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第1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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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罗达背完,审判长皱起了眉头,问道:“罗达,你既然如此熟知此连坐法,为何又敢抗命不尊,当先退缩?”
“抗命不尊,当先退缩?”罗达笑了一下,却是如此得凄凉,长叹了一口气,这才缓声道:“我也想坚持下去,可是十六天呀!八千子弟我能够看到的,只剩下了三百!没有了援军、没有了弹药,没有了我这些弟兄!常德到处都在燃烧,到处都是毒雾,可是我的士兵们还在拼死冲杀,那就有如以卵击石,以身饲狼。我是心痛呀!人,大不过一死,若纯粹为了死而死,那么当初我们也就没有必要那么死守了,直接大规模冲入敌阵,行以颊撞颊的拼杀,岂不壮哉?”
大厅下里一片寂静,只听到罗达那缓慢而有力、悲凉而清晰的申诉。
听到罗达说完,审判长想了想,又道:“照你这么说,你组织人员突围,那就不是临阵脱逃,只能算是为了保存军力,这也是有情可原的。只是你又为什么要自认有罪呢?”
很显然,这个审判长又给了罗达一个解释的机会。
罗达却没有马上回答,转头看了看坐在证人席上的那些五十七师的团长、参谋及师部的部分官长,这些人曾是他的属下,如今却成了要证明他有罪的证人,这真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他的目光再一次与张贤相遇,两个人互相对视了良久,那一刻,仿佛这个大厅里的其他人已经成了摆设。
半天,罗师长才回过头来,面对着审判长,凄然地一笑,却反问着:“张将军,如果你的一个师八千多人都战死在沙场上,而只有你独自活着,你不觉得自己也是有罪的吗?”
审判长怔了怔,无奈地说了一句话:“一将功成万骨枯,有的时候必须如此。”
罗达却摇了摇头,惭愧万分地道:“我没有张将军这样的心胸,我只是觉得是我对不起我的那些战死的兄弟们,大家都是袍泽兄弟,如果不是这场战争,不是为了我们羸弱的国家,他们也就不会抛头颅,洒热血,拼死在战场上了。当然,没有死战,就不会有胜利到来。我作为他们的师长,虽然有责任与道义上的威权,赋与他们以必死的任务,可是同样的,我这个师长本人,也应该能作必死的表现,这就好象是双方签订的一份契约,而我却没有履行这份契约。是我失信于我的弟兄们,所以委座说得不错,不杀我罗达,不足以令他人以戒。”
审判长点了点头,同时道:“你刚才所说,不过是你良心的责备,并不能构成有触军条的罪过。”
罗达抬头看着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我还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弃兵?”审判长又问着:“你要知道,就算你率部突围,留下部分人员掩护断后,也应该是大部分人突围,只能留下一小部分人。可事实上,在常德城被收复之后,却发现城中尚有五十七师余众三百多人,而且他们都还在抵抗敌人,并且基本上是伤员。据你先前的陈述,你率部突围也只不过三百人,而实际上,真正突出重围并活下来的不过八十三人,也就是说你的突围,并没有带给大家更多生存的机会,反而加大了伤亡。另外,你留下的肯定都是些带不走的伤兵,便有了丢弃伤兵之罪。这些你又作何解释呢?”
这确实是一条不轻的罪过,足以让罗达够上枪毙。
罗达的声音有些沙哑,已然不愿意再去辩驳,惨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愧疚地道:“我没有什么好说的,如今我只能说,我没有亲自留下来与敌周旋,把生的机会给了自己,这是我的羞耻!”
“报告!我有话要说!”张贤猛地举起了手,对着审判长喊着。这一次,他学了乖,没有象刚才那样得冲动。
第五十章 会审(三)
所有的人都看向了张贤。
审判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好,你可以发言。”
“谢谢审判长!”张贤有礼貌地向他敬了个礼,走到了证人席上,又看着书记官,见他已经拿好笔,看了看自己,准备纪录了。
“我叫张贤,常德会战的时候,是五十七师一六九团的团长。”张贤先向大家介绍着自己,其实这个审判庭里,很多人都认识他,就算是不认识的,也从身边的人那里打听到了这个小伙子的名字。张贤接着说着:“那天应该是十二月三日凌晨时分,罗师长召集能联络上的营长团长开了一个会,因为城破已久,所以许多的弟兄都散落在城中各处,与敌人打着游击。那时,我们只剩下了西南角的中央银行附近几条街道没有丢,但是工事已经全毁,敌人平推山炮只要一发就可以把我们的防御阵地打飞,天一亮,敌人肯定可以攻下我们最后的防线,而此时,我们连子弹都已经没有了。在这种情况之下,是我建议师长率领大家突围,以保存一点五十七师的精血,不然,等天亮的时候,鬼子发起进攻,我们一定会全军覆没。”
“可是你却没的突围!”审判长打断了张贤的话,这样问着他,在他看来,张贤一定是为了罗达,而主动把罪责揽到自己的身上。
“是的,我没有突围!”张贤道,同时又道:“您听我说完。在会上,大家都同意突围,因为鬼子有一个联队驻守在南城,所以我提出来要有人担当掩护,不然大家肯定过不了江。而且,又因为城中尚有许多走不了的伤病员,所以师长最后决定让副师长、参谋长、我和苏团长带着大家突围,由他留下来断后,我知道,那个时候,罗师长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是我说服了他把我留下来,让他带着人突围去了。”
“哦,你是如何说服罗师长的?”审判长问着。
张贤道:“当时我腿有伤,不能够沾水,便是突围出去也跑不动,很可能会被鬼子抓住。”他说着,笑了一下,又道:“另外还有两个原因,其一,如果是罗师长能够亲自率部突围出去,还可以以他师长的身份和声望来收拢那些被打散的士兵,单单是这一点上,我们谁做不到。其二,如果罗师长突围出去,只要尽快地找到我们的援军,就可以马上打回来,以他的身份,相信友军怎么也要卖些面子,这又是我们做不到的。”
审判长点了点头,道:“你这三条理由也算说得过去,要是我是你的师长的话,我也会安排你留下来。只是你可知道,留下来的人多半是没有生的希望的。”
张贤点了点头,同样有些苦涩,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些战友,如今,在常德的公墓里,还埋着司马云、常立强,以及那些和自己曾同甘共苦的袍泽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张贤悲泣地念着,忽地抹掉脸上的泪水,抬起头又朝审判长笑了笑,接着道:“其实常德看似死地,却也成了生地。若不是罗师长率部突围而出,鬼子又怎么会这么轻易撤兵,只留下不到一个大队来驻守呢?他们在攻克了中央银行以后,都以为城里已经没有了大规模的抵抗了,以为国军已经跑了,所以便大意起来,这也就让我们这些残存于废墟之下的人得以喘息。我能带着三百多的伤兵奇迹般得生还,其实还是因为罗师长率部突围的结果。”
审判长点了点头,众人也都点了点头。
“至于丢弃伤兵,那些伤兵都是自愿留下来的。”张贤悠悠地道:“他们和我一样,知道自己走不动,又怎么忍心来拖累那些本来可以活着冲出重围的弟兄们呢?左右是一个死,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大家都已经抱着了必死的决心。这不能怪罗师长。”
审判庭上一片安静,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张贤,他还在笑着,可是,脸上挂着的泪水却清晰可见。
良久,审判长才回过神来,又问着罗达:“罗师长,虽说你们五十七师打得惨烈,而且许多人都很英勇,可是还是有人举了白旗,向敌人投降,这你又作何解释?”
罗达怔了怔,有些不信地摇了摇头,肯定地道:“不会,五十七师是虎贲之师,所有的人宁愿牺牲自己,也不会投降敌人,便是身负重伤,被敌人抓住,他们也会拉响最后一棵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我相信你们虎贲之士大部分人都是好样的,可是,我们在调查的时候,还是发现了有向敌人投降的,这让委员长很是生气,我也认为这太有损我军形象,你作为师长,不能够身先士卒,而又至属下在大战中投降敌军,当是治军不严,你有何说?”
罗达沉默了片刻,脸上已经有了一丝怒容,但还是平静下来,问道:“我想知道是哪个人投降了敌人?如果您能告诉我,我当感激不尽,就是死了,我也不会遗憾。”
不仅是罗达,包括张贤和苏正涛,庭上所有五十七师的人,都很想知道这个胆小鬼是谁,竟然可以用这种恶心的事来玷污虎贲师的荣誉。
审判长看了罗达一眼,拿起了桌上的一个卷宗,翻了几页,看了看,又抬起头来,问道:“你们五十七师有没有一个姓常的营长?”
“常立强?”不仅是罗达,但是张贤与苏正涛都脱口而出。
“怎么会是他?”罗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谣言!”张贤不由得叫了起来。
“张贤,我还没有问你话。”审判长不高兴地提醒着他。
张贤这才反应过来,再一次举起手来:“报告,这件事我最清楚,我请求发言。”
审判长点了点头,道:“好,准许你发言。”
张贤看了看五十七师的弟兄,又看了看自己的师长,这才痛声道:“常立强营长是五十七师的英雄,如果我说如今在座的所有五十七师的兄弟都不如他壮烈,这一点儿也不为过。包括我在内,与他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