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风流-第3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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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奶奶,随行的官员都由衙门安排住处,比如杨大人和翰林院几位学士并东宫几位官员就是住在西街,也是咱们德州城的头一号陈大户家里。随行的太仆寺、光禄寺、大理寺几位九卿高官,都住在和咱们相隔一条街的吴水桥。但几位随扈勋贵都是住在行宫,因为皇太孙殿下病了,行宫防备森严了几倍。听说今儿个一早朝廷还派了一位大人带亲军来迎东宫,咱们德州的所有官员都赶去了行宫一趟,傍晚才刚回来!”
张菁年纪还小,一路坐船早就觉着闷得慌,此时听这伙计说话嘴皮子极其利索,不禁好奇地往他脸上直瞧,旋即拍手道:“娘,天下竟然有人说话比小五姐姐还快呢!”
孙氏还在头痛晚上该住到哪里去,听到张菁这童言无忌的一声顿时莞尔,随即便板着脸教训了她几句。因见那伙计赔笑站在一边不但不露尴尬,反而很是得意,她不禁暗自好笑,旋即便问道:“我听说如今水路多半是没指望了,这陆路什么时候能走?”
“看这下雪天的样子,只怕是难说。”那伙计摇了摇头,随即又解释道,“听说京城来的那些军爷绕了一条远路,而且日夜兼程也用了四天才到这里,路上极其不好走。午间衙门里头有几位差人过来吃饭时还说,那位带头的张大人为着赶路四天四夜没合眼,如今暂不见外人。啧啧,听说那位张大人不到二十就已经是五品官,真真是羡煞人!”
不到二十?五品官?
不等孙氏开口,张菁的乳母就连忙问道:“敢问那位张大人是谁?”
“还有谁,不就是皇上极其宠信的那一位么?在青州在江南都砍了好多脑袋的!”
一听这话,张菁顿时眼睛一亮,随即上前抓住了孙氏的手。孙氏也没料想能在这儿遇上张越,惊喜之余连忙吩咐人拿钱赏了那伙计。等到他前脚一走,她忍不住就在心里思量盘算了开来,但左思右想仍是头痛。儿子在行宫,难道她能上行宫去找人?
“娘,娘!哥哥既然在,嫂嫂是不是也来了?我想死她了!”
“都是你爹宠坏了你,别添乱!你没听见你哥哥四天四夜没合眼睡觉么?”孙氏没好气地瞪了张菁一眼,这次是货真价实板起了面孔,“回到京里一举一动都得守规矩,你祖母那边更是一点马虎不得,否则不单是丢我和你爹的脸,你哥哥嫂嫂的脸也一块丢了!”
狠狠吓唬了女儿一番,她就对此次张倬派出的管家,新近娶了珍珠的崔九宫吩咐道:“你吃完饭先去杨大人那儿投个帖子,说明咱们的身份,问一问越儿如今安置在何处。等他出了行宫,咱们也能设法去找他。”
由于皇太孙病情好转,这一晚杨士奇从行宫回到德州城的时候,就连脚下步子也轻快了许多。回到住处,得知张越的母亲和妹妹从南京出发,如今正巧在德州,刚刚让人来投过帖子,他不禁挑了挑眉,问清楚情形之后便沉思了起来。想到如今德州人满为患,张家母女极有可能没地方住,他遂干脆吩咐管家杨忠带两个妥当人前去把人接过来。
有了杨士奇的援手,孙氏总算是摆脱了一家人没地方可住的窘境,然而,得知儿子张越竟然没住在外头,而是暂住行宫,她不由得呆了一呆,听杨士奇一番简短的解说方才明白了事情原委。虽说只是妇道人家,但她还知道轻重,自然不会强求这时候去会合见面。
等回京之后,难道她还会见不着儿子?
在路上奔波了四天四夜,再加上之前的京师谋反夜,张越这一觉自是睡得昏天黑地,等到一觉醒来的时候,他方才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就连贴身衣物也完全换了一套。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挪过来的,他便索性把这些思量都丢在了一边,撑着手想要坐起身。这不尝试不打紧,只是一动,他就感到浑身仿佛是散了架子,不但周身骨头酸痛,而且这一路骑马时磨破的两股也钻心似的疼,忍不住呻吟出声。
“小张大人您醒了!”
昨日那个小太监敏捷地窜上前来,瞧见张越这五官都皱到了一块,他忙笑道:“昨儿个您在炕上盖着毯子和衣就睡,小的怕您着凉,就吩咐了人来给您擦身换了衣裳,又给您的伤处都上了药。这会儿是早上巳时了,您若是想睡再睡一会也不打紧。”
面对这浑身上下无处不痛的窘境,张越虽然很想再躺下去,无奈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他只能艰难地摆了摆手。想到昨日太子妃张氏还说过让自己去给朱瞻基帮忙代笔写折子,眼下他却连手都抬不起来,他惟有苦笑以对。洗漱过后便有人送来早饭,却是一大锅粥,饥肠辘辘的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还想再盛时却被人拦住,只好任由那个刚刚赶到的太医给自己把脉,随即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满身膏药的事实。
他还是比不上那些军士的吃苦耐劳!
三天之后,当张越总算是出现在朱瞻基面前时,这位一病就是十来天的皇太孙已经能勉强下地。看到张越那张比黄连还要苦的脸,他不由得想起黄润提过太医往张越身上犹如打补丁似的贴膏药,顿时笑了起来:“原本以为你是铁打的,结果也和我一样!还能拿得动笔么?若是能,就拿出当初你给英国公夫人报平安的那笔头,替我给皇爷爷报平安!”
“皇太孙差遣,臣这手腕子就算断了也能使唤。”
见张越说得凄惨,面上却带着笑,朱瞻基便知道他不过是玩笑,当即笑呵呵地说:“就是一份家书,你且撑一撑,我可不想连这个也让翰林学士代笔。再说了,我可是帮了你好大一个忙。你娘和你妹妹正巧在德州,如今在杨士奇那儿,我和母亲提了提,你待会回去就应该能见着人了。”
第四百零三章 混账
孙氏乃是小门小户出身,虽说嫁到了张家这样的世家大族,但从前没有诰命在身,接待那些官眷的事情向来轮不到她,逢年过节也鲜有出去拜客,直到丈夫儿子双双中了进士一路升官,她才算真正扬眉吐气,在南京那会儿往来的人尽是顶尖贵妇,但进入行宫却是破天荒头一回,见太子妃更是局促。
好在张氏待人和气,拉扯几句家常后她就习惯了,只没想到女儿张菁这会儿倒是收起了淘气的模样,问什么答什么极其乖巧。末了张氏喜得无可不可,临去时把桌上一个捧盒的点心全都赏了小丫头。于是,跟着引路的太监来到了张越的住处,等人一走看见张菁欢呼一声端着捧盒爬上了炕去,孙氏不禁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刚刚在太子妃那儿还好端端的,你就不能一直安安分分的?”
“当初嫂嫂说过,太子妃乃是东宫储妃,比祖母还大,当然得规规矩矩的,可眼下不是只有娘嘛!”
眼见女儿将捧盒放在炕桌上揭开了盖子,嘴里却说着这种话,孙氏只觉得这世道真是变了,自己这个当娘的说话没人听,偏偏还是杜绾这个媳妇说话好似圣旨似的。见张菁掰着手指头念叨,她便上前在对面坐了:“这是太子妃赏给你的,想吃就吃,嘟嘟囔囔做什么!”
“爹爹一份、娘一份、哥哥一份,还有我的和嫂嫂的……唔,这六格东西五个人,怎么分嘛……嘻,不管了,我和嫂嫂两个人分三份,她最喜欢吃薄荷糕!”
张越在门外就听到这个自言自语的声音,打起门帘进来,恰好瞧见了母亲那又好气又好笑的模样。他也实在闹不明白张菁为什么喜欢黏着杜绾,但心里却觉得有趣,悄悄上前去在小家伙的头上狠狠揉了两下,然后才问道:“有东西得大家分,这也是你嫂嫂教的?”
“当然是嫂嫂教的!”张菁手忙脚乱地脱开了张越的魔爪,从炕桌边上躲到了孙氏背后,这才皱了皱鼻子,“哥哥坏,好吃的我不分给你了,全都给嫂嫂!”
虽说还想逗逗这个可爱的小丫头,但看见孙氏朝自己直瞪眼,张越方才讪讪地上前去,屈膝只拜了一拜就被拉了起来。被母亲强按着在身边坐下,见她那挑剔的眼睛上上下下只盯着自己瞧,他不禁感到浑身不得劲,赶紧抢在前面说道:“娘,前些天忙得昏天黑地,所以自然是消瘦了些……”
“消瘦?身上的膏药也贴的不少吧!”
见张越讪讪的,孙氏虽说心疼,但要再责备却也无从说起。毕竟已经是朝廷官员,难道皇帝说什么儿子还敢不遵旨?想到这几天在外头听到的种种传闻,她更是觉得心中有些愧疚,不免埋怨起了呆在南京不肯挪窝的丈夫——自家享福儿子吃苦,天下哪有这个理儿?
张菁虽说古灵精怪,但瞧见母亲看着哥哥眼圈红红的,也就乖乖在旁边坐了下来,歪着脑袋想了一想,她又把炕桌上的捧盒费力地拿了下来,送到了孙氏和张越面前。孙氏这会儿正在伤感气恼的时候,瞧见这个方才莞尔一笑,又递给张越。
“菁儿的一片心意,快吃,别辜负了。”
等张越随手拿了一个黄金小饺吃了,她方才把捧盒又还给了张菁,吩咐眉开眼笑的她到外头一个人慢慢吃,然后便说起了南京的那些家长里短。虽说都是最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的面上仍是露出了幸福满足的光辉,只说起这次一走就是几个月,她免不了撇了撇嘴。于是,张越干脆拿出了父亲的家书,结果又惹来孙氏好一阵唠叨抱怨。
由于张越此来乃是公务,因此虽说和母亲妹妹重逢很是高兴,他也不好把所有时间都耗费在这上头,之后几天少不得和杨士奇以及几个扈从武官商量着从德州起行的事,又每日里去给朱瞻基代笔写信。让他无可奈何的是,朱瞻基口述的信一日比一日长,到后来他一写就是十张纸笺,其中既有祖孙私话,也有些要陈奏的公事。好在如今天气稍稍暖了一些,官道上冰雪消融了大半,驿传邮递不再如最初那样不便,也无人敢埋怨皇太孙写的信太唠叨。
德州上下的官员提心吊胆足足半个月,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