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摇晃的中国-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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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成功,革命党人坐了衙门。革去了老爷、大人的称呼,撤掉了官老爷出行的仪仗,没有了虎头牌。但是,掌了大印的革命党,威风依旧,骑着高头大马,后面一队扛着快枪的披肩发革命军人。晚清的县太爷,有人顶撞,顶多抓来打顿板子,如果开明的地方,司法改革进度快,连板子都不能打。可是,革完命的地方,党人县太爷只要不高兴,就可以把人抓起来就杀掉。杀一个人,就像踩死只蚂蚁。老革命党人景梅九讲过山西运城发生过的一个故事。占了运城,坐了衙的革命党人,需要一个懂电报的。这种人才,当年不多,既要懂机器,会拍发,还要明白电码,一般都很牛气,一般都是洋人培养出来的。有人给推荐了一个,这个人可来了之后,革命党人居然忘记用了,把人搁在那里好长时间不管不问。当年这样的人才,怎么可能如此被怠慢,一怒,就写了一封信去谴责这些新官老爷。没想到,这封信居然惹得革命党人县太爷大怒,当天夜里,就派人把这人抓来,以造谣生事之罪,当即开庭,处以死刑。第二天天一亮,这个倒霉的死刑犯,就被五花大绑,背插亡命旗,押赴法场开刀要问斩了。若不是碰上一个革命党内的好心人,景梅九的夫人,拼命地说情,拼命地搅和,这人就真的被杀了。即便如此,怒气未消的新县太爷,还坚持要判这人终身监禁。这个倒霉的人,不是清朝官吏,也不是对抗革命的清兵,仅仅发了几句牢骚,就差点丢了脑袋。这样的事,即使放在清朝初年,统治特别强横的时候,县太爷就是想,都难办——程序太复杂。即使真的犯了死罪,也得一级一级审,最后由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堂会审定谳,然后还得等到皇帝批了,秋后方能开刀。然而,号称废除晚清暴政的革命党人,杀个人,就这样草草,成心给“草菅人命”做注脚。
显然,革命党人也并非天生好杀,草菅人命,仅仅是因为自家的脑袋已经被革命正当性给填满了。革命发生,从古到今,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呢?只要革命成功了,中国和中国人,一切的一切都会马上变好,国人不再做异族(满人)的奴隶,国家跟上世界进步的潮流,文明、富足、现代,要多好有多好。这样的事业,还有什么能与之相比?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从事这样事业的人,理所应当脾气可以大一点,死上几个人,尤其是敢于跟革命党人说不的人,委屈一些不乐意剪掉作为奴隶标志的辫子的百姓,又算得了什么,都算是给革命扫除障碍。
所以,在这个时期,越是新加入的革命党人,底气就越足,如果这些人在革命中有了点功劳,气就更粗。干起事来,粗手大脚,豪情万丈。在他们的头上,有一顶革命的大帽子,他们做的每件事,都有这个帽子罩着。被帽子罩着的人和事,不知不觉,都变了形,变得让人看不明白了。
【革命知府与弼马温】
革命是为了什么?这事不好说。对于有些理想主义的人而言,当然是为了救国救民,革命一回,还世界一个富强而且争气的中国。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死了也在所不惜。也有些人,就是听说当年满人入关,杀了很多汉人,现在还继续当家,不拿汉人当回事,动不动就出卖本属于汉人的国家权益,讨洋人的欢心。革命就是反满,就是种族复仇。当然,也不乏有存心不良之徒,革命,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做官为宦。只是,革命成功,面前放着大好的做官机会,有些只是为了反满的人,也难免食指大动,热衷起来。
当然,就情势而言,革命起来,改朝换代。老官僚走了,新官僚就得来,不然国家谁来管呢?革命党革命后做官,势所必然。革命党反清,也反对清朝官僚的作威作福,贪污腐败。轮到自己做官了,有理想的,都想力革清朝的弊端,由改头换面做到脱胎换骨。所以,官员称谓变了,老爷、大人见了鬼。武昌起义建立的鄂军政府,所有官员都一律每月二十元薪水,没有人坐轿子,改骑马了。但是,凡是官职,就意味着权力,权力是个具有魔力的东西,沾上它,人就会变。只要革命的官椅子坐稳了,权杖之上就会沾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掌握权杖的人,也会发生变化。
当然,即使在武汉,也存在这样的革命党,连跟前代形式上的区隔都不讲究,照搬旧官僚的一切,径直进去享受的。该坐轿坐轿,该坐堂坐堂,就是要当官做老爷。李亚东是个老革命党,很早就在新军当兵,从小兵一直熬到排长,不加珍惜,非要革命,是日知会的老成员。起义发生时,他还在汉阳坐监狱。汉阳光复,他从监狱里出来,被推举为汉阳革命党的首领。他没有客气。当地的革命党,甚至都没有像其他地方一样,把知府知县之类的旧官衔改成民政长,李亚东还是做知府,革命的汉阳知府。当家后第一件事,就跟鲁迅说的占了绍兴的王金发一样,忙于把布袍换成皮袍子,他马上令人给他买一套绸子的袍褂。买来之后,他还嫌料子不好。将就打扮起来,原来知府衙门的行头,他均享用。有事没事,就乘四人大轿出行,原来的仪仗,伞旗执事照用,前呼后拥,鸣锣开道,跟清朝的知府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他的出行比人家要频繁得多,总在大街上威风凛凛地晃来晃去。革命党的同事批评他,他说,我这样做,是为了镇住百姓,不用仪仗,百姓不知官的尊严。不过,得意过了头,也有吃瘪的时候。一日,他到武昌都督府办事,忘记了那里的革命同志比汉阳多得多,居然也这样乘着官轿,排列着仪仗,浩浩荡荡地去了。结果到了都督府,卫兵们大叫:“这是哪儿来的满清怪物,给我打!”一拥而上。仪仗随从四散逃命,剩下李亚东面色如土,傻坐在轿子里,好不尴尬。
李亚东坐监,是在武汉,所以革命后,做官的机会比较多。跟他一起在武汉坐监的还有胡瑛,此人是湖南桃源人。在革命党中,宋教仁、胡瑛和覃振三人,号称桃源三杰。革命后,胡瑛做了军政府的外交部长,风生水起。而覃振则在湖南坐监,湖南光复晚了半月,等他出来,武汉政府的位置都满了。覃振一直都在武汉活动,熟人都在这边,于是出狱后去就去找老朋友加同乡胡瑛。哪知道,现在的胡瑛已经不是当年了。这位在外国人眼里,外表除了那套绸缎的裘皮马褂之外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家伙,现在掌握这鄂军政府的外交大权,人前显赫。这样漂亮值钱的马褂,胡瑛能一下子套三件,最外边的一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鲜得一塌糊涂。见到破衣烂衫的老朋友和同乡,胡瑛想了半响,说,你来得太晚了,部里已经没有好缺了。这样吧,在鹦鹉洲还有一个驿站,有马两匹,没人看管,你先去看马吧,然后有机会再调剂。覃振来见老朋友,其实未必真的非要个官做,见他如此说,什么也没说,一笑而别。
自己做部长,让老朋友小同乡做弼马温,这事无论如何都有些蹊跷。那年月,革命后的政府,闲差特多,胡瑛位高权重,未必真的连部里一个闲差都给老朋友安排不了了。也许,越是老朋友,越是要压他一头,甚至不止一头更好。覃振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家伙,坐监坐久了,不知山中七日世上千年。鄂军政府内,自打停战,没有了危险,内争就白热化了。原先的种种革命情谊,都化成权力的明争暗斗。在这种情况下,有谁乐意再来一个人分上一杯羹呢?
革命之后,好些理想主义的革命党人,都感到特别的失落。怎么当初追求理想的人,见了官帽子,就纷纷都变了,变得不认识了呢。爹亲娘亲,革命同志,都没有官帽子亲。同志之间的厮杀,一样刀刀见血。所以,革命以后,不少理想主义者开始遁入空门,做了和尚、尼姑,伴着青灯黄卷,打发掉了余生。其实,革命虽然有理想,但在某些方面,跟其他改朝换代的争夺也没什么不同。很多参加者,尤其是某些特别有办法,有权谋的参与者,参加革命,无非是一种豪赌,赢的,一头是自家的性命,一头是荣华富贵。赌输了认栽,赌赢了就一步登天。就算那些原先没有如此想的人,也都是血肉之躯,真的富贵摆在眼前了,想不动心,保持革命精神,还是有点难。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