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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五月乡战-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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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五月的鲜花。

小贾回马车那儿了。赶车老汉不失时机地喂他的马。

他迈步朝女学生走过去。

女学生依然边唱边捞花瓣,没发现有人向她走来。他在她身侧几步远处站住,打量着她。他断定这是一个从城里来的女学生。她那穿着月白色学生旗袍的高挑身材不免显得纤弱,似乎还未发育成熟,或许还只是个高中生吧?至多大学一年级!他不由想起在蒋管区时他那些同班的女同学。她们多是城里或乡间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可她们的革命热情却异常高涨,甚至超过了男同学。他记得在一次游行中班里有三名女生被打伤:坚决与地主家庭决裂的黄雅丽;长一颗美人痣的纱厂老板的女儿李宛如;还有他一直偷偷爱慕着的美丽女子周诺君……

女学生看见了他,停止了捞花瓣,也停止了唱,张着两只湿漉漉的手惊讶地看着他。她的脸被河中的桃花映得艳红,她向他注视的那双大眼睛使他猛然心跳。啊!这双眼竟与周诺君那般相像——清澈妩媚而又透着淡淡的忧郁。

他想起自己在奔赴解放区前夕,曾冒着被捕的危险去女生宿舍,欲向周诺君倾诉爱慕之情,但却未见到她。她回家给母亲过生日去了。他知道那是最后一次机会,怎知命运偏不肯成全他,他只能怀着无比惆怅、失落的心情,离开了那座海滨之城。

他不禁又叹了口气。

“小同学,你好。”他与眼前的女学生打起招呼。他发现此刻她眼里闪射出更为疑惑的光,或许这是由于他的口音与其招呼方式都同本地人迥异的缘故。本地人碰面头一句话总是要问:“吃了吗?”即使在田地里、山岗上,甚至茅房里也无例外。贫困的生活使人无时不把“吃”视为世间超乎一切的大事情……

“您,您好。”她回答他,口音也不同于本地人。

他朝她笑一下,指着河里问道:“请问,河里从哪来的这么多桃花瓣呀?”

她把视线转向南面那座庞大而阴郁的昆洛山,说:“山里有个桃花夼,夼里长满了桃树,每年花开时若逢下雨,这条河里就漂满了花瓣。”

“哦,真是奇观,真是奇观!”他由衷地赞叹着,“这条河什么名呢?”

“胭脂河。”

“胭脂河?太妙了!”他看着果然像涂了一层胭脂的河面,喜形于色地赞叹道。

他有些奇怪地问:“小同学,你捞花瓣有什么用处呢?”

“治病。”

“桃花瓣可以治病?”

“嗯。”

“治什么病?”

“精神病。”

他惊奇地问:“真的?”

“这是我妈说的。她说从前姥姥村里有个疯女人,疯得厉害,整天到处乱跑。有一天晚上她饿了,找不到东西吃,就爬上一棵桃树,一朵一朵地摘桃花吃,一夜间把满树桃花都吃光了。天亮时,她从树上下来后清醒了,从此一点儿也不疯了。”

他更惊讶不已了:“竟有这种事情!”

女学生说:“也许桃花里有某种尚不知的药物成分吧。”

他点点头,又问:“是你的什么人有病呢?”

“不是我家里的人,是村里的一个年轻媳妇。她真可怜。”

“哦,是这样。那么她吃了桃花有效验么?”

“目前还没有,”她的眼睛里透出忧郁,“她总不肯吃,得哄着她吃,我吃一朵她才吃一朵……”

“你也吃?”他定睛注视着面前的女学生,“桃花是什么味儿?”

她没立刻回答,两只眼睛忽闪忽闪眨着,似乎在回味着桃花的滋味,“有点儿甜,有点儿酸,有点儿香……”

“让我尝一尝。”他弯腰从河里捞起花瓣放进嘴里嚼起来,却又立即吐掉,连连咂嘴道:“不好吃,不好吃,没你说的那么多好的味道。”

女学生笑了,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说:“当然,要是花瓣的味道能比过桃子,那谁也不吃桃子而吃桃花了,是不是?”

易远方也笑了起来。

这时太阳升起来了,已接近对面河岸上白杨树的梢头。田野上的雾气已经消散,阳光灿烂地照耀着绿的麦田和红色的河谷。

女学生又开始捞起花瓣,易远方帮着她捞。他感到河水很凉,闻得见河水里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篮子渐渐装满了,两人停住手不再捞了,同时看着这只美丽无比的花篮。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她突然问道。

“我老家是河南开封,开封府就是黑老包做官的地方。我六岁随父母到青岛投亲,后来就在青岛定居下来。我父母都是国语教员,靠他们微薄的薪水供我上学读书……”

“你在哪所学校读书?”

“山东大学,但差一年没能毕业。”

“这多么可惜呀。”

“我是学校负责学运的地下党党员,后来身份暴露了,反动派要逮捕我,组织上便把我送到解放区。”

“在学校我也参加过学运,和同学们一起去市政府门前游行示威……”

“刚才听你唱《五月的鲜花》,我就知道你是个进步学生。”

她摇摇头:“谈不上进步,不过学生们总是向往进步的。看到社会这么黑暗腐败,就希望能够改变现状。我们班好多同学都参加革命队伍了,还有女同学,要不是接到家里的信,也许我一样会去的。”

他点点头,问:“你在哪里上学呢?”

“天津。”她回答,“我姨妈在天津,爸爸为我受教育,从小把我送到姨妈家上学。”

“现在念几年级?”

“高中二年。”

“那快要毕业了。”

她摇摇头,“我已经辍学了……”

“为什么呢?”

“我妈病了,我回家照顾她。”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爸爸,可他不在家,他去青岛了。”

“就这么辍学了,今后怎么办呢?”他由衷地为这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子忧虑。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怔怔地望着红色河面。一抹暗红的愁影爬上她俊俏的面庞。

这时,从西方遥远处又传来沉闷的炮击声。

“我希望父亲能回来把我和母亲接走。”她转向西方凝望着,久久凝望着。

穿越过连绵丘岭上空的炮声,此刻似乎更清晰些了。

他们的谈话没能再继续下去,因为听到小贾的呼喊声。要上路了。易远方告诉她,他们的马车要向东而去,如果她顺路,可以一起搭。她点点头,拎起装满桃花的篮子。

他们相随着来到马车旁。

那匹公马已吃饱喝足,精神抖擞地摇晃着长尾。赶车老汉还在埋头梳理它的鬃毛。这是一个颇有点儿古怪的小老头儿,天麻麻亮时从区公路上路至今,易远方几乎没听他说一句话,唯有听到他吆喝牲口时女人般的尖嗓门。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李家庄人,他是村贫协主席。

老汉终于梳理完他的马,闷闷地坐上辕杆。易远方和小贾上了车,压住车身让女学生再上,然而这时赶车老汉却突然甩响一鞭,受惊的马撒蹄向前蹿去。驶入河中,女学生被甩在原处。

“还有人!”易远方和小贾一齐呼叫。

老汉却不予理会,又甩响一鞭,呼啸的马车在河中疾奔,车轮轧断那条平滑的红绸带,瞬间驶上对面的河堤。

易远方只得怔怔地向后张望着,视线中女学生的纤巧身影在河岸上愈来愈小,最终变成一枚花瓣似的斑点。

2

即使再过若干年,到他老态龙钟,到他行将就木,易远方都不会忘记那血与火凝结的一夜,忘不了那条他将背负终生的“乌江”。

从集结地钻进夜幕,这支临时组合的队伍就开始在原野上狂奔,没命地不顾一切地狂奔,像被狼群追逐的猎物,又像追逐猎物的狼群。他们舍弃了道路,盯着天上的星斗,以雁群飞翔的直线行程向北方猛插过去。那伙还乡团匪徒此刻也以这般速度扑向他们复仇的地点,他们得去堵截,去阻止一场迫在眉睫的屠杀。入春来,这种屠杀便不间断地在这狭长半岛的地面重演,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已不再是形容。三月的夜晚寒气逼人。易远方听着耳边让队伍抖起的呼啸声音,似感到自己的双脚已离开地面,整个队伍也如同在半空飞腾。此刻他们穿越的是半岛腹地一个松软的平坦地带,在五万比一比例尺的洛西地图上可以找到这个瓜状冲积小平原。如果在白天,往东能看到那条贯穿平原的河流,看到高高河堤与堤上更高的白杨,往西能看到那道逶迤形成平原边缘的褐色山梁。可现在什么都看不见,看见的只是天上微弱的星斗和脚下近在咫尺的黑色地面。战争使平坦的原野布满弹坑,队伍就在这弹坑间跃上跃下,不时有人被绊倒连同身上枪支重重摔在地上,冰冷的声音传出很远。月亮还没升起,大概还得过一个时辰。没有风,风总是在黎明时重新刮起。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当从一座座黑丘似的村庄经过时,方可听到几声凄凉的驴叫。听不见狗吠声,狗已濒于绝迹。在犬牙交错的拉锯战中,敌对双方都不能容忍狗那灵敏的嗅觉与不识时务的骚扰。打狗队把狗们追赶得走投无路。战争以它的最高利益来决定外界一切的存亡兴衰,强蛮得似乎不合情理。

队伍一口气奔跑了三十里,越过了弯曲如蛇的烟潍公路。这时月亮升起了,黑幕撕开,天地间豁然开朗,皎洁的月光似从东方天际漫向大地的白色水流,队伍也现出它的轮廓,像信手撒向白色原野的一把黑豆,滚动不停。所有人都极度疲劳,听得见愈来愈粗重的喘息和由此引起的咳嗽声,连这次行动的指挥者李区长不断下达的“快快”、“跟上”、“肃静”的口令声,也被他自己的喘息弄得怪腔怪调,减却几分威严。实际上此刻任何命令已失去意义,每个人都处于极限状态,生命的惯性力量在维持着这种奔跑,没有什么能改变它固有的节奏。易远方感到似要窒息,胸腔随时都会爆炸,而他的头脑依然清醒,思维异常活跃。

到达预定伏击地点辛苦庄时,天已近半夜时分。队伍先停在村边,没见异常动静,村子在月光下安睡着。人们松了口气。这里是他们的阵地,终于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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