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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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池抬头望向树影间的明月,记起了嫦娥仙子美丽而幽怨的脸。她正是因为弄错了自己最大的渴望才会如此可怜,等拥有了永恒的美丽,才发现那欣赏的人才是自己的挚爱,可惜为时晚矣,追悔莫及。
最近这几百年发生的事比过去几千年来得都要多,时间也好像过得格外快。从自己与白蘅芷擦身而过,到天姚眼中再容不下第二个人,绵亘两百年却似白驹过隙。两百年间白蘅芷始终是妖,学不来半点人的感情。和大家去人间一道游玩,无论多开心他的眼眶深处总是冷的,与同天姚相对时毫无二致。其实这无可厚非,猫性独立,再加上生于山野长于山野,又如何能怪他冷漠?
〃我怎么反帮起情敌说话了?〃咸池自嘲地敲了一下头。兴许是怕天姚寒了心,想宽慰他的吧。这后半句咸池含在嘴里并没说出声。
翌日清晨,刚回京的小王爷照规矩去向皇上请安谢恩去了,可那些王孙公子们却不知道似的都一齐跑来找王爷叙旧。姬仲阳在前面忙着给管家大爷帮忙,因为那些人知道王爷不在后却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非要坐下等。
咸池躲在窗外讪笑,猜想这些人到底想从自己和姬仲阳这套出什么来。尽管不喜欢陌生人,为了不出岔子,咸池还是踱进门,恭恭敬敬地向诸位客人见了礼。
这几个都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公子,昨天见王爷除了两个美人没带任何随从心生疑窦又不好当面问,便趁王爷离府来上门打探。当然,能多看两眼美人也是好的。
京城里向来是不缺美人的,可那些名妓优伶没一个及得上这二位的风采。他们的来历不免让人好奇。
姬仲阳原先以为这些人真是为秦少真来的,是出于对他的关心才向自己问起路上的种种细节。可细谈之下,姬仲阳发现他们对少真的兴趣远远小于对自己和咸池的兴趣,这让他有点自豪又有点不快。
咸池对撒谎的熟练程度高于姬仲阳,所以应答之事都是由他来做,而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并不认为这算欺骗,充其量也就是善意的隐瞒。
几个公子哥轮番上阵,咸池对答如流滴水不漏,凡事避重就轻又叫人挑不出毛病。万般无奈之下,尚书公子便邀大家去栖凤轩听曲,说是上月新来了位色艺俱佳的姑娘,弹的一手好琴,每十天登台一次,次次满座,今天刚好又是一个十天。
大家兴致盎然,连咸池都动了心,便低声对姬仲阳问了一句,〃去吗?〃
姬仲阳摇摇头,〃清音从内而发,心清则音清。只有当弹琴的人无意于人间功利时,才能真正做到超然于世,也只有这样才能弹出真正的好曲子。〃一席话说得大家汗颜,都自觉俗气了。
咸池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掩去嘴角的上扬。小看这老妖精了,没想到他对喜欢的事物这么执着这么认真。
几位公子想请姬仲阳为大家奏上一曲,可姬仲阳来的匆忙没有带琴,于是几位公子扫兴而归。
几天后,京城盛传王爷身边的两位妙人不同凡响。
〃仲阳,有人给你送礼来了。〃秦少真穿着华丽的朝服,身后跟了个捧琴的小童。〃来人,把东西收了放我房里。〃
咸池和姬仲阳从各自的厢房探出身子。〃王爷这是……〃姬仲阳看出那是把好琴,内心欢喜得很,忙抢过来摸了两把。〃不错,的确不错,谁送来的?〃
〃侍郎公子,这可是个风雅的人。〃秦少真的语气有点醋味,〃我都不知道你还会弹琴呢,他个外人倒清楚,岂不显得我亏待你。〃
姬仲阳眼睛一弯,把情人引入房中。〃王爷,我们内间详谈。〃
于是咸池又巴巴地坐在院子门口当起了门神,免得哪个倒霉蛋撞进来坏了王爷的好兴致。
又过了几天,侍郎公子带着几个自命风流的文官,借拜访王爷之名行听琴之实。姬仲阳不喜欢为弹琴而弹琴,可收了人家的琴又不能推辞,只好随意拨弄了两把。清澈的声音从指尖流出,一时间仿佛微风吹散了蔽月的轻云,整个大地空无一物,笼罩在淡淡的柔光之中映不出阴影。
几位客人被这寂寞而超然的音乐打动,有人说是幽谷清风,有人道是空谷幽兰。姬仲阳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笑。〃在下乃粗鄙之人,方才献丑了。诸位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大概是心情的缘故,咸池也被这听惯的琴声带走了思绪。
意由心生,手随意动,若说谁最能听懂姬仲阳的心意也只有咸池了。乌云障目看不通透,以为世界就是自己眼中所见,直到乌云被风吹散才明白自己的短浅。〃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哪个不是糊里糊涂地来,何必凡事都要求个明白呢?真要说明白,世间一切皆为虚妄,唯有宇宙天道才是永恒。可谁愿意这样活着呢?人活着还是要有个念想的。〃
咸池起身告退,在大家或惊讶或迷离或钦佩或思索的注视下飘然离去。
〃这分明是误落凡尘的谪仙……〃侍郎公子情深谊长地望着紧闭的门扉,当即表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只恳求王爷把这位吴公子赐给自己。
秦少真哭笑不得,忙解释,〃他是我的朋友,不是府上的下人。〃
正文 第三十四章
镇国侯世代武将,祖上的赫赫战功照得后代眼花,他们若想抬起头来就必须放出比祖先更耀眼的光彩。身为世子的秦少真跪在祠堂里,看着画像中那一个个身材颀长的戎装男子思考起自己的将来。
家里每个男人第一次上战场前,都会留下一幅画像,待日后战死或病故就挂上来,所以这里记录的都是充满渴望与勇气的年轻面孔。秦少真把视线停在了一处空置角落,那是留给他父亲的。虽说军人血洒疆场是莫大的荣幸,可谁又真舍得与家人永别呢?更何况有时候血洒疆场的背后是那么的冷酷与残忍……
秦少真对政局不是太懂,父亲也不怎么和他说这些,只叫他管好自己份内的事。可他毕竟耳濡目染这些年,多少也明白些。皇上没有子嗣,而负责伺候皇上的几位御医明里暗里都和自家有点关系……也许皇上的病并不是没的治?
秦少真想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颤。如果父亲真的做了什么……那理由只会是为了自己。
人人都说镇国侯世子有种独特的魅力,一种令别人心悦诚服的魅力,无论打猎还是喝酒只要他一说大家都会争着去。朝中的年轻子弟不管文武、出身,都爱同他交往。就像那天迎王爷回京,除去几个小时候相熟的,大多都是冲世子才去的。
姬仲阳不太喜欢这位世子,说他只是外表平和宽厚,骨子里咄咄逼人的气势依然隐约可见。咸池到没觉得咄咄逼人,充其量就算点傲气。傲气,王爷也有,不过一个是溶于心中,一个是化为骨肉罢了。
小时候,别人说王爷和世子最像的地方就是眼睛,都水一般灵动。长大后,仍旧都是是流光回转的美目,只不过一个是清澈的潭水,看着似乎不深,跳进去才发现并非如此;一个是一眼看不见底的古井,仿佛仅是注视就可能溺毙于其中。
世子的魅力究竟从何而来,没人说的清,就像没人知道这是由何时开始的。总之大家对他总有种不可名状的信服,而这刚好是王爷所不具备的。
因俗事缠身,王爷回到京城足有小半个月,才在栖凤轩实践了请大家喝酒的诺言。世子陪着王爷四处游走,帮他尽快熟悉京城中的少壮派。
〃来,这杯我敬你。〃姬仲阳向咸池举起酒,〃谢谢你一直陪着我,否则我……〃
〃怎么,发现我好,不喜欢少真了?〃咸池微微勾起嘴角,〃我还以为你会嫌我碍事呢。〃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有些话我没有说过,但并不代表我没想过。一年两年不算什么,可五六年后少真的容貌发生变化而我还是老样子,别人迟早会发现我们的秘密。那时候我就不得不离开他。〃姬仲阳的目光在人群中一刻不停地追寻着秦少真的身影,〃如果没有你陪我,我恐怕不会有勇气来面对那些。〃
咸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酒一饮而尽。
一个微醉的年轻人笑眯眯地靠到咸池身边,〃听说先生很有些独到的见解,难怪被王爷奉为上宾。〃说者未必有心,听者可都竖直了耳朵。
〃公子谬赞,在下承蒙王爷照顾,哪敢称什么上宾呢。〃咸池转动着清寒如皓月的明眸,〃若非说有什么独到的,也就是会帮人看个吉凶而已。〃
说话的年轻人出于好奇,说了自己的生辰,结果咸池所言样样不虚。于是席间客人都求咸池为自己批命,最后又要王爷和世子也来算。世子推脱不掉,可从小父亲就叮嘱他不可将生辰告与他人,正在为难如何应对。幸好咸池及时解围。
〃王爷与世子那是大富贵,岂是小人可以妄言的?〃咸池谦虚地略略欠身,〃不过有句话还是想送给二位:命由天定,事在人为。〃
秦少真和秦少邈都忍不住在心里将这话默念了一遍,随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又立刻转开了头。一股暗流不知不觉地在两人间流淌起来。
众位雅兴不浅,一番良晤直耗到月上柳梢头。
回到王府内院,姬仲阳急不可待地抱住秦少真。〃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哪天你失了势,怎么办?〃
〃失势?〃秦少真笑吟吟地蹭着姬仲阳的脸颊,〃我从来没得过势,又哪里谈得上失呢?〃他推开房门,搂着人便往床上倒,抬起眼皮,正对上依恋的眸子。〃是我的我不会放开,不是我的我也不去奢望。我明白你在想什么,今天这些人对我好都是看在少邈的面上,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假如这里不再需要你,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吗?〃
〃何止愿意,简直求之不得。〃秦少真下巴一样,将姬仲阳欲语的双唇快速咬住。〃扁舟破浪,乱发迎风,不亦快哉……〃
〃不亦快哉?〃咸池踩着门槛,苦笑地嘟囔了一句,〃这人世间不亦快哉的事还真不少……〃随后帮忙闭了门内风光。
姬仲阳抱着衣服溜回房才没多久,鲜红的太阳就从地底冒出头来。光明赶走了黑暗却赶不走梦魇的阴影。
明黄的帷帐中蜷缩着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