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传奇-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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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语:“喂,傻瓜,醒一醒?”
他睁开眼,但是什么也看不见,小仙子躲在被窝里嘻嘻笑:“这样多好,我能看清楚你,可你瞧不见我……傻瓜,明天我就要去比刀了,等我赢了,我一定风风光光来找你。”
曾九霄抱住她,但又不敢抱紧,生怕她消失在自己怀里:“为什么一定要赢?对你真的这么重要?”
“唔,是的啊,我出来练武,本来就是为了赢嘛……我一直都不大有自信,老是觉得我的什么成就都是哥哥带给我的,这是我的第一场战斗,是一个全新的开始,我不能输也输不起,那个人比我还年轻,如果输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小仙女忽然高兴起来:“胡说什么呢,我不会输的,傻瓜,你知道吗,我听你弹了一年的琴,好像听你说了一辈子喜怒哀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央哥哥来看你,他说你傻乎乎的,真有趣呢……你答应我,明天不要看我比刀,你在下面,我会分心……我发誓,只要赢了,我就去找你。”
曾九霄急了:“如果输了呢?如果输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你?”
怀里的姑娘生气了:“乌鸦嘴!我……如果我输了,江湖上决不会再有颜小朔这号人物,你也不必再费心找我,我不会见你,不,我不会见任何人。”
曾九霄柔声道:“我放心,你一定会来的,我等你。”
他在甜蜜和梦幻中睡去了,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在地上——他忽然发现,月圆当空,自己睡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说,那场至关重要的决斗,结束了。
还袖崖上空空如也,她失信了,她没有来找他。
曾九霄甚至无法弄清楚那一夜究竟是不是真的,他疯了一样四处找,终于在地上发现刀锋划下的几行字:还袖崖下,永生不忘,曾郎,我必不负你。
字迹跳脱,似乎看得出跃跃欲试的喜乐。
曾九霄明白了,她……输了。
他不肯走,他想,说不定有一天颜小朔会明白,一场决斗的胜负并不是那么重要,说不定她会回来,而她回来的时候,自己总得在。
他等了半年,没有等来颜小朔,却等来她的哥哥,那个黑衣男子萧条了很多,他摇头叹息:“不必再等了,小朔太骄傲也太脆弱,承受不了这样的结局,她输得很惨,完败——那个叫云小鲨的姑娘确实是武学上的天才,而且也骄傲,没给她留一点面子。小朔没有颜面回来见你——甚至她不肯见我,她走了……你们,唉,相忘于江湖吧。”
曾九霄不知道江湖事,但他隐约明白了,颜小朔输给一个真正的天才,她运气不好,撞上了海上女霸王横空出世的第一战,两个急于证明自己实力的人相遇了,江湖只留下了一个人的传说。(见《海上镖船》)
成王败寇,颜小朔的自信彻底崩溃了。
曾九霄心灰意冷,回到家乡,不再云游四海,后来一个知府的女儿看上了他,后来成了他的妻子——年轻时的颜如语也很漂亮,甚至有时候会让他有错觉,但他知道两个人有天壤之别,梦中的仙子高贵清冷不可一世,而身边的发妻,粗鲁愚笨,毫无光彩可言。
直到遇见了莫水窈,那娇媚玲珑,小妖精一样的女子,嘻嘻笑着闯进他的生活,带着三分风尘气,三分满不在乎,和十分的神秘不可把握,曾九霄才忽然找到了当年的感觉,然后不可自拔。
颜如语回头,翻身上马,一刹那,恍如隔世。
“上车吧”,颜如语笑笑:“我们到前面莫家村休息。”
第三章 未到血冷时
肉不多,分配起来颇有难度,上好的肉粥是奉给公婆的,孩子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也要来一碗,水窈身上有伤,赶车的兄弟们总不能没肉吃……一天一夜折腾下来,铁打的金刚也撑不住,颜如语一边听着周遭抱怨,一边将一碗一碗干的稀的端出去,她微笑着,看着周围三姑六婆们垫着帕子翘着兰花指,皱眉抱怨破碗太脏,又一个个喝得啧啧有声。
“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果然是话到沧桑,曾鼐吟哦得抑扬顿挫,字字血声声泪,书斋中的运筹帷幄荡然无存,伤心愤怒的几乎吃不下饭,被众人围劝着才勉强进了一点,又哀愤道:“果然是人情冷暖世事无常,老夫就是为了这群刁民才落到今日,这些人!这些人难道一点知恩图报的心思也没有?”
莫水窈低着头,沉默,他们确实没有料想到,莫家村的村民们居然冷淡至此,别说嘘寒问暖安排住处,一听他们来头就个个紧闭大门,还是在莫先生的破院子里才勉强安身。
血案……毕竟已经十年了。抗争没有结果,委屈无处申诉,大家心冷了,血也冷了,索性关起门来过日子,只希望再也不要有麻烦上身。
父亲昔日的牺牲,到底值得不值得?自己的努力和计划,到底值得不值得?不不,即使全村人都躲着闪着,至少有一个人,决不会抛弃自己的。莫水窈心乱如麻,来回踱步,几次三番,欲言又止。颜如语知道她在想什么,笑笑:“去吧,我们凌晨动身,你赶回来就是了。”
莫水窈感激地点点头,匆忙夺路而去,绕过熟悉的池塘,穿过一片豆田,长畦上柔草挠着脚踝,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村子的最高处有一方小小土院,正依着青龙山脚,十年前,母亲擦干眼泪,从旧家嫁到这里,而她,也是从这个院子里逃到江湖的。
咚咚,咚咚,莫水窈叩门,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几乎变成一个节奏,她匆忙整整鬓发衣襟,这模样太憔悴,娘不会心疼吧?
“谁啊?”里面是懒洋洋的声音,好熟悉。
莫水窈再也按捺不住,伸手推开房门,眼泪夺眶而出:“娘,我是水囡啊。”
堂屋里,那个男人正在低着头吃饭,母亲头发已经有了斑白,低头喂一个小孩子吃糍粑,院子里,一个小男孩瞪着眼睛,蹲在地上,好像在玩蛐蛐。
“娘……我是水囡,我,我回来看你。”莫水窈站在门口,进退不是,母亲连头也没抬:“哦,来了。”
莫水窈的心冷了,是啊,曾家这么些人进村,多大的事情,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根本不想自己来打扰。
气氛太尴尬,小男孩扔了蛐蛐,向爹娘身边跑去,还是那男人闷头催促:“闺女来了,你去望一眼哪。”
“有什么好望的?她不是挺好?”母亲抱起那个小家伙,好像就要转身离开:“听说,你嫁了,嫁了就好好过日子吧,以前的事,别放心上,我这儿挺好的,不用操心,啊?”
“娘!”莫水窈扑通跪在地上:“娘!你怎么不看看我?你怎么不问问我?娘!我是水囡,你看我一眼哪!你生我气了?我这些年——”
母亲转过身子,声音低沉缓慢:“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姑娘家家的,快起来,跪着象什么样子?阿龙,给姐姐倒杯茶去。喔哟,阿宝乖啊,娘带你睡觉觉去,嗯?”
膝盖冰冷,心更是冰冷,莫水窈摇了摇头,扶着门框站了起来,“我知道了娘……我不该回来扰你们,田伯,谢谢你照顾我娘,我……我走了。”
男人再也忍不住,哐啷掷下饭碗回头吼:“怎么也是你女儿,这一走这么多年你想成什么样,怎么今天见了这么见外呢?水囡,站着,过来过来,坐下说话。”他说的虽急,但也没有起身阻拦的意思。
莫水窈猛回头,却正好撞进一个怀抱里,颜如语一把抱住她,轻轻在她肩头拍了拍,声音低柔了许多:“不是想来看看?伯母挺好的,你放心就是。”
莫水窈的母亲转过身,低头笑笑:“是水囡的当家娘子吧,这丫头不懂事,以后你要多费心了。我这当妈的没用,照顾不了她,就想过两年太平日子,你们走吧。”
莫水窈刚要举步,母亲又在身后叫:“水囡——”
莫水窈浑身一震,母亲淡淡说:“帮我把门带上。”
颜如语咬牙,拉住莫水窈的手:“不许哭,跟姐回去,走。”
莫水窈只憋得满脸铁青,硬生生地把眼泪逼了回去,跺脚,反手合拢了那扇门,轻轻的,没有发出声音。
她本以为当年逃出莫家村,奔向茫茫未知的天地时,就已经一夜成人,但直到今天才明白,她推开那扇门的时候,也推开了紧锁多年的惶恐和畏惧,她忽然很想躲起来,躲在一个角落大哭一场,但是颜如语带着她跌跌撞撞,走得虎虎生风。
“我一直以为,总有一天我能用自己的力量给爹爹他们报仇,总有一天我娘会明白我。”莫水窈忽然站住,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姐姐,我真的错了?”
颜如语叹了口气,不知道说什么,她不能昧着心肠说你没错,我不介意,但也狠不下心,说你在自取其辱。良久,她摸摸莫水窈的头发:“还年轻,不管做错什么都来得及回头。”
夜空下的莫水窈死死握着拳,浑身紧绷到僵硬,她在坚持,但终于还是从喉咙里发出声低低的哭泣:“我看上去,是不是像个笑话?”
颜如语忽然一阵心疼,这丫头,没人教导没人指引,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嫁进曾家不知道任何接近罗珙尰的办法,她什么都扔了,才发现自己的计谋幼稚得可笑,罗之涯就要追来,母亲的门紧闭,这些年来她凭着一腔孤勇左冲右突,现在才知道,一切不过是场笑话罢了。嫌恶之心尽去,颜如语一把抱住她:“好妹妹,想哭就哭出来吧,你没做错什么,没有人有资格笑话你。”
她抱着莫水窈,象抱着当年同样彷徨的自己:“我才是个笑话你明白么?我一败再败,从来没有勇气再来一回,我躲在曾家,根本不敢看我的刀,想着那些人越走越远把我甩在身后;可在曾家我也做不好这个少奶奶,人人笑话我,连我亲生儿子都瞧不起我,可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已经逃了一次,我没地方逃了你知道吗水窈?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就躲在床底下那个坑里,想着就这么把自己埋了,一了百了,你,你有什么好难过?你知道自己有多年轻?你知道我有多嫉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