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灵魂而被爱:张爱玲传-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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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是怕连累了妻子,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当年他在上海,已经预感到大难临头,还那么高调地在杂志上暗示他和张爱玲的“特殊关系”。日后他已是一个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汉奸了,亦连篇累牍地写“爱玲”这“爱玲”那,这些时候,他怎么就想不到不要连累“妻子”了呢?要不是他自己热衷爆料,这么一个飘忽含糊的事件,也就在公众的记忆中一带而过了,也不至于连累得爱玲现在还要被愤青们诅咒。
胡兰成并不是一个那么为别人着想的人,他的疾言厉色,更有可能是怕笨手笨脚的张爱玲,招来盯梢的。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怕张爱玲发现他的好事,他还没有做好告诉她的心理准备。他热衷于跟张爱玲谈周训德,是因为“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张爱玲《色·戒》中语)。范秀美不如小周年轻漂亮,比胡兰成还要大几岁,跟她的这档子事,就不像小周那么说得出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胡兰成非常担心,张爱玲的贸然现身,伤到了大恩人范秀美。
胡范两人虽无婚书仪式,但在邻居面前都是夫妻相称,对于身份卑微的范秀美,这是一个甜蜜的安慰,现在,天上掉下个张爱玲,尽管胡兰成日后为了报复她,说两人也没有仪式,言下之意是也算不得明媒正娶—张爱玲恨恨然说胡兰成把自己说成是他的妾,不知道是不是由此而起—但毕竟有约在前,比起范秀美,要名正言顺得多,这就难免让范的面子过不去。
为了范秀美的面子,胡兰成向外人说张爱玲是他的妹妹,他自己的解释是,他让爱玲委屈,是拿她不当外人。但是,敏感的张爱玲却发现,他真正当成自家人的,是范秀美。比如说,某日他肚子疼,在张爱玲面前强忍着,等到范秀美来了,才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张爱玲当下就觉得惆怅。
又有一次,张爱玲要给范秀美画像,画着画着发现范秀美的眉眼神情特别像胡兰成,当下心里一阵难受,以至于无法再下笔。
应该说,张爱玲已经窥破了胡兰成与范秀美的那点儿事,但是,这个时候,她信胡兰成多过信自己,即便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不那么简单,也会认为是发乎情止乎礼,胡兰成不至于那么不靠谱。只是,单是这“发乎情”,已经让她不爽了。
但仍在可承受范围内,张爱玲这会儿计较的,还是他和小周之间已经坐实的一段恋情。她已经抵达当初想象中的顶点,边远小城的油灯下,她没想过这是一场三个人的聚会—即使小周没有到场。她要他在自己和小周之间选一个。
注意,是选择,并不是非选自己不可,她说了她可以走开。她只是希望她爱过的这个男人,能够有选择、有取舍,有取舍的人才有底线,不苟且,不会和两个以上的女人同时暧昧不清—在明明知道这种暧昧起码会让其中一个女人痛苦难堪的前提下。
但胡兰成不愿意选择,只是天上地下地胡扯,说:“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安不上取拾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的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这话说的,真是宝相庄严,但我却只能一点儿也不庄严地呵呵一笑。“其实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人,连同性的朋友在内。人是他活动的资本。我告诉他说他不能放弃小康,我可以走开的话,他根本不相信。”张爱玲在《小团圆》里如是说。
张爱玲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件事,你还是得做选择,就算说我无理也罢。
胡兰成又推说他跟小周未必会再见面,张爱玲说,不,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至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她的语调里有悲哀,胡兰成听了也难受,但不完全是无奈与同情,他说这难受好像不对劲,因他与张爱玲在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张爱玲的存在,曾给他一窥仙境的窃喜,“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那样的神仙生涯,是应该从庸常岁月里单独提出来的,与碎屑生涯不相干。他的仙女,也应该是高蹈、清寂,目下无尘的,让他能够隔着点儿距离仰望—纵然肌肤相亲,心里仍然是有距离的。
现在,仙女下凡了,还很委屈,要凡人他给一个决断,求之不得,但心中亦有挫败的悲哀—胡兰成一定是这样理解的。这些统统令胡兰成震撼并失望。
两人几乎同时逼近了一个真相—彼此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却都不敢确定。温州二十日,张爱玲仍然跟胡兰成大谈艺术,胡也仍然耐心地倾听与呼应,但是都已不复有热恋时的孜孜然,日后胡兰成行文,比起“欲仙欲死”的蜜月期,要索然得多。
二十天过去了,张爱玲总不肯离开,胡兰成说她是愁艳幽邃,柔肠欲绝,但我觉得她的拖延,是在等待一些细节,以剔除心中已起的疑惑,证明胡兰成仍然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把这个想象抱得太久了,实在舍不得轻易放下。
胡兰成却一直催她回去,仙女不仙女的并不重要,关键是她在这儿,就是颗定时炸弹,他却说如袭人在外头,见宝玉来看她,唯恐亵渎闪失了。
张爱玲在疑惑沮丧中离开,那天小雨,她站在船头涕泣久之。
女人在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胶着期,贪恋泥淖里的温暖,迟迟不肯决断。在张爱玲,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她的感情燃点太高,燃烧一次不容易,不甘心就这么着,将一生的感情,化成冷清的灰烬。
她给他寄钱,写信来安慰他,信里仍然是张式华丽语句,将困在温州的胡兰成比作王宝钏,说寒窑里过的日子亦如宝石的川流,看得出,张爱玲仍然在煞费苦心地装点这段渐渐走向尾声的爱情,却有一点点乏力。再说,都这么熟了,还需要用花腔女高音式的调调传情达意吗?
在《小团圆》里,她写她的痛苦:“那痛苦像火车一样轰隆轰隆一天到晚开着,日夜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醒过来它就在枕边,是只手表,走了一夜。”
她吃不下东西,靠喝西柚汁度日,以至于例假几个月都没来,在镜子里看到一个苍老的瘦女人走来,自己都被那憔悴吓一大跳。
就在这个时候,她遇见了桑弧,那是她能够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她说,她需要一个人,让她觉得自己身在人间。有人说,张爱玲犯了一个全天下女人都会犯的错,被一个男人伤害时,飞快地栖身于另一个男人的怀抱。确实,桑弧的无情比起胡兰成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起码他不猥琐,不做作,不嘴碎,他是让你可以放心去爱的人,那种放心,我指的是,即使有天他断然放弃你,也不会让你觉得丢脸。而男人对于女人最大的伤害不是他爱上别人,而是他让你看不起和他在一起时的你自己。
何况,张爱玲是真的爱桑弧。她说,像初恋,像是以前错过了的一个男孩子。这段爱情,把跟胡兰成的那段给刷新了,但胡兰成还不知道。
1946年4月,温州通缉汉奸的风声渐紧,胡兰成窜到诸暨,在斯家楼上住了八个月,后来担心斯母厌烦,也想着温州的风声应该过去了,又回到温州。
中间经过上海,他在张爱玲那里住了一晚,大难之中的短暂相聚,危机四伏急管繁弦,如《诗经》里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曾是张爱玲非常喜欢的诗句,但是,那个晚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甚至不是对深不可测的未来的恐惧,恐惧也有一种很纯粹的刺激和悲剧美。胡兰成和张爱玲的问题在于,他不知道,她已经不再爱他。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指责张爱玲不会待人接物,刚刚见到斯君,连午饭都不知道留人家一留,但问题是,张爱玲从来没有冒充长袖善舞过,曾几何时,他还对这种贵族式的倨傲脱俗击节称赞不已。
他还发现她的其他问题,比如那会儿她去看他,途经斯家时,用人家的面盆洗脚之类,这些细碎小事不但让斯家大不以为然,也令一度“懂得”张爱玲的胡兰成君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
究其原因,与上次张爱玲的失态有关。当她让胡兰成在她和小周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仙女的光环消失了,她,也不过就是个女人,为情所困的女人,等待他给一个准话的女人。失落之余,男子的优越感重新回到他身上,他,是可以对这个已经甘居下端的女子指手画脚的。
胡兰成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当他认为张爱玲没那么强大时,顿时“从奴隶到将军”地抖了起来。他索性把自己跟范秀美那档子事也告诉了她,张爱玲其实已经知道,之前范秀美还曾来上海找过她,青芸说范怀了孕来堕胎,张爱玲拿了一枚金戒指给她。但《小团圆》里,却写盛九莉并不知道这个女人找自己何事,只是看她食不下咽的样子,觉得很不耐烦。
胡兰成却还在问她有没有看过他写的《武汉记》,里面满纸的“小周”云云—事到如今,他完全不用对她察言观色了。张爱玲说,看不下去。胡兰成说他听得一呆,没想到张爱玲也会忌妒。他的惊奇里也有得意,但我们不得不说,他实在是想多了。
他没有注意到之前张爱玲接到一个电话,是桑弧打来的,他只看到张爱玲在电话里跟人讲上海话,觉得柔媚。没想到对于张爱玲,是她的两个世界在相撞,旧的和新的,两个星球在她耳边擦肩而过发出洪大的嘈声。胡兰成拿出小周的照片给张爱玲看,不无期待地恐惧着,怕张爱玲撕了它,但张爱玲只是略看一下就微笑着还给他了。胡兰成对张爱玲说,青芸帮你说话哦,那张小姐不是很好吗?张爱玲起了大反感:“难道我要靠人家帮我说话了?”
两个不再相爱的人,怎么着都不对劲,胡兰成以为张爱玲是吃小周的醋,为了调剂气氛,他开玩笑似的打了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