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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王安石传-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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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吾所谓宋祖之政策,在弱其兵弱其将以弱其民 者何也?募兵之恶法,虽滥觞于唐,而实确定于宋。 宋制总天下之兵,集诸京师,而其籍兵也以募,盖收 国中犷悍失职之民而畜之。每乘凶岁,则募饥民以增 其额。史家颂之曰:此扰役强悍销弭争乱之深意也。 质而言之,实则欲使天子宿卫以外,举国中无一强有力之人,所谓弱其民者此也。其边防要郡,须兵防守, 皆遣自京师。诸镇之兵,亦皆戍更。将帅之臣,入奉 朝请,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史家美之曰:上下相维, 内外相制,等级相轧,虽有暴戾恣睢,无所厝于其间。 质而言之,则务使将与卒不相习,以防晚唐五代藩镇  自有其兵之患,所谓弱其将者此也。夫弱其民弱其将, 宋祖之本意也;弱其兵,则非必宋祖之本意也。然以 斯道行之,则其兵势固不得以不弱。夫聚数十万犷悍 无赖之民,廪之于太官,终日佚游,而累岁不亲金革, 则其必日即于偷惰而一无可用,事理之至易睹者也。 况乎宋之为制,又沿朱梁盗贼之陋习,黔其兵使不得 齿于齐民,致乡党自好之良,咸以执兵为耻。夫上既 以不肖待之矣,而欲其致命遂志,以戮力于君国,庸 可得邪?所谓弱其兵者此也。夫既尽举国之所谓强者 而以萃诸兵矣,而兵之至弱而不足恃也固若是;其将 之弱,又加甚焉。以此而驱诸疆场,虽五尺之童,犹 知其无幸。而烽火一警,欲齐民之执干戈以卫社稷, 更无望矣。积弱一至此极,而以摄乎二憾之间,其不 能不靦颜屈膝以求人之容我为君,亦固其所。而试问 稍有血气之男子,其能坐视此而以一日安焉否也?

国之大政,曰兵与财。宋之兵皆若此矣,其财政 则又何如?宋人以聚兵京师之故,举天下山泽之利, 悉入天庾以供廪赐,而外州无留财。开国之初,养兵仅二十万,其他冗费,亦不甚多,故府库恒有羡余。 及太祖开宝之末,而兵籍凡三十七万八千。太宗至道 间,增而至六十六万六千。真宗天禧间,增而至九十 一万二千。仁宗庆历间,增而至一百二十五万九千。 其英宗治平间及神宗熙宁之初,数略称是。兵既日增, 而竭民脂膏以优廪之,岁岁戍更就粮,供亿无艺。宗 室吏员之受禄者,亦岁以增进。又每三岁一郊祀,赏 赉之费,常五百余万。景德中郊祀七百余万,东封八 百余万,祀汾上宝册又百二十万,飨明堂且增至一千 二百万。盖开宝以前,其岁出入之籍不可详考,然至 道末,岁入二千二百二十四万五千八百,犹有羡余。 不二十年,至天禧间,则总岁入一万五千八十五万一 百,总岁出一万二千六百七十七万五千二百。及治平 二年,总岁入一万一千六百十三万八千四百,总岁出 一万二千三十四万三千一百,而临时费(史称为非常 出。)又一千一百五十二万一千二百 。夫宋之民非能 富于其旧也。而二十年间,所输赋增益十倍,将何以 聊其生。况乎嘉?治平以来,岁出超过之额,恒二千 余万。洎荆公执政之始,而宋之政府及国民,其去破 产盖一间耳。而当时号称贤士大夫者,乃哓哓然责荆 公以言财利。试问无荆公之理财,而宋之为宋,尚能 一朝居焉否也?

当时内外形势之煎迫,既已若是,而宋之君臣,所以应之者何如?真宗侈汰,大丧国家之元气,不必 论矣。仁宗号称贤主,而律以春秋责备贤者之义,则 虽谓宋之敝始于仁宗可也。善夫王船山氏之言曰(宋 论卷六):仁宗在位四十一年,解散天下而休息之。休息之 是也,解散而休息之,则极乎弛之数,而承其后者难 矣。岁输五十万于契丹,而覜首自名,犹曰纳以友邦 之礼。礼元昊父子,而输缯币以乞苟安,仁宗弗念也。 宰执大臣,侍从台谏,胥在廷在野,宾宾啧啧,以争 辩一典之是非,置西北之狡焉,若天建地设而不可犯。 国既以是弱矣,抑幸元耶律德光李继迁鸷悍之力,而 暂可以赂免。非然,则刘六符虚声恐喝而魄已丧,使 疾起而卷河朔,以向汴雒,其不为石重光者几何哉。

平心论之,仁宗固中主而可以为善者也,使得大 有为之臣以左右之,宋固可以自振。当时宰执,史称 多贤,夷考其实,则凡材充栋,而上驷殆绝。其能知 治体有改弦更张之志者,惟一范仲淹。论其志略,尚 下荆公数等,然已以信任不专,被间以去。其余最著 者,若韩琦,若富弼,若文彦博,若欧阳修辈,其道 德学问文章,皆类足以照耀千古,其立朝也,则于调 燮宫廷,补拾阙漏,虽有可观,然不揣其本而齐其末。 当此内忧外患煎迫之时,其于起积衰而厝国于久安, 盖未之克任。外此衮衮以迄蚩蚩,则酣嬉太平,不复 知天地间有所谓忧患。贾生所谓抱火厝诸积薪之下而 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也。当此之时,而有如 荆公者,起而扰其清梦,其相率而仇之也亦宜。荆公 之初侍神宗也,神宗询以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 之故,公退而具札子以对,其言曰:

(前略)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 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 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 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 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 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 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 民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 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 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 得显宦;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 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繇 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 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 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 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 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 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 事,亦天助也。(后略)。

其论当时之国势,可谓博深切明,而公所以不能 不变法之故亦具于是矣,故其上仁宗书亦云(节录, 全文别见第七章。):

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盖汉 之张角,三十六万同日而起,所在郡国莫能发其谋。 唐之黄巢,横行天下,而所至将吏,莫敢与之抗者。 而方今公卿大夫,莫肯为陛下长虑后顾,为宗庙万世 计,臣窃惑之。昔晋武帝趣过目前,而不为子孙长远 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而风俗荡然,弃礼 义,捐法制,上下同失,莫以为非,有识者固知其将 必乱矣 。其后果海内大扰 ,中国列于夷狄者二百余 年。……臣愿陛下鉴汉唐五代之所以乱亡,惩晋武苟 且因循之祸。……

呜呼,仁宗之世,号称有宋全盛时代,举国欢虞 如也。而荆公忧危之深,至于如此,不惜援晋武以方 其主,而惧中国之沦于夷狄,公果杞人乎哉?呜呼, 靖康之祸,公先见之矣。

第三章  荆公之时代(下)

荆公所处之时势,虽极艰钜,然以其不世出之才, 遭遇大有为之主,其于拨乱世反诸正也,宜若反手然。 顾其成就不能如其所期者,何也?则朋党累之也。宋 之党祸,盛于荆公以后,而实远滥觞于荆公以前,是 不可不追论之。政党之为物,产于政治进化之后,国 之有政党,非其可吊者,而其可庆者也。虽然,有界 说焉。一曰,政党惟能生存于立宪政体之下,而与专 制政体不相容。二曰,为政党者,既宜具结党之实, 而尤不宜讳结党之名。三曰,其所辩争者,当专在政 治问题,而宫廷问题及个人私德问题学术异同问题等, 皆不容杂入其间。(此不过略举其概,未能备列,因 非作政党论故也。)若宋之所谓党 ,举未足以语于是 也,吾故不能许以政党,仍其旧名曰朋党而已。中国 前此之党祸,若汉之党锢,唐之牛李;后此之党祸, 若明之东林复社,皆可谓之以小人陷君子。惟宋不然, 其性质复杂而极不分明,无智愚贤不肖而悉自投于蜩 唐沸羹之中。一言以蔽之,曰:士大夫以意气相竞而 已。推原宋代朋党所以特盛之故,一由于右文而贱武, 二由中央集权太过其度。宋祖之政策,既务摧抑其臣, 使不得以武功自见,怀才抱能之士,势不得尽趋于从政之一途。而兵权财权,悉集中央,牧民之司,方面 之寄,以为左迁贬谪。或耆臣优养之地,非如汉之郡 国守相,得行其志以有所树立,且严其考成黜陟,使 人知所濯磨也。是故秀异之士,欲立功名者,群走集 于京师。而彼其京师,又非如今世立宪国之有国会, 容多士以驰骋之余地也,所得与于国政者,二三宰执 而已。其次则少数之馆职台谏,为宰执升进之阶者也, 夫以一国之大,人才之众,而惟此极少极狭之位置, 可以为树立功名之凭藉,则其相率而争之,亦固其所。 故有宋一代之历史,谓之争夺政权之历史可也。不肖 者固争焉以营其私,即贤者亦争焉以行其志,争之既 急,意气自出乎其间,彼此相诋,而以朋党之名加入, 于是党祸遂与宋相终始矣。

宋朋党之祸,虽极于元?绍圣以后,而实滥觞于 仁英二朝。其开之者,则仁宗时范吕之争,其张之者, 则英宗时之濮议也。初范仲淹以忤吕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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