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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王安石传-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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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为用也,则亦近于愚矣。

今世泰西学者之言哲学而以推诸社会学国家学也。 其言繁多,要其指归,不外两说:其一则曰,宇宙一 切事物,皆出天演,有自然必至之符也。驳之者则曰, 优胜劣败,天无容心,优劣惟人所自择也。由前之说, 则尊命者也;由后之说,则尊力者也。尊命而不知力, 则畸于放任而世治因以不进矣;尊力而不知命,则畸 于干涉而世治亦因以不进矣。明夫力与命之相须为用, 其庶几于中道乎!荆公此伦,盖有所见矣。二千年学 者之论老氏,末有如公之精者也。

第二十一章  荆公之文学(上)

文后世于荆公之政术学术,纷纷集矢,独于其文 学,犹知尊之。固由文学之为物,与人无争,抑亦道 难知而艺易见也。顾即以文学论,则荆公于中国数千 年文学史中,固已占最高之位置矣。

吴草庐 (澄)临川王文公集序云:“唐之文能变 八代之弊,追先汉之踪者,昌黎韩氏而已,河东柳氏 亚之。宋文人视唐为盛,唯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 南丰曾氏、临川王氏、五家与唐二子相伯仲。夫自汉 东都以逮于今,八百余年,而合唐宋之文,可称者仅 七人焉,则文之一事 ,诚难矣哉!”后人因草庐所举 七人益以苏子由而为八,于是有唐宋八家之称。夫八 家者非必能尽文之美也,而自东汉以迄中唐,未闻有 文人焉能迈此八家者,自南宋以迄今日,又未闻有文 人焉能媲此八家者,则八家之得名也亦宜。虽然,荆 公之文有以异于其它七家者一焉,彼七家者,皆文人 之文,而荆公则学人之文也。彼七家者非不学,若乃 荆公之湛深于经术,而餍饫于九流百家,则遂非七子 者之所能望也。故夫其理之博大而精辟,其气之渊懿 而朴茂,实临川之特色,而遂非七子者之所能望也。

抑八家者,其地位固自有高下。柳州惟纪行文最胜,不足以备诸体。南丰体虽备而规模稍狭,老泉颖 滨,皆附东坡而显者耳。此四家者,不过宋郑鲁卫之 比,求其如齐晋秦楚势力足相颉颃者,惟昌黎、庐陵、 东坡、临川四人而已。则试取而比较之。东坡之文美 矣。虽然,纵横家之言也,词往往胜于理,其说理虽 透达,然每乞灵于比喻,已足征其笔力之不足。其气 虽盛,然一泄而无余,少含蓄纡郁之态。荆公则皆反 是,故以东坡文比荆公文,则犹野狐禅之与正法也。 试取荆公上仁宗书与东坡上神宗书合读之,其品格立 判矣。若昌黎则荆公所自出也,庐陵则与荆公同学昌 黎,而公待之在师友之间者也。庐陵赠公诗曰:翰林 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 来谁与子争先。公酬之云:欲传道义心虽壮,强学文 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是庐 陵深许公能追迹昌黎,而公不敢以自居也。夫以吾向 者所论学人之文与文人之文,则虽谓公文轶过昌黎可 也;若徒以文言文,则昌黎固如萧何造未央宫,蔑以 复加,公亦其继体之肖子而已。公与欧公同学韩,而 皆能尽韩之技而自成一家。欧公与公,又各自成一家。 欧公则用韩之法度改变其面目而自成一家者也,公则 用韩之面目损益其法度而自成一家者也。李光弼入郭 子仪军,号令不改,而旌旗壁垒一新,公之学韩,正 若是也。曾文正谓学荆公文,当学其倔强之气,此最 能知公文者也。公论事说理之文,其刻入峭厉似韩非 子,其弼聒肫执似墨子,就此点论之,虽韩欧不如也。 东坡学庄列,而无一文能似庄列;荆公学韩墨,则乎 韩、墨也。

人皆知尊荆公议论之文,而不知记述之文,尤集 中之上乘也。集中碑志之类,殆二百篇,而结构无一 同者,或如长江大河,或如层峦叠嶂,或拓芥子为须 弥,或笼东海于袖石,无体不备,无美不搜,昌黎而 外,一人而已。

曾文正云 :“为文全在气盛,欲气盛全在段落清。 每段分束之际,似断不断,似咽非咽,似吞非吞,似 吐非吐,古人无限妙境,难于领取。每段张起之际, 似承非承,似提非提,似突非突,似纾非纾,古人无 限妙用,亦难领取 。”此深于文者之言也。余谓欲领 取之,惟熟诵半山文,其庶几矣。

公之文其录入前诸章者,已二十余首,凡以明其 政术学术,意不在文也。

然如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国家百年无事札子,材 论、答司马谏议书、周官义序、诗义序、洪范传书后、 读老子诸篇。皆藏山之文,可永为世模范者也。今更 录数篇以备诸体。夫行山阴道上者,则目疲于其所接, 吾论公文,吾恨不能手写公全集也。

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 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尝特鸡鸣狗盗之雄耳! 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 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 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刺客传:

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 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雇不用其 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 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 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隐困约之时,  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 者何如哉!

答韶州张殿丞书: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 称颂,至今不绝,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吏官不 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 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余烈,使人人得闻 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 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 尚能记诵教诲之余。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 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 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 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 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 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 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 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 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否,尚或以忠 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粟,讪在后而不羞,苟 以餍其忿妤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 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 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 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耶?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 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 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 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馀论 所及,无党私之嫌,苟以发潜德为己事,务推所闻, 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 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以 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葬,临川王某志其 墓曰: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 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X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 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 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 虚己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己也,使董学政以观 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 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苟。诗曰:胡不万 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 大抵时所好也,违欲而适己,独行而特起。呜呼,公 贤远矣!传戴公久,莫如以后,石可磨也,亦可泐也; 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 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 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 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 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 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 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 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上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 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 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 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 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 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公讳道辅,字原鲁, 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 己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衮州仙源县事, 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 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扎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 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 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  自绌也。其在衮州地,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 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 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 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 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久 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 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 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 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 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 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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