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辞-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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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了,都连声称“不敢”。接着又有人道:“大王远道而来,我等感念,才前来拜见。大王既然劳累,自当好生休养。我等改日再来为大王接风。”
那小仆听了,向众人行一长揖,方才上前将诸人拜帖一一收下。之后众人也就各自散去。
苏家仆人也随众人留了帖。苏仁待他回返,正要回自家宅邸,收完拜帖的小仆却在此时上前施了一礼,在外面扬声问道:“车内可是苏郡公?”
听见问话,苏仁忙打起车帘回答:“正是。”
小仆从仰头,冲苏仁灿烂一笑:“大王有令,若苏郡公来访,请入府一叙。”
苏仁听闻楚王肯和他相见,心内一喜,忙正了正衣冦,下车随小仆进府。
都督府虽在楚王赴任前重新修整,但到底空置多年,略显陈旧。楚王入住不过两日,也未及更改其中格局,只命人重新打扫了一番。苏仁见了府内光景,猜测楚王在京中养尊处优,只怕多有不便之处,便寻思明日叫人送些上等用物过来。
正想着,忽听前面小仆道:“郡公,这便是大王的书室了。”
苏仁抬头,刚好见一个高瘦无须的人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那人走到近前,用略显尖细的嗓子道:“余朝胜拜见郡公。”
此前楚王与苏氏兄弟的接触多由余朝胜居中联络,因此苏仁闻言抬头,略略打量他了一会才笑道:“久仰中官大名,今日总算有幸一见。”
余朝胜佝偻着身子连称不敢。两人客气一番后,余朝胜笑道:“奴婢竟忘了,大王还等着郡公呢。这边请。”
苏仁点头,跟在余朝胜身后走进书室。室中一人坐在书案前,正在翻看手边的信件。听到有人进来,他抬头向门口望来。苏仁看清这是一名少年,身量未足、眉目俊秀,心知这必是楚王无疑,上前数步便欲下拜。
莲生奴却已起身相扶:“舅舅何须多礼?”
苏仁听见这声“舅舅”心里一震,回过神忙道:“某身份低微,不敢当大王如此礼遇……”
“舅舅,”莲生奴微微一笑,“我听母亲说过,因外祖父被贬,韩氏亲族早已断了往来,若不是苏家照拂,外祖母和母亲焉有今日?这一声,舅舅当得起。”
苏仁久经沙场,心志早已坚韧如铁,却被莲生奴这声“舅舅”叫得心里一软。他不善言辞,只能期期艾艾的应了一声:“某,某……”
莲生奴知道他的脾性,并不在意,一面引苏仁入座一面向余朝胜道:“你去备些酒食,我好和舅舅叙话。”
余朝胜得令,走出去拍了拍手,便有婢女奉上暖酒及小食。
莲生奴亲自替苏仁斟酒,苏仁有些受宠若惊,伸手拦他:“大王身份贵重,某不敢劳动。”
莲生奴却笑着坚持为他斟完了酒:“今晚不论尊卑,只论甥舅。”
苏仁不便推辞,举盏一饮而尽。莲生奴忙又替他斟上。二人就这么一个斟一个饮。几杯酒下去,苏仁总算少了几分拘谨。见苏仁态度有所松动,莲生奴才慢慢开口:“今日早些时候,有人捎来了母亲的信。”
苏仁听了,果然挂心:“京中可有事发生?”
莲生奴放下酒壶,沉声道:“阿娘说,康王进宫,愿剖心自证清白。”
苏仁心思缜密,很快便反应过来:“那刺客之事怕是不便追查了。”
莲生奴点头:“以父亲的性子,多半会不了了之。”
“可惜了……”苏仁叹息,那封信看来是用不上了。
“不仅仅是可惜……”莲生奴肃容道,“经过此事,康王必生警觉,日后的交锋只怕更加棘手。”
苏仁沉吟片刻,缓缓问:“贤妃的意思如何?”
莲生奴年纪尚幼,苏仁并不指望他能拿定主意,因此只问贤妃应对之策。
“母亲说程相已开始追查康王党羽,”莲生奴目视苏仁,“不过……我并不认为一个程相就对付得了康王一党。”
“大王的意思是……”苏仁这才把注意力转向眼前的莲生奴。
莲生奴双手笼在袖中,唇边浮起一丝莫测的微笑:“京畿已几乎已在康王掌握之中,我需要能与他抗衡的东西。”他慢慢转向苏仁,一个字一个字的问:“舅舅,你可明白?”
听到莲生奴的话后,苏仁原有的几分酒意在一瞬间消散无踪。他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莲生奴的弦外之音。京中康王势大,要与他抗衡就必须抓住边军。他抬头,再次打量起面前的人。
莲生奴年纪尚幼,虽已渐渐长成少年,面孔却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圆润。只是这团团的面容上已经看不到稚子的天真。他安安静静的坐着,笑容犹有几分腼腆,但他显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王可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良久,苏仁难以置信的开口。
“当然,”莲生奴微笑着低语,“舅舅该知道父亲的性子。此战结束,中原再无外患之忧,裁撤边军势在必行。京中康王虎视眈眈,为免我们他日沦为鱼肉任人刀俎,边军绝不可落在外人手上。所以……舅舅,我需要你合作……”
他的语气温和有礼,却在苏仁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一见面,这孩子就叫他舅舅,用亲情打动了他,使他卸下了心防。然后他立刻抛出了康王这个难题。他们都清楚,苏氏一族与贤妃母子息息相关,将来不可能置身事外,所以他用康王向他施压,迫他就范。
正如莲生奴所说,皇帝势必不会让自己和苏仪一直掌握兵权,因此边军的整合无法避免。苏仪对此并不是毫无准备,也留了后手,预备与皇帝擀旋,谈妥条件才会交出兵权。他没料到莲生奴会打起边军的主意,并且直接了当的向他讨要。原他他以为皇帝让楚王来此只是皇帝向他表明自己的诚意。现在看来并不如此。莲生奴显然已有了自己的打算。苏仁甚至怀疑,北府之行说不定是莲生奴自己的计划。
“舅舅?”莲生奴久不见苏仁回应,微微扬眉。
苏仁被他唤回了神,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的审视着他。不知怎么,苏仁忽然忆起多年前的上元夜,还是晋王的今上在宫外宅邸中与他们兄弟侃侃相谈。那时的晋王给他们兄弟二人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以致几十年后,苏仁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的情景。可现在,记忆中晋王的面容却开始模糊,渐渐与眼前的少年重叠在了一起。之前苏仁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意识到,今上与楚王乃是父子。
苏仁知道该如何选择了。他慢慢平复了自己内心的波澜,缓慢郑重的向莲生奴一拜:“苏氏一门谨听大王调遣。”
莲生奴嘴角上扬,伸手扶起他,亲切的回应:“舅舅何须多礼?”
107、追击 。。。
有了苏仁的允诺;莲生奴这召见了北府诸将。
众将虽知楚王与苏氏兄弟沾亲带故;但这关系毕竟不能算亲密。何况兵权是苏家的倚仗;要说服他们交出兵权显然不是易事。如此厉害关系之下;实在不能指望楚王那点亲戚情份就能令他们乖乖就范。
可楚王是带着皇命而来,势必要就此事与苏家兄弟周旋。若苏氏兄弟寸步不让,双方的矛盾随时都有可能激化。因此北府上下都在观望事态的发展。虽然有不少人出于礼仪前去拜访了楚王,但在两边的态度明朗前;显然不会有人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莲生奴大约能够猜知众人的态度,因此将拜访之人一概拒之门外。只有在确信苏仁和苏仪会全力配合以后,他才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数日后,众将第一次齐集于都督府;看见苏仁和苏仪在楚王身后步入大厅时都颇为意外。苏仁早几日赶回北府倒也罢了。苏仪一直身处前线,却是什么时候和楚王牵上的线?两人肯给楚王这个面子,是否意味着他们的关系并不是众人所想的那样?至少足以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公开与楚王作对。
苏仁、苏仪含蓄的表态让诸位将领看待这位年幼亲王的眼光立时变得不同。莲生奴的目光扫过众人,唇边笑容隐隐浮现——他们开始敬畏他了。这意味着实施他的计划时阻力将会大大减少。虽然他们现在的敬畏更多是因为站在他背后的皇帝和苏家,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慢慢让他们敬畏自己。当务之急,还是将北府纳于自己掌控之下。
因多年处于战地,北府的行事效率往往高于西京。这日的会面除了为莲生奴引见各级将领、官吏之外,也有军、政之事需要商议。莲生奴初来乍到,尚未熟悉北府情况,因此之后的议事仍由苏仁主持。
莲生奴在旁倾听。在京中时皇帝几乎把所有战报给他看过,因此对于他们议谈之事并不陌生:随着中原军队深入北狄腹地,本被中原拉拢的弥射和叶护两位可汗终于发觉中原绝不是仅仅想把不合作的莫何大可汗除掉。他们的目标是整个北狄。意识到这点,弥射与叶护终于和莫何尽释前嫌,联合在了一起。然而为时已晚。近一年的交战中,中原已将莫何的战力几乎蚕食殆尽。北狄各部族见势不妙,纷纷倒向了中原。
弥射、叶护与莫何联合以后的几次交战都处于劣势,联军士气低迷,几无战意。在最近的一场战役中,苏仪率军击毙弥射。莫何与叶护率残部远循漠北。
今日苏仁聚集众将所经商议的正是此事:莫何、叶护已经远循,是否还要追击?
至今为止,中原与北狄争夺的都是大漠以南的地区。漠北远离北疆,中原兵马极少踏足。战力再强的兵马,长途奔袭和地形陌生也足以构成致命的因素。何况深入北狄腹地对中原的兵马而言也不安全。虽然漠南各部摄于中原声威暂时来降,却并非真正归顺。一旦漠南生变,有人切断粮道,中原兵马将无法补给。而漠北遥远,粮道过长,极易给人可趁之机。众人对此都了解于心,因而在听到苏仁问话后,几乎所有人都面露迟疑之色。
“苏仪,你觉得呢?”苏仁见无人说话,便转向自己兄弟。
苏仪果断起身道:“我可以出战。”
听到苏仪的回答,苏仁微微皱眉:“我们对漠北并不熟悉,何况又是长途奔袭。你可有把握?”
苏仪打断他:“汉时卫、霍也曾奔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