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民国大文人-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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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蔡元培的学生何思源在山东主持教育工作,当时曲阜师范师生公演讽刺孔子的话剧《子见南子》,引发轩然大波。何不知如何应对,便请蔡元培、马寅初到青岛协商。蔡对他说:“反动势力很难消灭,处处都能遇到,你应该下决心坚持抵抗,决不让步!”在蔡的帮助下,何终于渡过难关。几年后,何到上海看望老师,正好遇上蒋介石派王世杰、蒋梦麟请蔡回南京。蔡听罢王、蒋的话后拍着桌子道:“我们就是不跟这些军阀官僚合作!”
1930年,国民党某省政府改组,一名北大学生请蔡元培帮忙向蒋介石推荐,并托老同学联名致电蔡促成此事。郑天挺回忆,蔡很快给了回电答复:“我不长‘朕即国家’者之焰。”
1935年,蔡元培对阮毅成说,他准备在报纸上登载启事,声明:一、辞去兼职;二、停止接受写件;三、停止介绍职业。他解释道:“我是比较还可研究学问的人,我的兴趣也完全在这一方面。自从任了半官式的国立大学校长,每天不知要见多少不愿见的人,说多少不愿说的话,看多少不愿看的信。想腾出一两点钟看看书,竟做不到,实在痛苦极了。”之后,他一共辞去了23个兼职。
李济回忆,蔡元培任中研院院长后,应酬多,开销亦大。部属怕他仅靠工资入不敷出,便每月多给他200元。蔡领到薪水后,发现多了200元,便去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知道原因后,他当场就把多出的钱如数退回,并对部属说:“一切要按照规定办理,生活清苦些不要紧,但守法必须要严格做到!”
刘海粟回忆,1939年,他到香港时去看望蔡元培,问道:“老先生不打算到重庆吗?”蔡回答:“杨杏佛不是死在那些人手中吗?我不会去的。”
许钦文记载,司法界人士宋孟年在蔡元培的追悼会上说,蔡元培曾提出过这样的问题:“日本是个不知道道德的国家,为什么要抄用他的法律?”
【治学】
蔡元培11岁丧父,此后家境每况愈下,家中无钱给他购书,幸而叔叔铭恩相助,将自己的藏书提供给蔡元培,并指导他研究经史之学。
13岁时,蔡元培拜经学名宿王子庄为师。王先生以精研八股文闻名,他让蔡作八股文,并不直接为蔡改正文章中的谬误,而是当面指出错误,让蔡自行修改。由于王先生要求严格,所以蔡元培晚饭后,常在灯下构思文章。蔡回忆:“有一次,母亲觉得夜太深了,人太倦了,思路不能开展了,叫我索性睡了。黎明即促我起,我尔时竟一挥而就。我终身觉得熬夜不如起早,是被母亲养成的。”
少时,蔡元培在楼上读书,一天家中失火,举家惊惶,家人大呼蔡下楼,但蔡充耳不闻,读书自若。
蔡元培爱吃炒豆,读书时,桌上放一罐豆,一边看书,一边嚼豆。他曾说,炒豆味香,愈嚼则读书兴趣愈浓。但豆吃完了,却不知道向家人再索取。
读书每遇疑难之处,蔡元培总要翻阅大量参考书,但过后又不加收拾,因此书桌上书场堆积如山,每次总是六叔便帮他将书放回原位。
蔡元培曾提议与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编一套大部头的书,大家纷纷赞成,遂回去各自准备。两个月后,再聚会时,蔡说他有了一个更好的想法,大家觉得他的提议确实好,便放下已有的准备工作,重头再来。过了几个月再聚会,蔡又有了新的想法……如此几次,大家再也提不起编书的兴趣了。
少时,蔡元培由叔父介绍,进入绍兴首富徐树兰家“古越藏书楼”校勘《绍兴先生遗书》,他一边校书,一边读书,在四年中遍读了楼中的万余卷藏书,并对重要书籍进行了批注。蔡元培的女婿林文铮曾见过经蔡批注的一部《管子》和一部《墨子》,批注或用红笔,或用墨笔,蝇头小槽,遍布书页上下,密密麻麻,没有一点空隙。据徐家的人说,像这样批注过的书不止这两部。
蔡元培33岁开始学日语。在南洋公学时,他提倡学生学习外语应从与汉语比较接近的日语学起,并以自己不会读日文照样能看懂日文书籍的经验,教学生如何看懂和翻译日文。结果,“不数日,人人能读日文,且有译书者”。之后,蔡还和学生们一起向马相伯学习拉丁语。蔡每天一早就步行十里到马的住处学习,有时清晨五点便到马家门口敲门,马推窗见是蔡元培,只好无奈地说:“太早了,太早了,八九点钟再来吧。”
1906年,年近四十的蔡元培准备出国留学。他得知北京翰林院有“公派”出国留学的机会,急忙赶到北京,但此计划被搁浅了。蔡不甘心,几次与清廷驻德国公使孙宝琦联系,请求随其同往德国,在使馆兼职半日,余下半日到柏林大学听课。但公使馆声明只能照顾食宿,不提供职务和薪金。蔡又通过张元济与商务印书馆商洽,为该馆著文或编译,以赚取留学及养家的费用。于是,蔡成为我国第一个以“爬格子”方式半工半读的留学生。
1907年5月,39岁的蔡元培入德国莱比锡大学听课,研究心理学、美学、哲学诸学科。他一边学习,一边担任唐绍仪四个侄儿的中文教师。在欧洲留学期间,他撰写了《世界观与人生观》、《文明之消化》等论文,并编写了《哲学大纲》、《伦理学原理》、《中国伦理学史》、《中学修身》、《艺术谈概(欧洲美术小史)》等著作。
黄炎培在《吾师蔡孑民先生哀悼辞》中回忆,蔡元培一日对他说:“救中国必以学。世界学术以德国为最尊,我准备去德国求学,所以先去青岛学习德文。”蔡留学德国时已经四十岁,他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学习三年多,选修哲学、哲学史、伦理学、心理学、文学、文化史、欧洲史、美学、美学史等几十门学科;当时名家的课程,他都去听讲。
1913年,45岁的蔡元培再次赴法国从事学术研究,在留欧的三年时间里,他又编撰了不少哲学美学著作。
有人曾谈及蔡元培的勤学:“在法国留学时,因天气极热,满身出汗,(蔡元培)便先把房门关起来,再把衣裤脱掉,埋首用功读书。有时朋友去看他,从门缝里一望,见先生独坐室中,一丝不挂,只好轻步退出。”
蔡元培的书房中挂有其画像,上书:“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亦不知老之将至。”他在书桌上贴有“学不厌,教不倦”之语。
蔡元培年届七十时写《假如我的年纪回到二十岁》一文,他说:“所以我若能回到二十岁,我一定要多学几种外国语。自英语、意大利语而外,希腊文与梵文,也要学的。要补习自然科学,然后专治我所最爱的美学及世界美术史。”
蔡元培说:“国文分两种:一种实用文,在没有开化的时候,因生活的必要发生的;一种美术文,没有生活上的必要,可是文明时候不能不有的。”
蒋梦麟说,蔡元培“认为美的欣赏比宗教信仰更重要”。
刘海粟创办的上海美专礼堂落成,蔡元培为之题字曰:“宏约深美。”刘海粟说,这四个字是先生研究过古今中外许多大学问家后得出的科学结论。
蔡元培的治学成才要诀亦为此四字:“宏、约、深、美。”“宏”指在学习、汲取知识的过程中不要过于死板,知识结构狭窄,而是要把知识结构铺开、铺广,做到博大宏伟,兼收并蓄,融会贯通,为以后工作、学习打下坚实基础。“约”指在基础已成的前提下,由博趋约,突出个人专长,突出风格,自成一家。“深”意指在“约”的前提下敢于突破,究本穷源,深化知识。“美”则是一种至高思想境界,一种宽大无垠的境界,永无止境。
冯友兰回忆,蔡元培到美国考察时,在中国留学生为之举办的欢迎会上,对留学生们说:“有一个故事:一个人交了一个朋友,会点石成金。随便一块石头,只要他用手指头一点,那块石头就变成了金子了。那个朋友对那个人说:‘你要多少金子,我都可以点给你。’那个人说:‘我不要金子。我只要你的手指头。’”蔡接着说:“你们在这里留学,首先要学的是那个手指头。”
【杏坛】
黄炎培回忆,蔡元培在南洋公学任教时,鼓励学生选修政治、法律、外交、财政、教育、经济、哲学、科学等课程,并给他们介绍参考书目。他要求学生每日上交札记一篇,由他进行批改,一两日后发下,在本节的书眉上批有批语,如果写得好,便在本节的左下角加一个圈,写得特别好则加双圈。他还要求学生每月写作文一篇。每晚,他总叫两三个学生到他的住处谈话,全班42人,每个学生隔十来天便能与他聊聊读书心得或对时事的感想。
陈治先记载,蔡元培在译学馆任教时,“讲起书来,极其活泼有趣,大家上他的课,都觉得乐此不疲了”。
1911年,在上小学的蒋复璁听老师讲了“我们第一任教育部长”的生平,两年后,上了中学的蒋复璁上修身课,用的是蔡振(按:蔡元培化名)主编的教科书。1917年,他去报考北大,在院内等考卷,“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穿黑马褂的先生,靠在铺绿呢的桌上,用红朱笔点名,态度非常安详,真是慈而有威”。得知这就是自小学就知道的蔡先生后,他“精神上顿时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慰,同时也生了一种莫名的骄傲”。
蒋复璁回忆,蔡元培曾在北大讲美学。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讲到外国美术时,专门带来图画给学生们看。他的课很受学生欢迎,连讲台上都站满了人,所以后来只能搬到北大第二院的大讲堂(原公主府的银安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