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尽处-第4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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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觉察不到他加入游击队才一年多,更注意不到他的真实年龄。
看到此景,红胡子非常欣慰。当二人工作之时,便不再继续于旁边手把手地教导。而是到了晚上听取汇报时发现了问题,才给予后者必要的点拨。当手头抢不到任何事情可做时,老人家就杵着一根拐杖,在营前营后四处转悠。看到某个记忆深刻的地方就停下来,这敲敲,那摸摸,好像能从石头上的积雪中,找到自己当年的忙碌过的身影。
而这些年来曾经跟他并肩忙碌过的战友们,却往往都已经不在了,那些深藏于记忆中的面孔,也被时间洗得越来越模糊。
“那是大周跟我刚刚进山时,开凿的第一处暗堡。他当年是个属耗子的,胆子特别小,没事最喜欢在地上挖洞。总觉得把身体缩进山洞里,才最安全。”怀旧怀到激动处,红胡子就喜欢自言自语,也不管旁边有没有人在听。这时候,他和山下村子里其他已经到了垂暮之年的老人没任何差别。偶尔还会颠三倒四,令听者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时空错乱的感觉,“我跟他说,有本事你就把整座山都挖成空的,否则难免有一天被小鬼子堵在山洞里瓮中捉鳖。他就给当了真,到处去淘弄炸药……”
至于机枪手大周最后如何走出心理阴影的,红胡子没说,队伍中也没有其他人知晓。随着营地规模的不断扩大,当年的山洞失去了扼守要害和藏身的双重作用,蜕化成了游击队的储物窖,里边的空间非常庞大,如果堆满粮食和蔬菜的话,足足够上百个人吃十年!只可惜游击队从来没能收集到足够的粮草辎重,将整个储物窖填满。
“那个亭子是老吕带人搭的,他嫌夏天时在屋子里开会太闷,不能敞开了抽旱烟,就特意在外边搭了个亭子。你看那柱子,还有椽子,连接处没用一颗铁钉。这是传统木匠手艺,跟斯琴家王府主楼一模一样。修好之后,能挺立上百年……”
已故的副大队长吕风是个木匠出身,平素最喜欢打东西。当年游击队经济情况窘迫时,硬是靠着一身精湛木匠手艺养活了大半支队伍。方圆百十里内生活的牧民和汉民,也都喜欢拿着粮食和牲口来找老吕以物易物。一则老吕用传统手艺打出来的东西确实美观耐用,二来老吕做生意的水平也实在太差了点。一套结婚时用的榆木箱柜,往往只换两头羊。同样的价钱,去黑石城里连四把新椅子都换不到。
“那边的树,是栓子带人种的。他说砍树容易,种树难。咱们游击队得给后人留点儿家底……”偷偷转过头,趁着警卫员不注意的时候,老人迅速擦干了眼角。当理智突然恢复,他就又立刻变成了那个泰山崩于面前都不变色的红胡子,举手投足间,都令周围的人感到安静平和。
张松龄从红胡子的警卫员口里得知了老人的最新情况,当工作不太忙的时候,也会尽量抽空着老人四下走走。一老一少像自家人般相跟着在雪地里踱步,脚印踩遍了营地内每一个角落。
在自己亲手挑选的继任者面前,红胡子的精神格外放松。思维的跳跃性也愈发剧烈,往往一个话题刚刚开始,就突然跳到另外一个话题。有的话题张松龄根本不太了解,甚至跟他没任何关系。但老人也毫无察觉地说了起来,并且往往一开了头,思维就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
“哪天你们把小鬼子赶走了,一定记得到我坟头烧张纸告诉我一声!”有一次经过营后老吕等烈士的衣冠冢,红胡子突然正色请求。
“哪用得着啊,您老一定能亲眼看到小鬼子投降的那一天!”张松龄心里头像针刺一样疼,脸上却装出一幅天真的笑容。“到时候您就领着大伙在这里举行公祭,用小鬼子的投降书,告慰老吕他们的在天之灵!”
“我恐怕已经坚持不到那一天了!”红胡子看了张松龄一眼,非常平静地摇头。“我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其实我心里头很清楚!之所以赖着不肯闭眼,就是想看看小鬼子是个什么下场!”
“您一定能坚持到!”张松龄看着红胡子的眼睛,大声强调,“疤瘌叔已经说了,他有办法让您恢复得比当年还结实。他老人家的医术水平您也清楚,连肚子上中了枪的人,他都能从阎王爷那里给抢回来!”
“我尽量吧!”仿佛哄孩子一般,红胡子笑着回应。他不想在这个没意义的话题上浪费太多时间,趁着自己今天头脑清醒,他跟张松龄一道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别说丧气话,我还等着跟您老一道跃马东京呢?!”张松龄却不肯放弃,继续大声给老人加油鼓劲。
“跃马东京?!”老人的脸上瞬间明亮了起来,仿佛被风吹红的炭火,“这不可能!”一边摇头,他一边大笑,“咱们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就是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笑出声来!”
“怎么不可能!”感觉到老人精神上的变化,张松龄继续在同一个话题上努力,“兴他小鬼子在中国烧杀抢掠,就不行咱爷们到东京去骑一回马?!”
“不可能!”红胡子的笑容慢慢收起,脸上隐隐涌现几分无奈,“即便打赢了,也不可能!上头……”他指指头顶的天空,继续轻轻摇头,“总有那么一批人,对自己人严苛,对外国人宽容。你看着吧,到时候最大的可能是,小鬼子只要肯认个错,就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这种事情可不会由着他们国民党一家说得算!”张松龄在老二十六路时,已经受够了国民政府高层的无能,听了红胡子的话,忍不住义愤填膺。
“呵呵……”红胡子又是轻轻一笑,也不跟张松龄争辩。四下看了看,把话头转向另外一个主题,“我给你的缩略版资本论和共产主义者宣言,你现在读懂了么?”
“没有!”张松龄立刻惭愧了起来,红着脸,低声承认。眼前这位老人家对他期待很深,但是他因为理解力有限,实在无法达到老人的要求。
“其实我自己也没读懂!”看到张松龄满脸惶恐的模样,老人突然笑得像个孩子一样调皮,“我文化水平低,甚至连资本论第一卷里边很多词是什么意思,到现在都没整明白!”
第一章 誓言(18)
“啊!那,那您……”虽然曾经从红胡子嘴里听到过一次类似的话,张松龄依旧被老人的坦诚弄了个有些措手不及,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地回应,“您,您说过,读不懂共产主义者宣言没关系,看看身边的共产党员什么样,就知道这个党什么模样了!”
“是啊,我跟你说过!”红胡子笑了笑,慢慢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坟茔。那一排排简陋的坟茔里边,长眠着的都是他曾经的战友。他们的英魂在天空看着他,看着他的所作所为。他们不会做任何评价,只是默默地看着,看着,然后默默地分享他所有苦难与辉煌。
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从天空中照下来,隐隐已经有了几丝暖意。坟茔上厚厚的积雪将阳光从各种角度反射回天空,又被天空中的水汽折射,堆叠,一瞬间,嫣红姹紫,瑞彩流苏,竟然令整个墓园变得如同一座庄严的圣殿。
红胡子全身披着流苏,在圣殿中缓缓移动,每一步,都在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一个坚实的足迹。“当年老子被张海鹏的骑兵旅给赶了丫子。打打不过,跑跑不过,马上就要归位了。眼镜突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句,共产党员,跟我上!然后掉头就向伪军的马队冲了过去!”
他的思维再度穿越了时空,来到了数年前那个惨烈的战场,“五个人,上次背着老子凑一起开小会儿的五个人,一个没少,都跟着眼镜冲了出去!老子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到底什么是共产党!”
张松龄有过同样的经历,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大周和老吕等人为了掩护他这个病号,先后慨然赴死。从那时起,他才彻底融入了黑石游击队。才真正感觉到了这支队伍的与众不同。
默默地伸出手去,他准备擦掉大周墓碑上的残雪。却不料红胡子突然将身体转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急促而郑重地说道:“当年我是看到身边的共产党人什么模样,才决定加入这个党的。我虽然读不懂共产党宣言,却自问没有给这个党抹过黑!胖子,以后,别人眼里共产党人是什么样,就要看你了!”
“啊?!”事先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张松龄觉得自己肩膀上瞬间有一座大山直接压了下来,压得他简直无法站稳身体。沉重之处,远远超过了他被选举为黑石游击队副大队长的那一刻。然而,他又根本无法拒绝红胡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更不忍拒绝。老人不仅仅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上司。还是他的老师,他的长辈,他的挚友!他不能让老人家失望。
用力咬了咬牙,正准备说几句豪言壮语让老人放心。突然间,红胡子又松开了他的手,像个孩子般的笑了起来,“你什么都不用说!嘴巴上说出来的,十有八九都是假的。特别是被人逼着起誓的时候,更是没一句真话!”
“红队……”墓园里庄严肃穆的气氛被红胡子神叨叨的举动瞬间破坏殆尽,张松龄忍不住咧开嘴巴,哭笑不得,“您老人家今天……”
“嘘——!”红胡子把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张松龄稍安勿躁,“你不要说话,先听我把话说完。胖子,你不用表态,我也相信你会跟我一样,绝不可能玷污这面旗帜。我老人家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也相信你的品行。一个口不对心,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家伙,长不出你这样的眼睛!”
张松龄只好顺从的闭上嘴巴,继续洗耳恭听。红胡子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满脸得意,“我老人家相信,再好的经文,也不能让歪嘴和尚来念。否则,嘴巴上再吹得天花乱坠,带来的也必将是灾难!我之所以坚持要把队伍交给你带,不仅仅是因为你会打仗,而是相信你是个好人。一个队伍里头好人多了,走的路必然堂堂正正。如果一支队伍里头全是歪瓜裂枣,嘴巴上法螺吹得再响,也早晚会走到阴沟里头去!”
没等张松龄的思路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