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清-第2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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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巡抚大人当上了总督,学生成了武昌知府,提督以后在湖广办事不是方便很多吗?帮助巡抚大人和学生,对提督有百利而无一害。”周培公满怀信心地说道:“巡抚大人已经和学生说过了,提督想要什么都可以谈,多少粮草都好说。”
说完之后,周培公就心平气和地等着邓名开价。他觉得自己的建议很有诱惑力,邓名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我兵临南京城下以后,管效忠和蒋国柱是一伙儿,给了我五十万两银子,要我退兵。同时他们要郎廷佐的人头,答应事成后再给我一百万两银子;梁化凤和郎廷佐是另外一伙儿,也给了我五十万两银子,要我退兵。还要求我给他们五天时间去收拾管效忠和蒋国柱,同样答应给我一百万两银子的谢礼。”
刚才周培公不等邓名问,就自动说出了张长庚希望升任总督的目的,显出一副坦承的样子,好像已经把所有的底牌都摊出来了——这也是邓名猜测的张长庚的底牌。一开始邓名推三阻四,确实是为了漫天要价。乍一听到周培公的话,邓名心里一喜,觉得事情已经明了,可以讨价还价了。但转念一想,忽然感到事情有些可疑,周培公不会这么老实。邓名看过很多商战和谍战的电影,里面很多一脸厚道的人,都会像今天的周培公一样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但真正目的却是更好地隐藏底牌。
本着料敌从宽的原则,邓名压下商谈价格的冲动,把南京的两派与自己的交易源源本本地告诉了周培公,后者也是听得目瞪口呆。
“蒋巡抚和梁提督后来怎么会杀了郎廷佐和管效忠呢?”周培公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以后,急忙追问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周先生可以回去与张巡抚商议一下,我反正猜不出来原因。”邓名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水。今天开始谈判以来,他首次感到掌握了主动权。
“提督为何要把这种机密要事告诉我?”周培公心念一转,感觉邓名不会这么好心,把这种秘密吐露出来却无所图,试探着问道:“难道是提督想要巡抚大人帮忙,把此事上报给朝廷么?”
“当然不可能,就算我提出这种要求,张巡抚又该怎么向北京解释是从何得知的呢?”
周培公本来也就是试探而已,听到邓名的话后在心里暗暗点头,追问道:“那提督为何告诉学生此事?”
“对我没有任何好处,但对蒋国柱和梁化凤倒有很大害处。”邓名解释道:“不管我说什么,贵方的朝廷和其它各省的官员都不会相信。但张巡抚却不一样,张巡抚虽然不能往上报,但可以说有这种流言;除了张巡抚,我也会有机会就说一说这件事,渐渐的这股风声就会传开,而贵方的朝廷说不定就会将信将疑;再说,蒋国柱和梁化凤也会有仇敌吧,他们也能利用这件事,寻找各种蛛丝马迹来给郎廷佐、管效忠翻案,让蒋国柱和梁化凤不得好死。”
周培公一愣:“提督这么恨蒋国柱和梁化凤么?”
“恨?不,我一点不恨他们。”邓名哈哈一笑。
“那提督为何?”周培公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感到自己好像正一步步走进邓名的陷阱。
“因为他们没有事先通知我。”邓名答道:“他们不但打着我的名义随便地做事,而且事后也没有付钱,还毁约赖掉了答应给我的一百万两银子。”
“哦。”周培公若有所思。
“好吧,我们从头再来。”邓名放下茶杯:“张巡抚让周先生前来,到底都要让我做什么?还打算用我的名义干些什么?”
第十五节 朋友
见周培公陷入了沉默而没有立刻回答自己,邓名也不追问而是慷慨大度地表示:“周先生不用着急,好好想一想,把所有要办的事情都想好了再说不迟,这样我们才好一次性讨论清楚。”接着邓名又进一步给对方找台阶:“说不定张巡抚也有更多的设想,周先生可以派人回武昌问一下,这几天我还是等得起的。”
周培公深思了片刻,起身向邓名告辞:“既然提督能等,那我今天先告退,过两日再来拜访提督。”
“没问题。”邓名命令卫兵送客。
等周培公出去后,李星汉立刻就说道:“提督,这厮说话不尽不实!”
邓名点点头。周培公最后的表现已经很明白地说明了这一点,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出来张长庚还有更多的要求。
“我不打算逼他说,因为逼急了他可能就会撒谎,而一旦开始撒谎,他就只能坚持到底了。”邓名和往常一样向周围的人解释自己的用意。刚才他进行威胁前,并没有把握说武昌方面一定另有打算;不过现在周培公既然告辞离去,那下次他来的时候就一定会吐露出更多的实情:“既然他今天走了,那么他也知道我们已经看破了他们的用心,下次来的时候就不会再撒没有人信的谎了。”
“提督认为他们想干什么?”任堂问道,今天邓名的表现让他非常钦佩。
其他人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邓名,满怀希望地想从他口中听到对清军意图的大致判断。
“我不知道。”邓名摇摇头。
没能看到邓名展示出洞察一切的能力,众人都稍微有些失望,不过很快这点失望也被满满的钦佩之情盖过。
“周培公居然还想和提督耍心眼,”李星汉嗤笑道:“真是班门弄斧。”
邓名正在喝水,听见李星汉用的这个词差点被笑呛了。自从学了不少成语后,李星汉有机会就要用一下,这种学以致用的精神让人赞赏,但是用在此处,似乎是在暗示邓名才是耍心眼的大王。
在邓名看来,周培公的进步称得上是神速,经过短短几个月的锻炼,周培公的谈判技巧今非昔比,甚至还自行摸索出一套控制谈判节奏的手段来。
“我看过不少商战电影和小说,报纸、电视上也经常有商界巨子的传记,就是侦探、推理片,也常常涉及到谈判的技巧。而周培公接触到的顶多是些商家店铺的老板,他一生的前二十年都在埋头读书,为了买菜讨价还价这样的小事用不着他做,今天周培公的表现都是他边学边琢磨出来的。”邓名在心里想到,若论眼界、视野之宽广,周培公别说一辈子,恐怕几辈子也别想追上邓名:“若是周培公有机会和我接触到同样的信息量的话,我怕不是他的对手啊。”
在邓名暗暗感叹周培公的天赋时,后者则是灰心丧气,远离明军营地而去时,懊恼得恨不得抽自己两鞭子。周培公知道邓名比他小好几岁,而且周培公见过很多上流缙绅,在湖广总督衙门当过快两年的幕僚,自认凭自己的阅历,怎么也比邓名这个在山沟里成天和流寇为伍的家伙要强很多。但是武昌城下第一次谈判时,周培公就被邓名牵着鼻子走,后来几次交锋更是惨不忍睹——根本称不上交锋,自己完全被邓名所左右,毫无招架之力。
自从得知邓名离开武昌,周培公总结了以往的经验教训,还向不少缙绅请教说服别人的方法——大部分缙绅都没帮上多少忙,他们擅长的是送红包和拍马屁,这个周培公知道对邓名用处不大;为了不至于继续被邓名压着打而没有还手的能力,周培公不惜自降身份去向武昌的商家取经,还拿武昌周围的明军军官练习了多日。
这次周培公来找邓名谈判前,进行了充分的准备,大部分的台词都在腹中反复预演过几遍,就连说话时的神态、表情也都照着镜子练习过。一开始进行得很顺利,把谈判节奏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稳稳地控制住了李来亨等人的情绪。但是没想到居然还是和上次一样,在最后关头被邓名干脆利落地解决。
直到现在为止,周培公仍难以相信自己在邓名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轻易地就瓦解了多日以来精心准备的攻势。邓名那么年轻,也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怎么就这么老练呢?难道是生而知之不成?
现在周培公的恩主张长庚,遇到了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
首先就是欲望。得知蒋国柱受到表彰,梁化凤更深得顺治皇帝的赞扬后,张长庚十分嫉妒,也想从邓名身上捞取一些声望、功绩,这个当然要趁着邓名还在湖广的时候捞,不然就没有机会了。
其次,张长庚有一些人情债需要还。为了拉拢湖广的缙绅,张长庚大肆封官许愿,答应了不少官职出去——现在天下未定,科举出身的人也不一定能够保证得到职位,但是封疆大吏的保举几乎一定能够得到北京的同意。尤其是湖广这种战区,张长庚作为未来的湖广总督,他的保举比状元出身还管用。因此,张长庚靠着封官许愿获得了一批缙绅的拥戴。但僧多粥少,局势稳定后张长庚认真一算,发现根本没有那么多空出来的职位,而自己已经答应人家了,等邓名离开湖广后也差不多该还了。
最后,张长庚还有一些经济问题。最近这段时间里,价值数百万两银子的货物源源运去了明军那边,这个问题虽然可以通过伪造账目、把罪名推给前武昌知府这两个办法来解决一部分,但这么大量的财物流动还是动静太大,涉及到的人数众多。最开始张长庚用邓名给他的回扣封口,后来改用明军给他的封口经费收买知情者,但再后来张长庚连封口经费都舍不得给别人了。不想出钱,但知情人日益增多,张长庚就决定拉更多的人下水,比如给明军的棉衣就是分包给武昌城内的一些缙绅去做,许诺将来从藩库拨款给他们……简而言之,就是这批最后落到明军手里的棉衣,张长庚不但要拿回扣,还要打着给绿营官兵造冬衣的名义,使用本应拨给云贵清军的新棉花当材料,由湖广藩库出钱,雇佣缙绅去制造。其它还有不少货物张长庚也都照此办理,这样他不但可以从明军手里拿回扣,还可以从缙绅手里收礼,更由于有财大家发而赢得了武昌、汉阳的缙绅之心。这种方法虽然很好,但也有后遗症,那就是湖广的财政缺口越来越大,已经难以单纯靠造假账来掩盖了。
一座装满粮食的仓库,如果管理员偷了一石米,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