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旷传奇-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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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苏旷疼得直吸冷气,大叫一声。
“我偏不放手……”丁桀眼睛发红,一把扼住苏旷咽喉:“你这贱人我宰了你!”
就在丁桀拇指触及咽喉的时候,苏旷手腕猛格,双指扣住他虎口,只惊得一身冷汗……反应稍微慢一慢,今天死在这里都不知道为什么。
丁桀像只疯虎,低声咆哮:“你玩给谁看?你有完没完?你嫁了一次还不够?你这贱人还往周野的床上爬?左风眠……”
烛焰一长,晃了晃,灭了,墓穴里又是一片湛然黑寂。一直伏在地上的老人猛跃起来,手中碎瓷直刺向丁桀后心,像是潜在暗夜的恶煞,只等一击。苏旷的半个咽喉还在丁桀控制下,这厮酒量浅也就罢了,酒德偏又差,眼下毫无招式章法可言,只凭一身蛮力硬打,情急之下无可脱身,苏旷本能之下,下了狠手……他左肘撞在丁桀臂弯上,右手自他腋下探出,反抓肩头一扭,上半身已经脱困,双足在丁桀双膝左右斜踩,就势把他扔了出去,喀喀喀喀四声轻响,丁桀四肢关节一起脱臼。
而那瓷片锐尖,停在苏旷鼻子前。
苏旷长长呼吸,酒醒大半:“你不杀我?”
老人逼喝:“你刚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苏旷尽可能平声静气:“你认识?我向一位好朋友学的。”
“巧了,我也是在一位好朋友那里看过。”老人不想和他废话:“你滚出去。”
苏旷慢慢摇头:“你看我像那种人?”
老人笑起来,浑浊的气息冲着胸腔:“小苏啊小苏,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他笑声一顿:“但是丁桀我非杀不可,小苏,你拦不住我。”
苏旷静静的:“你杀不了我。”他双指夹着瓷片,嘣,一地青青白白。
老人有些惊诧:“你根本没醉?”
苏旷看看一侧的丁桀:“你要杀他,我就醉不了。”他走到丁桀身边,替他接上四肢关节,然后反手一掌封住他穴道,“泡叔,或者,况叔叔?扬州都一泡大池子十五文一泡,雅间十两银子一夜,你真以为我真不记得你是谁?”苏旷揉着太阳穴,坐下,微笑。
昔日的广陵公子况年来哈哈大笑:“小苏,你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不说话就脸红,一说话就推心置腹的小家伙了。”
苏旷心里一软:“告诉我为什么。”
况年来也坐下:“对你没好处。”
苏旷摇头:“是非曲折你得让我有个数,泡叔,如果我没猜错,在洛阳城兴风作浪的,就是柳二叔吧?”
“兴风作浪?”况年来明显不悦。
“洛阳城里有个魔教中人,炼了千尸伏魔阵,前后诛杀数千丐帮子弟,有一次,毁了总舵。”苏旷偷眼看看丁桀,他睡得很安详,“那个人对丁桀恨之入骨,看见你,我就想起柳二叔,泡叔,你们到底有什么生死大仇?”
“若当真是衔杯,他这是替我报仇。”况年来叹了口气,“中原武林容我们不下,我们离开扬州之后,到了澹洲,一样的隐姓埋名,只想着终老此生。不过你知道,澹洲离银沙教回望崖已经不远了,基本上可以视为银沙教的地盘,中原武林极少涉足。”
“你们入了魔教?”苏旷皱皱眉头,中原武林之人很少喊“银沙教”这三个字。
况年来苦笑:“有个银沙教的弟子受了重伤,衔杯看不下去,替他治了伤,我们的行踪就又暴露一回。那个弟子回去禀明经过,教中人就请衔杯回去看看,我和三弟也跟着去了。回望崖和银沙滩确实极美,从霍瀛洲离去之后,银沙教一直未立教主,他们见到衔杯很高兴,想要他留下来,也并不介意老三原本是昆仑的人,二弟三弟都已经动心,只有我执意不肯,毕竟昔年曾经沉剑立誓,永不再入江湖。衔杯叙完旧,我们还是决定回澹洲,可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昆仑认定老三入了魔教,不远万里清理门户,非要抓老三回去不可。他们也知道整个南海都在银沙教控制之下,哼哼,就请了丁桀出山。我至死也不会忘记他,他的武功实在可怕,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有说,拿下我们三个之后甩手就走。”
这倒确实是丁桀做事的风格。
况年来望着丁桀,一双昏花老眼几乎要生出利齿:“后来过海之时,我们看见远处有银沙教的渔船逡巡不敢上前,我和老三就拼死一击,把衔杯扔进海里,想着总要有个人给我们报仇。那些人自然怒极,北上一路折辱,还带着我们过了一趟扬州。小苏,我昔年号称广陵公子,大半辈子都扔在扬州城,但……你可知一路上是如何的耻笑羞辱?”他说得很平静,但带着宁为玉碎的坚决,压抑了三十年的愤怒一旦爆发,是不可遏止的,“后来路过此处,天降火流星,山崩地裂,洪水滔天,我就趁乱跳了下来,恰好水与墓平,算是捡回一条性命……这小半年,不提也罢。小苏,一江分南北,你现如今挂什么幌子走什么道?”
这是按江湖规矩来了,苏旷答道:“千里走单刀,不挂一江两湖三教四武林五派六扇门的幌子。”
况年来正色:“冤有头债有主,朋友之间有三不拔刀,你莫插手。”
“不成啦,朋友间理字当头,兄弟间义气为重,我跟他不是朋友。”苏旷苦笑:“泡叔,你听我说,你去一趟洛阳,告诉柳二叔,冤有头债有主,丁桀人在这儿,已经不是帮主了,有什么咱们摊开了谈,我从中斡旋。”
况年来摇头:“这事搅不来稀泥的。”
“只要千尸伏魔阵的事情咱们跳过去,大家都有好处,柳二叔收手,我负责把三叔救出来,如何?”
“此话当真?”况年来看着苏旷,不无警惕。
苏旷扣二指,斜斜一挥,二指指风弹在刀柄上,刀刃反跳,顺势手背反拍在另一块大石上:“你把这一招告诉柳二叔,他一定认得。”
况年来嘿嘿嘿地笑:“银沙教的东打西指?看走眼呵看走眼,你也不是当年的好孩子喽。”
“好孩子都活不长。”苏旷低声:“我路上给你们标记,你和二叔找到我们之后千万小心,不可轻举妄动,等我安排,切记,切记。”
况年来站起来,扶着后腰,喘口气:“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苏旷举起手,犹豫了片刻,然后解开丁桀的穴道。丁桀翻了个身,睡得很沉很沉,微微笑着,像是做了个好梦……
第十二章 几人与我称兄道弟
寒风裹着霰粒,天色玄黄,鸿沟那边赤地千里,只有几茎衰草在残石朽木之间随风摇曳,阴沉沉的天空似乎明写着“我要下大雪”五个字。很远很远的地方,风里夹着孩童的歌声,唱得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盛世太平,大吉大利,那种小孩子憋着嗓子扯长腔的声音,又稚嫩,又苍凉。
呵,快要过年了。再贫苦的人家,这个时候也要努力张罗一顿好饭,老少团圆,向上苍求一个满怀希冀的来年。每年的这个时候,浪迹天涯的游子们多多少少会有点伤感,甚至很多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尘埃落定,扎下根来。
“走,我们过去。”丁桀几乎是站在昨天同样的地方说了同样的话,只是变得披头散发,满脸泥沙,衣衫污秽不堪,额角还有一大块淤青,像是刚被人狠揍过一顿。
一根笔直的长索,一端系在东边的岩石上,一端握在苏旷手里,丁桀已经来回三次,把车厢中的行李尽数搬了过来,这一次他搬得是左风眠,左风眠缩手缩脚,一下车就打了个寒战,丁桀与其说是抱着她,不如说是托着她,双臂的僵硬带着距离感,左风眠盯着他的眼睛:“我真盼你失足一次。”
丁桀佯装听不到:“孙云平,自己过来。睁眼!走稳!快!”
仅仅是十丈远近,孙云平每迈出一步,浑身都是一阵乱晃,这也不是想快就快得起来的。孙云平低头看看谷底,脸色发青,但怎么也不好意思说……谁抱我过去。丁桀伸手抢过绳端,手腕一振,绳索抖起,孙云平大叫一声伸手去抓,抓了个空,他笔直向下摔去,绳索像长着眼睛,绕到他腰间一带,孙云平的身子被高高抛起。
苏旷叹口气,他知道这种练胆很有效,但看着孙云平一次次从绳索上滑下去又一次次被卷回来,着实有点于心不忍:“你太急了,他才刚开始。”
丁桀的眼光好像穿过孙云平的身体,凝聚在远处:“你已经不能再护着他,他杀过人了。”这是这个江湖最根本的法则,一旦手上沾血,就一步从俗世律法的规范下迈入天网恢恢,从此生死由命。丁桀怒喝:“我数一二三,你再过不来,我可要放手了……”
孙云平情急之下猛扑过来,整个人撞在一口大箱子上,满地狼藉。
白毛的大氅,淡绿的窄袄,绯红的胸衣,嫩黄的长裙……他们像是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少女的衣橱,真难为左风眠是怎么在打尖休息的间隙,搜罗了这么些东西。左风眠脸上泛起桃红,“我们还是快动身的好”,她略低头,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嫁了多年的少妇。
赤地千里,黄河之水恣睢去,尽留天公眼中沙。一望无际的荒原,硬结的沙土掩盖了原本的良田,很难想象这里还有人烟。
唯一有袅袅青烟升起的地方是个四丈高的土坡,土坡半腰依旧可以一眼看清洪水退下去的那条沙线,坡顶有三十丈方圆,周遭用一些捡来的门板重物马马虎虎围了一圈。
土围子里,二十多个老人围着个马槽散坐着,皮肤和土地同色,几乎看不出男女。想来大水之后,活着的年轻人都另谋生路去了,只剩下一些老弱。有人走进来,也没有人动,他们的眼睛一律混浊呆滞,像是生命在很久前已经停止,不过是凭本能苟延残喘而已。所有能拖动的器皿已经拖了出来,准备接一点雪水,所有眼睛都在盯着木槽和破碗里渐渐增加的雪花。
火焰在铁锅下翻腾,有混合着肉香的水汽飘来。左风眠第一个捂住嘴……她看见了那个唱歌的孩子,他小小的身躯在大锅里翻滚,嘴唇微张,好像在说,过年了。
一有人靠近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