己的门生而加以提携。
但既设此所,神通广大者又能在这一环节上行弊,大致方法是:预选一个精通八股之人,充作誊录手,未入场前,先由门房将黑墨以及偷印卷子藏于誊录房中地下,等目标卷子一到,此誊录手即参照众考卷中之佳作,将各卷最优秀的部分加以综合,另写成一墨卷,再誊成朱卷三份,而原卷则付之一炬。此法便叫“蜂采蜜”。
东门康听谢素素竟然连这都懂,一时也无法再用别的话来推诿,只是面露难色。
谢素素见状生愠,怫然道:“叔叔不肯帮忙就直说!何必推三阻四?实在不行时,素素唯有易钗而弁,自己代夫君考去!只是夫君待叔叔如此之厚,叔叔却如此以报兄长,未免令人心凉!”
东门康被逼不过,只好道:“嫂嫂息怒,此事我这就去安排,只是哥哥能否秋闱高中,却要看运气了。”
谢素素这才转愠为喜,道:“这个自然。做与不做在人,成与不成在天!不过夫君运道甚佳,我有预感,今科他必能高中!等他从日本回来,就不是区区生员,而是举人老爷了!明年再往京城走一遭,取个进士回来,以后为官为宦,尊荣无极,便无须再到海上营生冒险了!”
第二一二章 萨摩岛津家
谢敏学从石湖出来,走海路回余姚,经过双屿时忽想:“妹妹和妹夫似乎有些疙瘩,不如我去探探口风。”
这段日子里东门庆在闽浙近海势力渐大,声望渐高,门路渐广,加上王直徐惟学等大力帮忙,戴天筹从中推动,轻而易举便买到了足够的生丝。他在双屿出了半数香料,留一半囤积居奇,正要前往日本,忽闻大舅子谢敏学来,就在船上相迎。
东门庆与谢素素之间只是夫妻闹了别扭,两家关系并未见恶,谢敏学是谢家子弟中最看得起东门庆的人,所以东门庆对这个大舅子也比别人不同。
谢敏学见他对自己亲热依旧,心想:“妹子和他应该没什么大碍。”又问起日本之事,东门庆详为叙说。
谢敏学听说前往日本顺风不过一旬半月,船只若是坚牢、水手若是熟练,就是遇上大风也能确保安全,忽然心动,忖道:“我此刻回余姚也无事,不如也往日本走一遭,长长见识!”
东门庆听他要往日本,不免有些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