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因灵魂而被爱:张爱玲传-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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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们两位这样针锋相对,他们共同的熟人柯灵觉得有必要表个态了。他以长者的身份批评了张爱玲的不客气,说,将近四十年后,张爱玲对《连环套》提出了比傅雷远为苛刻的自我批评,好像张爱玲终于醒过味来,在傅雷的批评面前低头认罪似的。
张爱玲是批评了《连环套》没错,说是一路胡扯,看得齿冷,但她是对自己高产状态下粗制滥造了这一篇而感到不满,傅雷批评的则是张爱玲笔下那一整个“轻薄”“轻佻”的情爱世界。
再者说,柯灵只见张爱玲反省了傅雷不以为然的《连环套》,怎不见她大刀阔斧地将傅雷深以为然的《金锁记》,修改成长篇小说《怨女》?傅雷看到这一篇,怕不会觉得是“文坛最美的收获”了吧?
在《怨女》中,压迫与反抗这个惨烈的主题被淡化,麻油西施银娣(《金锁记》里的七巧)当然是有怨恨的,但同时,也有虚荣,有期望,跟婆婆妯娌们怄气,斗智斗勇,这些成功消解了她的痛苦。银娣不是七巧,不是《呼啸山庄》中那坚忍的十年磨一剑的希斯克利夫。七巧能把怨恨化零为整,凝聚成疯狂与戾气,长久地抱持,不能解脱,银娣没有这种与日常生活脱离的英雄气。她更善于化整为零,把痛苦掰碎了,搓细了,放进细水长流的时日里,渐渐地感觉不到了,可以夷然地、正常地、随波逐流地活下去。
“最初她用黄金锁住了爱情,结果却锁住了自己”,这是傅雷对于七巧的概括,无法放到银娣身上,后者更像生活中的普通人,充满细节,没有主题,张爱玲削薄了七巧的“怒”,晕染了七巧的“怨”,把抗争前沿的斗士,拉回深深庭院,跟《狂人日记》之类划清了界限。
“生活自有它的花纹,我们只能描摹”,张爱玲如是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这应该是傅雷的文学主张。张爱玲是一个窥视者,探身望一望,最多嘴角挂一抹冷嘲,一切留给读者去感受;傅雷则是亲自上场,给那些人排队,好坏分明,他要么是激赏,要么是批判。
此外,傅雷还提出《连环套》里用了太多古典小说里的语言,张爱玲倒是同意这个批评,她说她写香港的小说,为了营造旧日气息,会特意用一种过了时的词汇,这个以后可以改一些。—难怪看她的《沉香屑—第一炉香》,里面的人动不动就是“你个小蹄子”,原来是因为写的是香港的缘故。再怎么说吧,傅雷写这篇评论都是出于好心,只是这好心从他母亲那里衣钵相传下来,有着自说自话的强硬,他们有这番过招在所难免。
4。尾声,也是如此不同
也是张爱玲年轻气盛,以《自己的文章》回敬了傅雷后,意犹未尽,偏偏成家榴送上门来,可谓正中下怀:你不是要写伟大的飞扬的世界吗?我偏让你看到你所以为的伟大的飞扬的世界背后的东西,而那些,可能才是真相。
傅雷和成家榴伟大而感伤的爱情,于是变成了殷宝滟与罗先生,不无卑琐的支离破碎。
幸好她不知道傅雷的另外一段爱情,他在洛阳出差时也曾偶涉风月场所,认识了一位“汴梁姑娘”,这姑娘“准明星派,有些像嘉宝,有些像安娜斯丹……”反正是个“娇艳的人儿”—听上去跟成家榴是不是一个路子的?当年傅雷在法国,爱上的也是一位热力四射的巴黎女郎,老实巴交的男人,似乎总是爱红玫瑰,娶白玫瑰。
他给这女子写诗:“啊,汴梁姑娘,但愿你灵光永在,青春长驻!但愿你光焰恒新,欢欣不散!汴梁的姑娘,啊……汴梁的姑娘!”
他跟她说自己的身世,描述自己的娇妻爱子朋友,诉说他的苦恼,和以前的恋爱史—我看过一篇小说,说烟花女最讨厌客人来这一套,不过大家也不用为傅雷先生过于担忧,他给朋友的信里说,他有朱梅馥和那位法国女郎这两大护法,他对这女子,也不过是当作喝酒一般寻求麻醉罢了。尽管如此,他的爱也足够炙热,又是要为她写曲子,又叫来同事一块儿为她拍照,把她的照片镶了银框挂在房间里—朱梅馥此时也在河南,他还想让朋友把那照片发表在上海的杂志上。唉,怎么那么像胡兰成对于小周的爱呢,“她是那么的美好!”胡兰成在张爱玲面前呻吟着说,他们一样有着要培养那些年轻女孩的伟大构想。老男人喜欢搜集小姑娘,且是带三分妖娆的小姑娘,无可厚非,傅雷与胡兰成的可笑之处,在于,他们热衷于美化这样一种爱好。
这是傅雷1936年年底的爱情。1937年4月15日,傅敏出生在河南林州。《殷宝滟送花楼会》里,罗太太在罗先生出轨时怀孕也许是虚构,但1936年年底,傅雷确实在妻子怀孕时,对另外一个女子如醉如痴。“超人”的另一面,也不过如此。
还好,随着他离开河南回到上海,那段热情很快时过境迁。接下来,他和成家榴走近了,然后……大家请去翻阅上文吧。
张爱玲自以为毁了傅雷的爱情,这事要放在她身上,肯定就毁掉了,殷宝滟那句“他那样有神经病的人,怎么能同他结婚呢”,可谓锋利如刃,放张爱玲心里肯定如千刀万剐,还有消除不掉的回声。
但是你看,在成家榴落荒而逃之后,傅雷仍然能跑去跟成家和做邻居,没准儿他都和成家榴和好了。最起码我们现在知道,20世纪60年代,傅聪去香港参加演出,成家和与成家榴姐妹热情接待了他,傅雷写了很热切的信致谢,傅雷的书信里存有他致成家榴的一封信,谈的是子女教育问题。也许,他们早就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到成家榴晚年,都对傅敏说:“你爸爸很爱我的,但你妈妈人太好了,到最后我不得不离开。”她坚持她的道德形象,不认为她是被张爱玲的小说吓跑的。
其实这样想有什么不好呢?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而张爱玲过度求真,也会将自己带入走火入魔的误区。《小团圆》把自己和他人都伤得鲜血淋漓,便是一个例证。人,有时真的得学会自我催眠,让自己以为,自己是一个美好的人,可以崇高可以爱的人,在瞬间飞扬里,击败人生底色里的虚空。
张爱玲年轻的时候,也曾飞扬过,所以,她与傅雷在《金锁记》里瞬间交会,但终究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1966年9月,性烈的傅雷不堪红卫兵的殴打凌辱,与妻子朱梅馥一起自尽。本年,由《金锁记》改编成的《怨女》在香港《星岛晚报》连载,而张爱玲本人身在美国。【。52dzs。】
早在1952年,张爱玲嗅到危险气息,辗转逃离,这种警觉,是否也是长期的旁观者的定位使然?她冷静,她不主观,她不着急跳进热情的汪洋大海里,所以能对现实,看得这么真。她最后寂寞冷清地死去,还是傅雷最反对的一唱三叹低回无尽的调子。
08 柯灵,故人别来无恙乎
于是,我们看到,张爱玲打碎了胡兰成,打碎了母亲与姑姑,打碎了“荀桦”,也打碎了她自己。若不是在那样的心境下,张爱玲回忆“荀桦”时,会不会也能闪烁一丝“故人别来无恙乎”的温存呢?
有次在北京,把我写的一本关于张爱玲的书送给一位前辈。前辈看着书名,呵呵笑了,说,听说柯灵还对张爱玲有过性骚扰?他跟柯灵打过不多的交道,想来只是无数有这种好奇心的人里面的一位。柯灵生前有那么多亲朋好友,只要跟文学界稍稍沾边的,现在大概也都知道这事了。九泉之下,被人指控为性骚扰已经够尴尬,更要命的是,在遥远的20世纪80年代初,柯灵还深情款款地写过一篇《遥寄张爱玲》,被很多人视为大陆“张学”之滥觞。最起码,这是与海峡那边遥相呼应,掀开了“张爱玲热”的帷幕。
在那篇文章里,他说起这些年他对张爱玲的关心与惦记:她四十年代出版的著作,他依旧珍存;她这些年来在香港出版的文字,他大体上搜集齐了;关于她的资料,无论是学者唐文标的,还是她的身边人胡兰成的,他也一一读过。他自己都感慨:若是能有一个读者对他像他对张爱玲那样,哪怕只有一个,他也心满意足了。
作为资深读者与老友,柯灵曾想延续这份友谊,新作在香港出版时,他特地挑了一本,在扉页郑重地写上“爱玲老友指正”,准备寄往美国。随后,想起张爱玲近年来深居简出,闭门谢客,这份情意即便发了出去也未必落得了地。他最后决定把这本已经写了题赠的书珍藏起来,作为他暮年天真未泯的一个纪念。
那个时候,柯灵已经在笑叹自己的天真。他意识到自己与张爱玲之间,不但隔着浩浩荡荡的时空鸿沟,还隔着一道悠悠忽忽的心理长河。但他依然说,直到张爱玲去香港之前,他们的友谊都善始善终。他曾为张爱玲编写的话剧出谋划策,张爱玲则赠以宝蓝色绸袍料答谢。张爱玲亦曾在他被日本宪兵队捕去时为他奔走,有胡兰成的回忆录《今生今世》为证。
看到这里,不由得要笑柯灵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天真。比如,当他深情回忆和张爱玲的友谊时,万万猜不到,有一天,张爱玲会在书里写一个名叫“荀桦”的人。
《小团圆》的荀桦,跟柯灵的人生际遇有太多重叠之处,都是文化人、剧作家,都被日本宪兵队抓过,都曾得张爱玲营救,都和桑弧很熟,等等。我不能说柯灵是不是荀桦原型,只说有人愣是从“荀”字里看出一个“苟”字来。这不能怪人家想得多,且看书中这位荀桦君的所作所为,确实有点“苟”的意思。
张爱玲生动而尖刻地描述他:来了就讲些文坛掌故,有他参与的往往使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窘真窘”是他的口头禅。他说话圆融过分,常常微笑嗫嚅着,简直听不见,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嘿嘿的笑声,下结论道“窘真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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