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乡战-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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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巨变首先得归咎于他的年轻漂亮的老婆,他是凭家产娶到这个俏娘儿们的。可这个娘儿们有些怪异,她对漂亮强壮的男人比富裕殷实的家业更感兴趣,偷偷与本村一个小伙子通奸。当奸情发展到干柴烈火的局面被老汉察觉,他自知无力与那强健的奸夫匹敌,就告到村长李裕川那里。李裕川并不怠慢,立刻派村丁捉来奸夫淫妇,不问青红皂白,吊在梁上一阵好打,然后每人罚十块银元,那娘儿们穷家出身,并无私房贴己,交不出银元,李裕川便责成老汉代交,这判决怎么说也不能称公道。而那女人以后并不收敛,依旧通奸不止,老汉却不肯再告了,他舍不得交出银元。谁知李裕川并不罢休,仍让村丁捉奸,捉到便如法炮制,先打后罚,这样老汉便需按老婆跟人睡觉的次数往外交钱。说来李裕川着实可恶,其实他是看上了老汉的三十亩好地和那匹马。果然不到两年工夫,老汉破产了,地和马都典卖给李裕川。他成了赤贫,后来老婆又跟那个负债累累的情夫下了关东。土改时斗争李裕川,老汉积极带头,勇猛异常,后被选为贫农主席。易远方听了这样的介绍颇感迷惘:该如何看待申富贵几乎是一夜间的兴衰与阶级更迁?财产与人的本性究竟是怎样的关系?作为一个对农村状况所知不多的土改工作队队长,他确实感到迷茫。
李朵沉静地站着,用些许质疑与惊慌的目光看着她面前的人,就像一个女学生站在执考老师面前等待提问那样。易远方察觉到她认出了他,可她没表示出什么,只是目光在他身上稍多一些地停留便移开了。
她的目光又使他想到周诺君。
李茂生开始审问:“李朵,你回村几天了?”
李朵回答:“五天。”
李茂生:“为什么一直不向村里报告?”
“报告?我不知道还要报告。”
“回来后出过村子没有?”
“出过,去胭脂河捞花瓣。”
“捞花瓣?捞花瓣做什么?”
“给小婉治病。”
“你咋还扬着头?低下头!”说这话的是王留花,这是今晚她头一次说话。她是妇女主任,她应该对李朵说话。
李朵没吱声,只是忽闪着大眼睛看着王留花,好像没听清她说的什么,也没按她的指令低头。
王留花刚要发作,李茂生又开始问话了。
“李朵,李裕川逃到青岛后,你和他通过信吗?”
“通过信,”李朵回答,“后来天津和青岛不通邮了,就中止了。”
“他的地址是怎么写的?”
李朵没立即回答,久久看着李茂生。
李茂生又问:“他的地址是怎么写的?”
李朵探询地问:“茂生叔,为什么要问我爸爸的地址呢?”
李茂生:“我们什么都可以问,你必须如实回答。”
李朵仍然疑惑地注视着李茂生,问:“你们要去把爸爸抓回来吗?茂生叔,是要去抓爸爸吗?”挂在梁上的马灯光线很暗,可仍能看清李朵惊慌不安的神情。
“抓不抓是我们的事情,你不必问,只要你说出地址。”
“抓到爸爸,你们会怎样处置呢?茂生叔,我想知道这个。”
“我们没必要告诉你这个。”
“爸爸会得到公正的处理吗?祖辉大爷没经法律程序给打死了,对爸爸也会这样吗?”
“法律程序?”李茂生哼了一声,“地主老财压榨剥削穷人,有法律程序吗?他们对穷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有法律程序吗?”李茂生尽管是农民,但他的思辨和口才极好。易远方觉得他对李朵的驳斥是有理有力的。他不由又想到小黄庄惨案,黄大麻子杀得全村鸡犬不留,又是经过了什么法律程序了?当然他又不认为李朵是有意站在地主阶级的反动立场上,而只是书生气十足。
“不告诉我爸爸会得到怎样的处置,我就不能说出爸爸的地址。”李朵断然说。
一时空气紧张,易远方没料到李朵会这么理直气壮地拒绝说出地址,这无疑要触犯众怒,同时又无意义。他很清楚,青岛是敌占区,即使知道地址对李裕川也奈何不得。李茂生自然也知道这个,所以他不再追问下去了。
“你父亲李裕川是个罪恶累累的大恶霸地主,没受到惩罚就逃跑了,但迟早有一天会被捉拿归案的。”李茂生说,“你是他闺女,从小享受着他剥削得来的果实,当阔小姐、进洋学堂,你不觉得这同样是罪恶?”
李朵想了想说:“茂生叔说的都是事实,我们家确实欠下了乡亲们不少债怨。爸爸不在家,我是他女儿,我愿意向村里的乡亲道歉。”说着她向前深鞠一躬。
道歉?鞠躬?人们又是一怔,谁都没想到会出现如此一番情景。易远方也感到意外。不过他似乎觉得可以理解李朵此时此刻的心情,她的道歉是真诚的,是满怀忏悔之意的,但她却不知道在这残酷的阶级厮杀搏斗中,这般的道歉、忏悔就有些滑稽可笑了。
果然听到有人笑出声来,是王留花。
“道歉顶屁用,废话少说,急溜溜把浮财交出来!”申富贵说。
李朵被王留花的笑弄怔了,也没听清申富贵机枪扫射般的话,只是茫然地看看王留花,又看看申富贵。
李茂生说:“李朵,这里不是洋学堂,是李家庄,你得以实际行动为你的家庭赎罪,把浮财全部交出来!”
“浮财?”李朵转向李茂生,“啥浮财?”
“浮财就是金银财宝,金戒指、金耳环……”
“我有一副金耳环。”李朵说。
她向后撩撩头发,从耳朵上取下耳环来,上前递给了李茂生。
这副耳环没引起任何人的兴趣,李茂生接过顺手丢在桌子上。
他说:“我们要的不仅仅是你个人这点点小玩意儿,而是要你家的全部浮财。你们家有许多金银首饰,金条、小元宝、金簪子、金镯子、珠子、玛瑙、翡翠、银元、铜钱,数量很大的,你必须交代埋藏地点,隐瞒是不行的,明白吗?”
“我……明白,土改啦,这些财产应该交出来,可我不知道埋在哪儿,我真不知道埋在哪儿。”李朵说。
李茂生用手拨弄着桌上的金耳环,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们知道你是知道的。”
“我不知道,茂生叔。”
“你妈会不告诉你?是她和李裕川一块儿埋的,今晚叫她来交代问题,你不知道,为什么要代替她?”
李朵说:“我妈病了,起不来炕,我和恩宽哥说了,就替妈来了。”
李茂生说:“你替她来就得把问题交代出来。”
“可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叫你妈在明天的斗争大会上交代。”
李朵急了:“我妈病很重,身体虚弱,我请求你们不要斗争她,行吗?茂生叔。”
李茂生说:“这办不到,不过,要是你回家向她问出浮财的下落,告诉我们,就不斗。”
李朵低头不吱声,过了会儿说:“我一定向妈问出下落,告诉你们。”
“嗯,一定得问出来。”李茂生说,“还有,你记住,从现在起不准离村外出,直到交出全部浮财为止,听见了?”
“可是,我还得去河里捞花瓣……”
“不行!”李茂生断然拒绝。
“这……这是不能中断的……”李朵着急地说,她忽然把目光转向易远方,闪闪地看着他。这是今晚她头一次直接把目光对向他,这是求助的目光。易远方对她目光的含意是明确无疑的,他心里不由一阵慌乱,可他又很清楚自己无法帮助她。
他低头避开了李朵的目光。
李朵给带下去了。
下一个是富农孙永安。
5
早晨村子笼罩在雾气里,炊烟升不到空中去,掺合在雾气里使人窒息。这不由使易远方想到多雾的青岛,那里的雾气要比这里的清新,饱含着大海的气息。每当浓雾弥漫在城市与海滨,便听到从茫茫大海的遥远处传来一声声低沉悠长的牛哞,迷途的船只循着声音便能穿过雾幔安全归返。本地人传说海里有一只神牛,是这只善良的神牛忠贞不渝地为航海人造福。他记得曾多次与周诺君辩论过这只神牛存在的可信性。他从唯物论的观点对此表示怀疑,周诺君却坚信不移。她的母亲是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于是他就嘲笑她是天主的女儿。她承认自己有着浓厚的宗教思想,但这并没影响她倾向革命。昨晚睡下后他又想到了周诺君。
易远方去一个叫李锁子的贫农家吃饭,为广泛联系群众掌握情况,工作队员都是单独到各户吃派饭。易远方走进祠堂大门向西拐去,走到树中那株白果树下,碰见了赵祖辉的儿媳、名叫小婉的疯女人,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掀起一场大波尔后又失去神志的女人。此时她正专心致志地摇一根绳子,她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树上,扯着另一头把绳子抡圆,就像有人在跟她玩跳绳游戏那样。她摇着,按绳子旋转的节奏哼唱着:从官道上过来一个俏小伙,他是俺来喜哥你为啥不理我……她反复哼着这两句,神情很平静。易远方发现她不像常见的疯女人那般蓬头垢面,倒像一个注意修饰打扮的正常女子。她长得很好看,不然也难被娶进财主家。易远方没料到她竟如此年轻,比李朵大也大不了几岁。看见这疯女人他不由想到他的前任卜队长,就是为这个女人,卜队长不光彩地回他的家乡长丰了。
易远方颇有些恐惧地轻轻从小婉身后绕过去,聚精会神的小婉也没看见他。
进村几天来他面临着许多考验,吃派饭便是其一,或者说是真正的考验。昨天他在一个叫李忠保的贫农家吃饭,他住在村头的一幢破草房里,屋里像个垃圾堆,墙壁被柴烟熏成了黑色,地上到处是麦根、破瓦片和碎布,一条狭窄的土炕占去屋子的一半空间。他的大闺女正在炕上睡着,躺在一床满是灰尘的被子下面,消瘦的胳膊从破窟窿里露出。她得了结核病,不住地咳嗽、吐血,走进屋便闻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李忠保的老婆几乎是用手把饭装进一只碗里,就叫他坐在炕沿上守着那个快死的女孩把饭吃下去。他知道,在这些碗筷上面,在呼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