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出了个张居正-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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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寡母在一夜之间接管了国家最高权力,李贵妃恐怕是忧惧多于高兴。她怕的就是有人侵害他儿子的权限,“惟恐外廷之擅”。也就是怕被蒙,怕大权旁落,怕受欺负。
她贵为天子之母,到底还是小户人家出来的,面临大变局,不免忐忑不安。急需有一个既忠心又能办事的人,作为她和外廷之间通气的管道,同时兼她的意图执行人。
她抓住的这个人,就是冯保。冯保伺候了他们母子俩很长时间,深得信任。
所以,她才毅然决然把冯保破格拔起来,“同受顾命”,赋予他极高的权力。
她要借此镇住群臣。
外廷却想不到这么多,只觉得祖宗之法怎么就给颠覆了?对于宫内作出的这个决定,都“闻之甚骇”,纷纷说道,阉人怎么能参与顾命?若要顾命的话,也得是皇帝亲口说,冯保他自己拟诏怎么能行?
情与法,在此短兵相接。
高拱,这位百官之领袖该怎么来接招呢?
我们来替他参谋一下。对垒的两方,首先挑起争端的,应该说是李贵妃与冯保一方。
坐中军大帐的,是李贵妃。在她一生中,再没有其他任何时刻,需要她像今天这样来干预朝政。她固然是皇帝的生母,但和平常人家一样,仅仅是“庶母”。在她上面,有名正言顺的皇后,永远在名义上压她一头。而在实际上,也存在着压她一头的可能性。甚至,还有更可怕的后果,那就是皇后可以利用某种机缘,一刀切断她与儿子在政治上的纽带,使皇帝的权力完全与她无关。
因此她要奋起,要保持住与血缘一样重要的政治血脉。冯保就是她选择的主将与先锋官,
而若想让冯保卖命,只需给这个内廷二把手一个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成了。那东西给谁都是给。对贵妃来说,先帝死了,换一个自己熟悉的人做总管家,且能大力维护自己在后宫的至尊地位,又何乐而不为?
此时皇帝还小,远谈不上亲政,皇权实际上是落在了寡妇手里。中国古代的帝国制度上,永远会有这么一个漏洞,任何英明的皇帝也没办法纠正。寡妇太后没有执政经验,担心势力单薄,就会引入外戚干政。限制了外戚之后,起用宦官,又引起宦官干政。为了打压宦官,又导致权臣跋扈,严重的还要篡位,总之是乱糟糟——没有谁能真正管得好你们皇家的事。
陈皇后由于性格的关系,没有野心。这倒减少了问题的复杂性。这个倍受先帝冷落的皇后,今后有一个情同姐妹的贵妃罩着她,不给她难堪。她也就心满意足了。这决定了她基本成为了贵妃的同盟军,对贵妃的崛起予以默认。
至于上窜下跳的冯保,严格来说,只是个角色。他虽然也有欲望,但这个欲望是在与贵妃的欲望方向一致以后,才能实现。而且,他升掌印太监是依例早该实行的,即使在此期间跃升,也并不为过。
他们各自都有可以让人理解的动机。
这一伙,唯一公然违规的地方在于,将太监列入了顾命行列。
这一点,高拱后来咬死了是出于冯保擅自“矫诏”。私怨蒙住了他的理性。这诏不仅是李贵妃参与“矫”的,而且隆庆肯定是同意了的。可以仔细看看托孤那天的全过程。有据可查,让冯保参与顾命,隆庆完全知道,甚至可能就是隆庆的意志。动机何在?是为了将来制约高拱?是为了让内廷在他死后能有个强人来治理,以免发生混乱?还是什么?不得而知。
原因,亦是千古迷团。
但,要注意,即使宫内的一伙违背了祖制,也只是间接在向外廷挑战,而并不等于直接宣战。由高拱主持外廷的格局,他们这一方大概在目前还没有胆量来试图改变。大行皇帝(死了的皇帝)尸骨未寒,《遗诏》言犹在耳,他们有所顾忌。
此时张居正的态度,实际上很暧昧。他并不是后宫这一营垒里的一员。他所做的,无非是给冯保一个大大的支持,务必不要使冯保倒台。因为冯保确实可以在内廷对高拱进行制约,起码在奏疏上,就可以扣住不发还内阁票拟,给你捣捣乱。如此,就能减轻高拱对他张居住正的压力,使得这个郁闷次辅的生存环境宽松一些。
“三巨头”也好,“铁三角”也好,他们的勾结,是因各自的利益找到了一个交汇点。而并不是信念的一致。
高拱如果看清了这一点,就不应该对“违背祖制”有过激的反应。道理在于,一,大明是人家的大明,不管隆庆如何托孤,你也成不了人家的一家人。人家想干什么,只要不直接触犯你的利益,不妨可以装一装近视。
二是,如果你让了这一步,那么对方在道义上就有亏。中国哲学曰:“做贼心虚”。他们就有可能对你也做一些让步,使你有意外所得。
其三,是不应该对冯保的蹿升太过意气用事。局势今非昔比,决战不一定有决胜的把握了。你不妨就让他跳,他陡然蹿红,难免要乖张。也许不用你出手,自然有看不过的替你收拾他。
其四,中国哲学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隆庆死了,但隆庆时代的文官体系毫发无损。你高拱领袖外廷,如果在小皇帝的治下继续兢兢业业,不出什么毛病,李贵妃立足未稳,想无端就干掉一个首辅兼首席顾命大臣,基本是不可能的。她犯不着去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他们这一伙,走了一步违规的棋,只要你不逼他们,接下来自然会相安无事。
这时候,高阁老最正确的战法,就是不战。尤其要避免决战。
如果万一有别的人要收拾冯保,你就可以出来摆平了。这样,政治得分就有可能最多,首辅的地位也就江山永固了。
但是,中国哲学又说了:“既生瑜,何生亮。”在咱们的河南,偏就出了这么一个死倔死倔的高老头。
忠君,忧国,恪守礼法,嫉恶如仇。孔孟在他那儿,是一字不能改的真经。他决不低头,他不会审时度势,他也不想装聋作哑。
你说他器量狭小?娘的,没屌的家伙都和我堂堂首辅平起平坐了,还要我讲器量?真是中国哲学里讲的“只许那什么什么、不许那什么什么”了!无耻,无耻之尤啊!
拂去利益之争的表面,说到底,他还是有血性的。
高老,中国哲学说:“勿以成败论英雄。”有无数的人,知道你是好人。人与禽兽,相差几希?会识文断字?会张口说话?不!就是这么一点点血性!
此时的高拱,既看到了潜在的危机,也不免失之轻敌。对新崛起的掌印太监冯保,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嘉隆两朝多少元老都被他赶下了擂台,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太监,'奇·书·网…整。理'提。供'又有多少战斗力?但是冯保的突然冒出,又使高拱看到了中官勾结后妃、压制外廷的迹象,这是动摇国本的勾当啊!多少历史惨剧,就由此而发生。风起青萍,不得不出手了!
宦官,宦官又是什么东西?
英宗时的王振、武宗时的刘瑾,为害之烈,至今士人思之胆寒!
高拱检点了一下自己的阵营,六科十三道的言官、六部九卿的大老,都还能用命。号令一发,狂澜涌起,不怕你个小小的冯保淹不死!
他先向两位阁僚做了工作,但遗憾,都未能有如愿的效果。
高仪本是由高拱引进的,原想他应乐于从命,但尽管高拱慷慨陈词,高仪却只是态度模糊。老家伙老了,不愿多事。仅是对高拱说:“公说的对,自是大丈夫事!但祸福难料,我不敢赞同,也不敢劝阻。”
高拱又忽发奇想,想争取张居正加入。毕竟是士林中人,对他晓以“君国大义”,不可能不起效果。张居正此时正奉命在天寿山考察大行皇帝的葬地。为了表示诚意,高拱特派心腹韩楫前去与张居正通报,相约“建不世功,与公共之”。张居正很难想象高拱竟会幼稚到这种程度,他不好有别的表示,只说:“此功何止是百世啊!”
韩楫走后,在暑天野外奔走了几日的张居正,头痛欲裂。高、冯斗法,他本可以坐收渔人之利。但是,高拱如果胜了,自己的状况不会更好,反而有可能更糟。去年的下半年,高拱曾风闻,张居正收了徐阶家人贿赂的三万两银,所以才为徐阶百般回护。怪不得!高老头忍不住,当面讥讽了张居正。
这真是无妄之灾!张居正急的指天发誓,“辞甚苦”(估计是“我受贿我就是王八”之类)。高拱才觉得过意不去,略作道歉而作罢。
两人裂隙,严格说就从此事而来。张居正万分愤慨:堂堂大国首辅,竟疑神疑鬼到这种程度,又如何共襄大业?他和冯保的走近,也就是自此时起。
在官场中一贯“粗直无修饰”的高老,就是这样痛失同盟军的。
对张居正来说,假如冯保能在这一回合里取胜,情况就将大为不同。起码高拱的力量会受到有力压制,为他张居正腾出一个大大的空间来。而做进一步设想,假如高拱就此翻车,那么外廷的事情,冯保和李贵妃是不能直接来操作的,必须要有一个素有人望的大臣顶上。
这个人,非他张居正莫属。
因此,高拱的所谓“百世大业”,他张居正怎么能掺合?张居正清楚,高老的攻势一旦发动,就将是惊涛骇浪般凶猛。他必须马上通知冯保,不能坐以待毙。
京城与昌平的大道上,快马疾如流星。
冯保知道这消息后,自会有他的一番布置。
烟尘滚滚里,阴谋与阳谋交错而行。大国庙堂上,不知又将有怎样的酣斗?
【平台上只有他和小皇帝两人】
大幕拉开,几乎是刻不容缓。
新的一场争斗,一开始就具有高拱本人的那种急迫性。六月初十,小皇帝经过了一系列劝进、辞让的狗*礼仪后,坐上了皇位。当天,高拱的第一封奏疏就到了,是《特陈紧切事宜以仰裨新政事》。
高拱不愧是老手,这道疏内有大玄机。表面上,是建议小皇帝如何处理政务的。共五条,不胜其烦地讲了上朝该如何,见了群臣应说什么,奏章是如何一个处理程序,等等。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