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璧吟-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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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卫怀瑛懂事地点点头,一双小儿女手牵着手跑去了船尾。
江泠璧看着他们的背影,唇角浮上浅浅的笑,一双水光潋滟的明眸无限柔和。
卫谦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将她颊边碎发捋到耳后,轻声问:“璧儿,今日开心么?”
“少庄……”江泠璧侧颈看向波光粼粼的洛水:“九年了呢,我原以为,此生再不会回来。若是有人认出我们来,他……”秀眉微颦,透出担忧之色。
“今日朝贺,他不会得空出来。九年了,如今能认出我们的人应是不多了。放心罢。便是你从来不提,我知你仍是记挂的,洛水、风陵渡、相府……之前担心你的身子,是以没提要陪你回来看看,如今好些了,正好让怀瑛、思玉也一同开开眼界。”卫谦茶眸明润,沉声宽慰道。
“是我想多了。”江泠璧柔婉一笑,倚上卫谦的肩膀:“皓昱和玥瓶成亲了呢,当初我……这孩子想必吃了很多苦,总觉得亏欠他些什么,若是他知道……不知他是否会怨我呢。”
“你常念叨皓昱聪明懂事,这些年得着信,那人对他还好,如今更是封了成王又娶了亲,想来立身已稳,你不必太过操心。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旁人不可代劳,他如今大了,理应明白的……”卫谦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常说你不该思虑太重,该放下的便放下罢。”
“是啊……各人有各人的际遇。日后怀瑛、思玉也会有他们自己的际遇……”江泠璧自嘲一笑:“你我这做爹娘的,怕是也不能左右多少。倒不如……早早放开的好。”
“他们的天地,终归是要他们自己去闯的。”见妻子仍有些惆怅,卫谦轻轻一笑:“再者说了,你我的孩子,还能被他人欺负了去?”
“呵,也是。”江泠璧终是笑了起来:“怀瑛性子沉稳,像足了你。思玉活泼得紧,哪有半点小姑娘的样子,都是叫你给惯坏了,日后不知谁家敢要呢……”
“她才几岁,你就想得这样远?你呀……天色暗了,可要去风陵渡瞧瞧?”
“好……”江泠璧轻轻点了点头。
清风起,荷香弥。船尾,传来小女孩清脆的娇闹声和小男孩好脾气的应答声。
一轮红日隐去天边。
莫不静好。
明月当空,筵席散场。明帝叶君镆摆驾钟粹宫。德妃陆蕙容并太子叶皓昔前来接驾。
叶君镆登基后,追封已故的太子妃江泠璧为开朝文惠皇后,册原太子侧妃凌氏雅柔为贵妃,良娣舒怜星为淑妃,良媛明瑟为修仪,良媛曼音为充仪。天玺二年,迎娶鸿儒陆秉之孙女陆蕙容为婕妤,次年,陆婕妤有孕,晋位昭媛。天玺三年,皇长子出世,取名皓昔,陆婕妤诞子有功,晋妃位。天玺四年,淑妃舒怜星诞皇子皓晨。天玺五年,明帝立皇长子叶皓昔为太子,册其母为德妃。
“父皇。”叶皓昔上前行礼。
“皓昔。”叶君镆淡淡扫了他一眼:“今日太傅教了些什么?”
“《四书》。”叶皓昔恭恭敬敬回答。
“嗯。”叶君镆点了点头。
德妃陆蕙容沏了杯茶放在案上:“陛下,您今夜……?”
“你们歇下吧,朕就不留了。”叶君镆站起身。
陆蕙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五月十七的夜,皇帝只会在一处度过,静坐至天明。
未入宫前她曾随祖父见过当时还是太子与太子妃的叶君镆和江泠璧,听过这二人的种种传闻。自她入宫以来,更从近随宫人们讳莫如深的态度中猜出些什么。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什么就算看出了端倪也要装作一无所知。她知道如何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体贴和沉默。她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去争的,她懂得如履薄冰地珍惜着自己和儿子的幸运。
叶君镆选中她,并非偶然。
倾云宫。
徒步而来的帝王沉默着收住脚步。
在离自己刻意淡忘却深埋在心里的东西越来越近,是以心中郁沉的情愫翻涌着,似要喷涌而出。
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当初狠心离去的,是她。她残忍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牵连。
她用生命,给他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疤。
第八十六章:洛璧风清(下)
月明风清,幽香缱绻。
风陵渡上,卫谦、江泠璧在一双小儿女的协助下点燃一盏盏莲灯。
“这是你们的祖母,这是你们的外祖父与外祖母,这是霜瑛叔叔,这是你们的大舅舅与大舅母……”江泠璧拥着怀瑛、思玉,指着莲灯上的名字一一向他们解释道:“你们不是说要亲手为他们放灯么?去罢。”
什么都敌不过岁月洪流。一场场痛彻肺腑的死别,到如今,这些曾伴于身侧的至亲最终也成了回忆中的一抹影子。惨烈的记忆模糊,每每忆起,只记得他们温和笑着的模样,一遍遍嘱咐着“要幸福”。
然而我是那样的想念。若是当一切风平浪静时,你们还可以在我身边……
“璧儿,”眼见着一双小儿女捧了莲灯走到水边虔诚的弯腰放下,妻子却仍不曾站起来,只是呆呆出神,卫谦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明润茶眸光华摄人:“‘往者不谏,来者可追。’你,还记得么?”
徐一愣神,旋即微微一笑:“如何不记得?”笑意一点点从潋滟明眸中溢出,嘴角的弧度如春风一缕,可暖化万顷寒冰。眼弯盈盈,似将万般凄迷都抛了开去,柔声道:“你放心,有你在我身边,更有了怀瑛、思玉,我何尝不常感得天之幸,又何尝不已是知足?”
少时两小无猜,豆蔻年华情定洛水,而后波澜顿起、坎坷纷至,生生死死,几度离合,他们终是没有放弃,不曾放开相牵的手。是以终究谱成一曲归去携红袖。这最初的承诺不曾夭折,终究成了最后的结局。
“烟收云敛,璧水风渡;弦歌一曲,思君如慕。
雁字不归,争知离苦;青丝相与,念君如故。
疏星朗月,梦化垂苏;酒入愁肠,怜卿影孤。
鸾雀探勘,为我情诉;花叶远寄,作卿嫁服。
发结同心,执手相顾;碧落黄泉,誓不相负!”
清音悠扬,长袖蹁跹,她只为他一舞。
因为他始终护着她的心,始终带着她前行;因为她终于醒悟,不再只是傻傻地等,而是坚定地回握住他的手,与他相互扶持相濡以沫。
天下只有一个卫少庄,因曾一诺,虽万千人执意前往。天下亦只有一个江泠璧,因信一诺,知其不可而为之。
他们都不曾理会什么“有缘无份”,什么“缘浅情深”。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是以此生不会有什么憾恨。
而命运,终是眷顾了他们的。
卫怀瑛与卫思玉在一旁托着下巴呆呆地看。
“原来娘亲不但会抚箜篌还会唱歌跳舞……哥哥,这个曲子好好听呀,你快记下来,日后教我。”卫思玉眨着她那双酷似父亲,只是更为灵动的茶眸,轻声央告哥哥。
“嘘,别吵……”卫怀瑛抬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别打扰爹爹和娘亲,你看,爹爹笑得这样温暖呢。”
“爹爹笑起来真好看。”卫思玉拧着小眉头信誓旦旦:“日后我也要嫁个和爹爹一样的夫君……”
“咳咳……”卫怀瑛生生呛了口气,咳了起来。
“哥哥怎么了?”卫思玉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替哥哥顺气:“对了,听雪涧说,哥哥三岁的时候就说长大了要娶娘亲,哥哥你笨,怎么能跟爹爹抢娘亲呢?”
“咳咳,咳咳……” 卫怀瑛身子一僵,咳得更厉害了。一失口成千古恨。只是……一双颜色略浅的乌眸望向翩翩舞着的娘亲,又看向一边微笑立着的爹爹,一缕笑意浮上嘴角:“思玉,我们对着洛水许个愿吧。”
“嗯?”卫思玉点了点头:“哥哥说,要许什么愿?”
“愿爹娘身子再好些,莫要再生病了。”回望了卫谦与江泠璧一眼,轻声对妹妹道,悄悄掩下几分担忧。
倾云宫池中的荷花开得正鲜妍,池边柳绿如烟,随风微漾。
叶君镆负手而立,轻轻闭上眼。
当日出巡江南,他曾悄悄握住她的柔荑,微笑允诺:“若你喜欢,等我得了闲便陪你到舒茶住上一段时间。到时一定选在三月,可好?”他知道她心中一直记挂着三月江南。
如今,如今……这个愿,终究无法圆得。他终究可以兑现诺言的时候,她却已化作香魂一缕。
他于是将她爱着的江南亭台水榭搬到这倾云宫中,殿中悬挂着他为她绘制的一幅幅丹青。边州红袍纵马,荷池蓝裳弄花,剩余的,俱是寻常着白衣的模样……
花荫斜倚读书,竹舍细致烹茶,七夕对月乞巧……
广袖长风,如流云轻徊;浅笑清艳,叹佳人难再。
仿佛她从不曾离开。
一滴冷露跌落脖颈,冰得他睁开眼。月华下寂静的夜呵,仿佛能听见谁轻轻的一声叹息。光影变幻,满殿画像中她的表情都变成了清泠的冷嘲。他骤然头痛,以手支额:“澜冰,你还是不肯原谅我?”没有回答。暗红的血液从她嘴角溢出,她潋滟明眸一眨不眨地将他望着,似在笑,却又含着无尽悲悯。
终究是帝王孤家寡人的命运,他争不过呵。
自她去后,万里江山,九重宫阙登高俯视的,却只剩下他一人。
无人可与并肩。
郁结之情一寸寸啃噬,痛入骨髓,然而他的泪,早在那一日法场为她流干。
忽然想抚琴。
落座,拈弦。
琴弦暗哑,失了知音,不弹也罢。
寂寂风袖坠月华,流云照水柳清嘉。滴损哀弦疏凭据,魂萦飘絮碎天涯。
皇朝天玺九年。七月初七。
雾迦山小道,卫思玉与卫怀瑛一路笑闹着跑在前面,江泠璧与卫谦跟在他们身后,穿过玉梅林,“怀璧小筑”出现在眼前。
卫思玉离远便高声叫道:“袖姨,我们回来啦!”
门“吱呀”一声开,开门的人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将卫思玉抱起转了几转,直逗得她两脚乱蹬咯咯直笑:“雪涧雪涧,快放我下来,我不知道你在呢。”
雪涧仍是银发蓝眸,岁月的流逝仿佛不曾在他面容上留下什么痕迹。万年不变的邪魅笑容,摆出哀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