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鄙的圣人:曹操-第4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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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久久无法解开的心结恰恰在此:“诚如先生所言,我始终不明白,既然江东未为富庶强大,我发十万余大军临于江表,孙权小儿何敢抗拒不降?”
“老朽要告诉丞相的恰恰在此。”张范叹息一声,“我前些年南下避难也曾到过江东,亲眼目睹了孙氏之治。孙策虽以兵戎起家,然指掌江东之后折节下士,励精图治,迁江淮之人以充民户,夺山越之土以开耕稼。孙权继位以来更是效仿中原施行屯田,囤积仓廪以备征战。张昭、张纮之流,江东人望所在,高洁之士无不影从;程普、黄盖之辈,披肝沥胆忠诚无二;那周公瑾可堪文武双全人中之杰。雄睿之主居其上,忠勇之吏充其下,田亩日增资财日盛。今日江东早不是当年的荒蛮之地啦!”
若是先前有人说这种话,曹操必会将其痛斥一顿,可现在听来却只能接受了。他是低估了江东的势力,在他印象中江东还是卑湿水热土地贫瘠,却不知人家励精图治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有这样的实力当然要横下心来搏斗。曹操似乎明白一些了,但他仍不愿意接受失败的命运,森然道:“即便江东已强,老夫坐拥北方诸州之大,关西众将闻风归顺,辽东、鲜卑朝觐不绝,西蜀刘璋遣使奉贡,以天下之大独对江东,难道还不足以取胜吗?”
张范并不反驳,转而道:“丞相自攻战河北以来岁岁征伐,三年前定青州,两年前远涉塞外,回军之际未加休整又练水战,去岁先夺荆襄又图江东,三军将士难免疲惫,因此才会助长恶疾。古人云‘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为国者亦当与民休息,与兵休息,所谓‘善为国者,驭民如父母之爱子’。”
这些道理曹操也懂,却丝毫听不进去,此刻他脑子里充盈着偏激与仇恨,时至今日战争已不仅是统一天下的问题,曹操更想挽回失去的名声和威望——曹孟德永远是正确的,永远是不败的,怎么可能输?怎么可能有人敢不服?他猛然站了起来,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脑袋,一边踱来踱去。
张范瞧出他心浮气躁,但还是接着劝说:“老朽恳请丞相以天下为重,休养生息造福吏民,兵戎之事不可急于求成。”
曹操现在心里就是一个“急”字,怎听得进良言?只道:“先生见教的是,不过天下未定,此时休息,天下何日方能一统?我还要召集人马再次兴兵。赤壁虽挫尚有败军,若聚拢余部再募新兵,仍可得数万之众,我就不信区区江东之地这么难打!孙权不是在合肥么,老夫要率兵前去较量,倘若得胜便可顺淮水而下再图江东!”
张范与蒋幹对视了一眼,无可奈何——曹操陷入穷兵黩武的怪圈里,简直有些不可理喻了。
“子翼!”曹操忽然又把矛头指向蒋幹。
“诺。”蒋幹先前也曾求仕途之路,梦想宣扬教化辅佐圣主,但身处乱世心灰意冷,如今只想做个闭门读书之人,其实已算不得曹操属下,可听到那严厉的呼唤,还是不由自主屈身答应。
“听说你与周瑜相识有旧,可是真的?”
蒋幹的心都快蹦出来了,搞不清曹操究竟有何居心,又不敢欺瞒,只好如实回奏:“在下昔日游学江淮,是曾与公瑾相交。”
“好,我想派你去见见他,劝他投降。”
什么?蒋幹以为自己听错了——打赢了劝人投降还差不多,你打输了,又凭什么去劝降人家?
曹操却煞有介事:“你就以朋友的身份去见见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他不要再行无益之事。以区区江东抗拒中原,早晚是会落败的。老夫觉他是个人才,不忍他功名未遂,只要他肯北上投诚,日后必定不失封侯之位。孙权所恃不过周瑜知兵,若周瑜肯降,江东必定纳土。至于大耳贼,势单力孤一战可定矣!”
蒋幹实在有些为难,这件事根本无需考虑,去了只能自取其辱。他赶紧跪倒在地:“在下无能,恐不能当此重任。”
曹操毫不通融:“此事成败与否老夫必不加罪,你但去无妨。”
“非是在下畏难,实是知晓公谨其人,必不肯屈膝于敌。请丞相收回成命。”
“你不肯奉命吗?”曹操通红的眼睛已渐渐冒出火光。
蒋幹吓坏了,情知再不应允祸不旋踵,忙道:“我去!不过……”
“去就好!”曹操一甩衣袖,根本不听他再说什么,“我料周瑜也是识时务之人,自会权衡轻重。天下一统战乱自解,这也是为了芸芸百姓。不过老夫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现在就去巡视军营,从明天起调集人马继续练兵,一定要与江东拼到底!”说罢丢下两位客人,昂首阔步出了大堂。
蒋幹领了这么个受罪的差事,长叹一声瘫坐在地,半天都没缓过劲儿来;张范以衣袖掩口嘿嘿笑了起来。
“老前辈,您还笑得出来啊?”
张范借着拐杖之力,慢慢站了起来:“圣人言,六十耳顺。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事看不开?自古成败利害不过一时,又有什么可在意的?”说完还伸手拉了蒋幹一把。
蒋幹借势而起摇头叹息:“昔日我也曾在许都,那时曹孟德也勉强称得上公正贤明,如今一场败仗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张范拄着杖小心翼翼迈下台阶:“他自官渡以来顺风顺水再未受挫,已无当年许都初建如履薄冰的那份耐心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思慕天命利令志昏,藐视天下英雄。听不进良言,不愿听良言,所以偌大一个朝廷只有他一人在处置,当然要栽跟头。”
“我这差事可怎么办呢?”蒋幹追过来搀起老人家胳膊。
张范笑呵呵道:“你只管去,办事不成也不算无能,就当会会老朋友也不错嘛。”
蒋幹却轻松不起来:“以他今日之喜怒无常,周瑜不降,他若迁怒于我如何得了?”
“不会的。”张范摇了摇头,“曹孟德并非庸人,不过是钻了牛角尖,一时出不来,他早晚会想清楚的。他若果真是个穷兵黩武之人,也不可能兼并诸州走到今天。”
“您的意思是……虽然他一时受挫,可早晚还会统一天下?”
“这老朽可说不好。”张范收住笑容,抬头仰望着碧蓝的天空,“世人只能尽人事,而不可知天命。以曹操之才原可与古之名将比肩,但古人焉知今人之事?又岂会料知江东可成势力?昔日秦皇、高祖、世祖一统天下,都不曾以江南为虑。虽然曹操轻慢致败,不过也颇有可谅之处,他毕竟是第一个挫于大江之人。唉!泱泱大江困煞豪杰,自古无不灭之朝,不知千载之下又将有多少英雄望江兴叹呢!”
第十六章 战败总结,曹操追悔莫及
【合肥偃兵】
曹操不甘心这次惨败,他仅在谯县安稳了数日,又开始着手备战,又是招募新兵又是制造战船,重新操练起水军。可苦了那些刚刚逃归的残兵败将,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要投入新战斗,许多人还身在创伤病痛之中,也不得不再上征途玩命。
中原之地毕竟实力雄厚,短短两个月时,又聚集起六七万兵马,新造舟楫近千只。不过这次除了曹操本人并没有其他参谋将领看好,赤壁惨败教训不远,况且连荆州装备精良的大战船都不能得胜,就凭新造的这些小船,岂能逾越长江天险?但曹操仿佛陷入了魔障,一心要征服江东,挽回不可战胜的名誉,在一片争议和哀怨声中,大军自谯县出发,由淮水而下前往合肥。
正如大多数人预料,这又是一次损失惨重的出征,三军劳苦士无战心,完全是慑于军令的行动。而且江淮之地还在闹瘟疫,先前感染伤寒的士兵许多还未痊愈,如今又漂泊舟楫踏入险地,对于他们而言简直是生生踏入了鬼门关。自谯县出发伊始就有士兵因病死亡,情况愈演愈烈,船队几乎是一路行进一路往河里抛尸体。天气已经转热,大军所经之地都弥漫着腐尸的气味。这样疲病的军队又有何战斗力可言?淮水两岸的百姓也颇为震骇,唯恐曹操再抓壮丁以充兵源,纷纷逃亡他乡。
在付出了死亡近万的巨大代价后,建安十四年七月,曹操终于赶到了合肥。不过遗憾的是,他未到之前,孙权已带着军队撤回江东了。
孙权虽号称十万大军,实际上只有分派周瑜后剩下的两三万兵,能闹出这么大风波全是拜曹操落败人心不稳所赐。另外陈兰、雷绪等人叛乱也帮他助长了气焰,搞得江淮之地人心惶惶。合肥告急之际,曹操只勉强抽出张憙率千余骑救援,再加上汝南之兵也不过三四千,这点儿兵力根本不可能逼退孙权。危急时刻扬州别驾蒋济突发奇谋,命人伪造军中奏报,硬是把援军的人数夸大了十倍,声称有四万大军赶来救援,派人扮作传令之士分作三队假装赶奔合肥送信,故意引诱敌军截获。果不其然,伪造的书信落于孙权手中,得知四万大军来救孙权慌了手脚,料想曹操虽败实力仍不可小觑,唯恐有失退兵而去。
合肥城之所以能在围困中坚守百日,不仅是官员将士的功劳,也是已故扬州刺史刘馥的功劳。当年前任刺史严象被李术所杀,孙权又击杀李术,迁走大批江淮之民,刘馥受命时合肥几乎是一座空城,是他招募百姓恢复生产,兴办学校推行屯田,不仅兴修芍陂、茄陂、七门、吴塘等灌溉沟渠,还扩建加固了合肥城。而且就在他病势沉重即将去世之际,还特意安排官兵囤积粮草,准备滚石檑木,深沟高垒增强守备。若非刘馥深谋远略临终布置,恐怕合肥城早被孙权攻下了。
有惊无险度过一劫,自扬州别驾蒋济、从事刘晔以下,吏民士卒无不追念刘馥遗德,恸哭一片。历经万苦赶来救援的将士也松了口气,唯独曹操对这结果不满意,他还打算追击孙权再战长江。
中军帐一片肃静,所有将领、参谋以及扬州的官员都缄口不言,所有人都以无奈的眼神注视着曹操,宛如一尊尊泥胎雕像,就连军师荀攸、老友楼圭都不再说话。并非没人有异议,而是已经没人敢诤谏这位专横固执的丞相了。
其实只要迈出大帐一步,谁都能看出这仗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