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风流-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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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竖是狗咬狗,有什么好奇怪的?
面对张越这种明朗的态度,陆丰极其高兴,此时眼珠子一转便决定把话说开:“小张大人,有件事咱家得告诉你,免得你做了糊涂鬼。你的建言之所以会传得沸沸扬扬,全是黄俨那老货使坏。咱家送东西去仁寿宫的时候被他截住翻看了几张,那老货在宫里时间长了,未必像咱家这般不识字,应该从中看出了什么名堂。为着这事,皇上迁怒于仁寿宫那些个伺候的小太监,大板子打死了七八个,说来他们不过是替罪羊罢了!”
尽管张越早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但此时立刻露出了一幅惊讶的表情。装作急不可耐的样子询问了个中细节,他少不得愤愤然咒骂了一番,旋即又表示了一番心意。等到将心满意足的陆丰送出大门,他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就往里走。
此时此刻,院子当中的香案已经撤去,但来来往往的下人依旧还记得刚刚的盛况,看向张越的目光中自然是充满了敬畏。心事重重的张越却没有在意这些炙热的目光,只顾低头走路,一路目不斜视地径直来到了顾氏的北院。才进院门,几个尚在总角的小丫头就齐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恭贺道喜,最后还是白芳挑帘出来喝了一声。
“老太太还等着三少爷进来回话呢,别只顾着贺喜讨赏!”
有了这么一句话,一群小丫头方才吐吐舌头一哄而散。张越自不会和一群十二三岁的小丫头计较,遂从白芳身边跨过门槛进屋。随眼一扫,他却发现屋子里并不是自己预想当中的人满为患。顾氏笑吟吟地坐在东头,身穿玉色绉纱对襟小袄银红色比甲的杜绾正站在旁边说着什么,此外就只有后头跟进来的白芳。
“咱们的天子信臣可是回来了!”
顾氏笑着打趣一句,见张越上前行礼,立刻弯腰拉了他起来,“今天这道旨意一来,也不知道安了多少人的心,刚刚她们还围在我这里叽叽喳喳聒噪个不停,我嫌烦就都打发走了。你留着那位陆公公那么长时间,必定还有其他吩咐,那都是国家大事,老婆子我也不想多问。
我只嘱咐你一句,既然是圣恩非常未有前例,你一定要小心谨慎。至于从人随你要谁要多少,需要钱尽管到帐房支领。你这次下江南也不知要多久,我的意思是,绾儿这新媳妇还不曾见过公公,你索性带了她一起去南京,你看如何?”
听到顾氏这话,杜绾不禁抬起了头,却正好和张越的目光碰在了一块儿。见他朝自己颔首微笑,她嘴角一挑,却劝阻说:“老太太,这回是皇上钦派了他去江南,我若是跟着像什么样子?不如我挑几个妥当人先去南京,这样既不显眼,又尽了孝道。”
“我这不是想着你们新婚燕尔分不开么?”嘴里取笑着,意存试探的顾氏心里却满意,遂对张越说,“你这媳妇又孝顺又细心,满心都是为你着想,也不知道你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那几天被你使唤得如同书吏似的,手腕子都肿了,在我面前可不曾哼过一声。你这回擢升也有她一半功劳,回头可得好好谢谢你这贤妻。”
张越笑着应了,等到从北院回到自己的屋子,他便上前坐在暖意融融的炕上,好奇地抖开了那一袭彩绣辉煌的大红袍服。辨认出上头绣的图案,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而在对面坐下的杜绾这会儿也看清楚了,不禁眉头一挑。
“只有四品以上官方才能穿红,皇上这赏赐是不是太显眼了?另外,好好的怎么会忽然赐你宝剑?”
这时候秋痕正好从里头屋子出来,一听说这话顿时好奇地问道:“少奶奶,这衣服很贵重?奴婢记得之前大少爷校场比武大胜,皇上也赏过大少爷,赏给咱家少爷很奇怪么?”
杜绾见张越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便对秋痕解释说:“这不是寻常的官袍,而是只有公侯伯方才能穿的麒麟服。我朝定制,衣服若是穿错了那便是了不得的大罪。除了公侯伯之外,这衣服偶尔也会特赐武官,但皇上多半是赐给专征和镇守在外的中官。至于其他人么……”
随手放下那件袍子,张越便苦笑着接口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我是第一个。”
秋痕似懂非懂,唯有“第一个”那三个字听明白了,顿时又惊又喜:“这么说来,少爷岂不是很了不起,别人没有就您有?平日二太太常常唠叨什么体面什么尊荣,这可是了不得的体面和尊荣,穿出去人人都会盯着瞧。”
此时此刻,听到动静跟出来的灵犀和琥珀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两人连忙把秋痕给拽了回去,不一会儿,里间就传来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等等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张越和杜绾相对莞尔。夫妻俩说了一会话,张越就转向了那把丝毫没有镶金嵌玉等多余配饰的宝剑,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干脆一把抓起倏地将其拔了出来。
尽管是大白天,点着油灯的屋内仍有些昏暗,因此这一汪亮闪闪的光辉极其耀眼夺目。尽管还不至于拿御赐的宝剑砍什么东西,但只看那极薄的锋刃和寒芒,还有锋刃上一些细小的缺口,张越便足以断定,陆丰所说多半是真的。而这时候,他终于想起了那种奇特的相似感从何而来。
第三百零八章 天子的偏心
这不就是朱棣当初指着自己鼻子的那把剑么?
任凭是谁,被天子用剑指着鼻子之后又是一通大骂,继而险些被劈手丢过来的砚台砸破了脑袋,最后却又阴差阳错办成了事情,都绝对不会忘了这一段大起大落的经历。也就是在那一次,他才真正清醒地意识到,有一位掌管锦衣卫的长辈在后头帮忙,那是多大的幸运。倘若没有袁方,只怕他那位岳父大人还得在大牢中呆上许久。
摩挲着剑锋上那些细小的缺口,张越已经是完全信了陆丰所说的话。天底下不可能有人大胆地和朱棣这个天子比剑,更何况在天子的佩剑上击出这么些缺口;堂堂天子更不可能在宫中用这把剑砍人。也只有在前几次北征的时候,朱棣才会用这把佩剑杀过人。看得出来,这把剑保养得极好,大约是朱棣的心爱之物,只怕他此番用完了还要还回去。
随手将这把剑递给杜绾,他忽地想起一件事,遂笑道:“谁都知道我从文不从武,所以从小到现在,长辈们要送也都是笔墨纸砚和书籍之类的礼物,除了练武用的兵器之外,这是我收到的第二把剑。绾妹你一向聪明,猜猜第一把剑是谁送给我的?”
“第一把剑?”杜绾不由得蹙起了眉头,见张越满脸狡黠,她顿时灵机一动,“莫非是爹爹?”
“竟然给你猜着了!没错,是岳父上南京之前留给我的,我现在还记得他在信上说过‘剑是利器,也是凶器’。只是我从来没有用它的机会,一直都压在箱子底下,就怕平日练剑的时候用这个给磕坏碰坏了。都说我是屠夫,可我到现在连亲自操刀杀鸡都没干过。”
见杜绾好奇不过,张越便拉着她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个颀长的木匣子。虽说没有用过,但张越整理东西的时候也常常取出来擦拭保养,因此他按下机簧拔剑出鞘,杜绾立刻眼睛一亮,竟是忍不住伸出手指抚摸着那剑脊,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把剑仿佛也是能工巧匠所制,不是那些花架子,只不过爹应该从来没用过。”
“说得没错。”张越挑了挑眉,旋即笑道,“岳父这把剑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说一句大不敬的话,两把剑的剑鞘看上去无甚分别,若拔出剑来,只怕十个人里头有九个会认错。谁会想到,皇上赐我的宝剑竟是亲自用过的,而且看上去伤痕累累,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断了。你可知道,皇上在密旨上额外提了一句,让我此次下江南大张旗鼓,不妨带几个侍婢同行。”
门帘外头,原本打算进去的琥珀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将手中抱着的那堆刚刚从暖房收下来的衣物放在了炕上,仔仔细细一件件叠了起来。虽说刚刚不过是无意间听到只言片语,但她生性聪颖,哪里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这下可好,嘀咕了好一阵子的秋痕如今可以松一口气了;而带上灵犀,老太太那里也能放心;至于她自己,跟着张越总比呆在家里强。
仁寿宫东暖阁。
朱棣素来多疑,对于言官仿佛串通好的群起攻之极其反感。因此,通政司呈进来的那些奏折他根本不想看,全数丢给了内阁。由于皇太子监国揽去了一多半琐碎事务,他如今要处置的就只是人事擢升黜落和军国重事,这会儿面对各布政使司推举的贤才名单,虽说他知道应该亲自试策,但仍是意兴阑珊提不起兴头。
“皇上,锦衣卫例行呈报。”
听到一旁小太监这恭恭敬敬的声音,朱棣方才抬起了头,随手从那朱漆盘子中取过一份文书。这已经是多年的老例了,锦衣卫近期缉查之事汇总成文书三日一呈报,虽说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偶尔也能从中找出某些重要端倪,因此,他已经将例行公事当成了放松。至少,这比起看那些满篇漂亮字眼其实却只是谩骂的奏折轻松。
文书上头记载的内容并没有什么趣味,甚至可称得上平铺直叙乏味至极,比如说“左都御史某某某拜会礼部主事某某某,半个时辰后出,疑商议上奏弹劾之事”,比如说“某某官太夫人今日寿筵,宴请宾客若干,收受寿礼若干”……自然,在重要的消息下头,锦衣卫历来会加以墨线注明,就比如这一条。
“九月丙寅,张越访已故富春伯房胜之孙房陵,于酒肆大醉。房陵系金吾前卫指挥使房通达之庶子,千户房阮之弟,数月前因细故见罪于富阳侯李茂芳,为国子监逐出,其父兄不问。其人与张越及锦衣卫侍卫亲军百户孙翰相交莫逆,为人豪侠仗义,兼通文武。”
“兼通文武?”
看到这儿,朱棣不禁饶有兴味地轻轻用中指叩击着扶手,若有所思地扬起了下巴。身为天子,自然只能重嫡庶,可从其他的角度来看,他却并不在乎这所谓的人伦天理。他虽然不能承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