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大帝-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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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冥冥中,阿娇好像回到了未央宫,与刘彻相依相偎,漫步在沧池边。池旁垂柳依依,池中莲荷涣涣,宫娥、黄门前后簇拥着,刘彻回眸一笑,深情地对阿娇说道:“还记得朕当年‘金屋藏娇’的承诺么?”
阿娇有些羞怯道:“臣妾怎能忘记呢?臣妾感念皇上的恩德,只要皇上宠爱臣妾一人……”
“什么?你要朕只爱你一人?”刘彻愤怒地推开阿娇,阿娇一个趔趄,跌入池中。
池水很快就淹没了阿娇的脖颈。她在水中拼命地挣扎,朝离去的刘彻呼喊……
阿娇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卓文君怀中,卓文君的泪水将她的衣襟打湿了一大片。
“文君!”
“娘娘!”
两个女人拥抱在一起。
司马相如看着眼前两个相拥而泣的女人,心都被搅乱了。他无法预料,自己的这篇《长门赋》,对阿娇意味着什么,对自己又意味着什么。
不管刘据的诞生怎样使人忧郁失落,使人狂喜激动,未央宫的日子一如流水一样慢慢消逝,立后大典的筹备事宜,终于在元朔元年三月就绪了。
少府寺制作了精美的皇后玉玺。
太仆寺为皇后织出了绚丽的绶带。
将作监对椒房殿修葺一新。
太常寺择定了大典的吉日。
作为织作染炼的专门官署,暴室的官员们连日来更是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他们反复遴选从南方送来的丝绢,挑了上等的绢帛,然后送到织室去制作成衣。
从令丞到普通工匠,个个都是提心吊胆,他们知道这朝服的分量,不敢有丝毫疏忽大意。
其实,最忙的还要数丞相府、宗正寺和典属国。丞相府的数十名曹掾,一连多日都在抄写发往郡国的笺表;宗正寺则负责通知外戚和诸王的朝贺;而典属国在接到大典事宜的文书后,一刻不停地译成各种文字,发往周边各国。
后宫更是鼓乐盈天,笙管高奏。宫廷乐队加紧排练名为《青阳》的太乐,七十多名童男童女在乐令的指挥下,宫、商、角、徵、羽,抑扬顿挫,雅韵高蹈;而即将推出的百人踏歌舞,更是袖舒云霓,顾盼流光,只待大典之日登台献艺。
在这些日子里,文士们也没有闲着。司马相如、东方朔等一帮能手,竟夜不眠,捻须苦吟,都希望写出让皇上高兴的文章。他们都期待在这样庄严的时刻展示自己的才气,技压群儒。
这一切都让刘彻的心境如三月的阳光一样温暖和明亮,他整日都沉浸在身为人父的愉悦中。每日早朝听罢关于大典的筹备奏报之后,他都要询问每一个细节,不断地对大典的方案提出自己的意见。然后,就喜洋洋地到丹景台去看儿子,看卫子夫或与太后一起分享得子的幸福。
但他更多地还是想以此为契机,推进朝廷格局的调整。他很高兴,因为皇子的诞生,太后对卫子夫表示了从未有过的热情。她不再计较卫子夫的出身,并且在刘彻请安时详细地询问母子的情况,俨然一个婆婆的身份。她还让刘彻嘱咐卫子夫产后应注意的事情,并差紫薇送去了滋补品。
不仅如此,太后还一改对平阳公主与卫青婚姻的反对态度,而是提出要刘彻在适当的时候带卫青到长信殿来,她也要看看大女儿钟情的将军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一切,都使得自韩嫣死后冷却的母子关系开始逐渐恢复。
刘彻十分感慨,太后总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做出明智的选择。
的确,刘据的诞生改变了每一个人心灵深处的色调,使得大家的情绪渐渐地朝宽容与和谐倾斜。
刘彻欣然地接受了卫子夫的谏言,派司马相如到长门宫看望了阿娇。而司马相如带回的那些如泣如诉的故事又使刘彻常常反躬自问,自己当初是不是对这位表姐——曾经与他耳鬓厮磨了十多年的女人太过了?她体内毕竟也流着一半刘氏家族的血液。
立后大典定在三月十三日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司马谈同太祝令经过占卜测算,认为这月十三日是大吉之日。这日为甲子日,甲为六甲之始,子为十二辰之初,甲数九,子数又九,九为天数。九九归一,象征着朝廷的一切都在刘彻的掌握之中。他们在呈送给刘彻的奏疏中说:“甲子为干支之始,为第一个干支组合。相同于事之起始,事之确立之时也。”
这标志着,从这一天起,卫子夫的皇后地位将获确定。
甲子日的天空分外晴朗,徐徐春风扯着丝丝阳光,编织出惬意的春网,片片绿叶在春日煦风中摇曳,而桃花落红荡起的香尘,让每一条碾过车毂的道路都弥散着芬芳。
从卯时起,安门大街上就停满了王公大臣的车驾,每辆车都披着节日的盛装,连马匹也缀上了鲜艳的红缨……
大约上午巳时,王娡、刘彻来到了未央宫前殿,来自各个诸侯国和藩属国的使节、各州刺史、三公九卿和在京大吏依照朝会的序列在殿内等候。待太后、皇上入座后,大行宣布大典开始。
霎时,太乐高奏,鼓乐喧天,笙管和鸣。王公大臣们在这庄严的旋律中肃然地站着,感受着雅乐给心灵带来的冲击。他们本来就端正的站姿似乎有人在提醒似的,都本能地做了微微的调整。
一曲奏罢,刘彻看了看太后,转脸对大行仆射点了点头。
“宣卫子夫上殿。”
“宣卫子夫上殿。”
随着黄门传唤的声音,卫子夫被鼓乐迎进大殿来了。她迈着缓缓的步履,悠悠穿过文武众臣之间的通道。她本来就澄明的眸子此刻浸润出湿漉漉的晶莹,凝香积翠地盘桓在长长的睫毛丛中。
从讴者到尚衣轩中的邂逅;从出宫人到被皇上再度宠幸;从被阿娇诅咒到走上这座神圣的殿堂;这条路在她的内心深处漫长而又崎岖。当这一切都成真的时候,她一刹那间像走进了梦幻。
她没有当初阿娇那种春风得意的感觉,她内心甚至还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惶恐,她就这样地被谒者引导着,跪在了太后和皇上的面前……
包桑宣读了册立的诏书,而卫子夫此刻涌动在心底的,除了感恩,还是感恩。她俯下身体,向太后叩首谢恩,向皇上谢恩。按照大行主持的程序,她从丞相手中接过皇后玉玺,而御史大夫则为皇后披上了身份象征的绶带。
包桑走上前去搀扶着卫子夫来到皇上身边就座。然后,大臣们在丞相的率领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御座面前,高声赞道:
“恭喜皇上!”
“恭喜太后!”
“恭喜皇后!”
卫子夫看见了卫青,她没有从他的身上看到驰骋疆场的潇洒和俊逸,也没有从他的身上看到因为姐姐当上皇后而表现出来的张扬和喜悦,反而看到他显出少有的谨慎。
这情景让卫子夫心头安定多了,她在心里默默希望眼前这位兄弟永远不要忘记过去,也不要把姐姐头上的光环看得太重,一切都得靠自己的努力才能获得。
第十二章 阿娇含泪诉积怨
围绕一个女人命运的光芒迅速地从未央宫前殿发散,普照到每一寸山河。刘彻在这个日子里,发布了第二道诏书:
“朕闻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诗》云‘九变复贯,知言之选’。朕嘉唐、虞而乐殷、周,据旧以鉴新。其赦天下,与民更始。诸逋贷及辞讼在孝景后三年以前,皆勿听治。”
大臣们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从高皇帝定都长安到孝景皇帝,没有哪一个皇帝在立后的日子里大赦天下。大家纷纷赞道这是自殷周以来第一次在大典时发布赦免诏书,这是这个女人给王朝带来的崭新气象。这意味着那些身陷囹圄的刑徒们也会因此而走出牢狱,得以与家人团聚。
当然,此时此刻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刘彻的这道诏书为后来开创了一个“大赦”的先例,他们此刻能够表达自己心境的就是四个字:
“皇上圣明!”
虽然声音是高亢的,但不是每个在刘彻身边的人都能够读透他“天地不变,不成施化,阴阳不变,物不畅茂”的新锐思维。站在文官之首的薛泽甚至觉得皇上思维变化太快,自己除了懵懂的顺应,没有任何思考的空间。而对张敺来说,在为皇上起草诏书的时候,他也没细想过大赦的深意。凭借多年跟随皇上的经验,他只能在心里告诉自己,皇上这样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他们这种机械的顺从也正是刘彻最不满意的,常让他有一种曲高和寡的感觉。刘彻的目光扫着每一张挂着笑的脸颊,跳过那些盲从的艳羡,终于在汲黯的脸上发现了一种清醒,从郑当时的眼里触摸到一种理智,从卫青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种拥戴,从公孙弘的颌首中捕捉到发自内心的理解。
在这样的场合,他们的目光在一瞬间对撞了。就像两个对弈高手,他们的棋局都在心中,靠着心与心的交流就明白彼此的意图。
的确,世间有许多的对话是不需要语言的,眼里蕴含的意义往往使彼此了解的人会从一瞥中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汲黯自信甚至有些戏谑地打量着站在身边的张汤,小声道:“张大人,听到了么?皇上要大赦天下呢!”他没有从张汤冷峻的眼里获得所期待的回应,但是他断定,皇上的大赦令是对张汤、赵禹等人用法严苛的自然矫正。
而对刚刚从凿渭工地上回来的郑当时来说,皇上大赦令的意义不仅让这个国家的百姓分享到宽惠,更在于让那些刑徒回到土地上去,这样他就不用再为穿凿渭渠缺乏劳力而发愁了。
对皇上在这个喜庆的日子颁诏大赦,卫青与郑当时有着相同的感触。他曾不止一次听汲黯说过,有不少年轻人身陷牢狱。有的是因为在关中大旱之际与富豪争水而被判处徒刑的,有的是因为抗拒豪强吞并田产而触犯法律的。皇上的大赦,给了他们一个效命疆场的机会。
可不管人们对皇上的大赦有着怎样的解读,这一切都被遮盖在立后大典的华光之下,“皇上圣明”的声浪将大典推到了一个新的阶段。
借此时机,皇上的第三道诏书下来了。皇上让太中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