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乡战-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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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真的没有为什么?她想哭,真的想大哭一场。她忽然觉得李树棋很陌生。他就是李树棋吗?她向自己问。
13
李树生这才感到事情的严重性。
其实,当他得知李树棋买了车,他就觉得有些蹊跷,而知道了他也要运营埠口至烟台的路线则更感到不妙,但他却万万不曾料到李树棋所做所为竟如此歹毒。
那天他的车几乎是来回放空,只在途中上了几名散客。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没有两样。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这样下去只有垮台、破产。他知道,这正是李树棋与他做对的最终目的。
不能坐以待毙,决不能败在李树棋手下,那将是他的奇耻大辱。
干了人家的老婆,再把人家整破产,世界哪有这般的道理。李树棋欺人大甚。
这天早晨,他不顾腿脚不便,跟车来到埠口车站。
他刚到,李树棋也把车驶进站前的空场。已经赶来的售票员小唐立即过去,从车上拿了干电池喇叭,李树棋悄声与她交待了几句。
这时的天空很晴朗,旭日照得万物舒展。
李树棋没下车,依然端坐在驾驶座位上,他已经看见了李树生,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料到李树生早晚会亲自出马,料到他们会有一场或几场面对面的较量。
李树生你是个贱种,他在心中轻蔑地想。我没干你老婆,不是没有那个心,因我考虑到你的腿脚不齐全,那样做缺德。可你他妈不识好赖人,硬端着屎盆子往人头上扣,老子叫你自食恶果!
李树生、冯美丽站在自家车前,默默无语,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乘客也鸦雀无声,好像也在等待着什么。寂静,决战之前的寂静。
李树棋明白李树生在等待什么,他暗自笑笑,向小唐示个眼色。
小唐用干电池喇叭向乘客宣告:本班次九折优惠。
李树生立即宣布他的车八折优惠。
乘客情绪高涨,喧声四起,都不急着上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期待着双方继续落价。
小唐宣布他们的车七折优惠。
李树生不甘示弱,又马上宣布他的车六折优惠。
部分乘客似乎被六折优惠所打动,迟迟疑疑地向李树生的车靠过去,又不甘心立即上车。有人向李树棋喊问:“喂,五折,怎么样?”
小唐不等李树棋指示,立即回答:“顾客至上,五折!”
似乎是一场拳击,你打我一拳,我回你一掌,乘客是观众,索性要看个你死我活,谁也不急于上车了,等待着更让人振奋的格斗。
冯美丽始终不语,像一个旁观者。
李树生此时已十分激动,满眼充血。五折,扣除一切开支费,已不能赚钱,他计算过,很清楚,李树棋不是笨蛋,自然也清楚,他所以破釜沉舟,就是要与他战斗到底。
怎么办?再落,那便意味着赔钱运营,赔得惨,赔得心疼,不落,无疑是败在李树棋手里。
“四折!”他咬咬牙,心里虚虚的。
李树棋在车里笑笑,开了车门跳下,他走到李树生跟前,又笑笑,说道:“四折,我不同你争了,你干吧。”
李树生哼声。“不用你管。”
李树棋说:“我不爱管。不过,四折,赔得惨哩。”
“我赔,也不能叫你赚!”李树生恨恨地说。
“不见得,”李树棋说,“我立刻发车拉沿途的散客,起码能上到六、七成,能赚,我比你早到烟台,不在那吃午饭,立即上客,有多少拉多少,不给你留一个,更赚。”
“你——”李树生气得浑身发抖。
“告诉你,李树生,干这行,你斗不过我,我会开车,想几点发车就几点发车,想几点吃饭就几点吃饭,我想跑慢就跑慢,我想跑快就跑快,你哩,不行,不是马超的对手。”说完大步向自家车走去。
这时小唐用电喇叭向大家宣布:“鉴于实际收支状况,本班次不再继续对乘客让利,再见!”说完随她的车主一起上了车。
乘客发疯了似地向李树生的车拥过去。有人嘴里呼叫:“四折也够本,上啊!”
李树棋缓缓把车开向公路。
李树生像桩子似地钉在那里,脸色灰白。
“李,李树棋,我,我操你祖宗!”他好容易才骂出这么一句来。
李树棋听见了。他从驾驶室探出头,说:“行是行,就怕你腿脚不方便哩。”
李树生忽然感到一阵头晕,随之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他患的是脑溢血,因是轻微的,又治疗及时,抢救得很好,挽回了生命,也没留下后遗症,只是身体虚弱,气血不足,出院后在家养息,冯美丽责无旁贷地在家服伺他。
车是不能继续运营了,总不能雇一个司机再雇一个售票员吧,那样这车也就不是他李树生的了。
进退两难。
李乡长最终做出决定:停止运营,辞人卖车。别无他法,趁现在车价看涨,又紧缺。
“要不,叫美丽学开车怎么样?”躺在炕上的李树生不甘心就此罢休。
“叫她开车?”李乡长奇怪地一笑,“你是嫌她跑晚了是不?”
“败给李树棋,我心里这口恶气出不来!”
“哼,你还嫩!”李乡长说。
“害人者会有好下场吗?我断定不会。”李乡长又说。
14
事实上李树棋的下场确实不够好,在李树生停车后一个月不到,他也辞人卖车停止运营了。他是被吊销执照的。他很清楚,这结果与李乡长有关。这也在情理之中。李乡长各方面的人熟,再说这种事也不十分难办。李树棋认了,如果说李树生不是他的对手,那么他也同样不是李乡长的对手,他认了。只是觉得抹杀了姚文金的一番劳苦,也于心不忍。
自然,执照不能无故被吊销,总得有理由,他却没有想到这一切竟与那个乘车的“单帮”青年有关。“单帮”青年确实如他所扬言,给交通部门写了控告信,也给工商部门写了。开始这两家都没有处理,大概考虑到这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当然,后来觉得应当吊销这个被控告的人执照时,这个问题就不应忽略了。殴打乘客怎能算是文明经营?甚至可以说触犯了刑法。当然,刑事责任倒不必追究,那是公安部门的事,但吊销执照是理所当然的。
“操他妈!”李树棋停下镰刀,抬头向天空望望,骂了句。
已是八月,日头依然烤人,烤着在地里干活的男男女女。
春玉米已经成熟了,剥去了穗子,接着再齐根砍倒,空出来的地不久将播下麦种。李树棋砍一会儿玉米棵,便停下镰刀,嘴里骂骂咧咧。他时常向西面那座大山望去,也许是一种习惯。他不是看山,而是看在山下公路上奔跑的汽车。
当然,他也断不了要向东面临近的地块里迅速腊一眼。在那块地里,冯美丽也在砍玉米棵。李树生也在。他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地来,也只是遛达遛达,干不成什么活。俩口子没有多少言语,闷闷的各干各人的活计。只有当远处传来汽车奔跑的声音时两人才不约而同的向大山下望望,也不多望,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默默地干活。镰刀砍在禾秆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天响时,他们还在地头上吃饭,只是不再招呼李树棋一起吃了。吃饭时,冯美丽偶尔会向那边望一望,又迅速低下头吃饭。
田野上还不时飘过来那支怪里怪气的《大实话》歌调,这歌调还是那么让人惆怅,让人哭笑不得:
早晨起来出了大门口
头朝上脚朝下腚在后头
走三步退三步等于没走
伸出手不多不少十个指头……
……
·13·
尤凤伟作品
生存
1
深夜赵武被一阵狗叫惊醒,他翻身坐起,支着耳朵倾听街上的动静。这时他心存警惕却不曾想到一桩对他今后命运影响深重的狞厉之灾正向他走拢。他没有预见未来的本领,他的警惕只是一个抗日村长在战乱年月里的通常反应。狗却能先知先觉,夜半狗叫总是与“有情况”连在一起。抗日队伍三令五申要老百姓杀狗,可狗们总是杀不尽绝,就像菜园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生出一茬。而狗的存在实际上便标志着他这个村头儿的失职。赵武怀着对狗们无限憎恨的情绪将目光投向窗子。窗纸还黑,腊月的夜晚总是一黑到底。他猜不出是什么时辰,只约莫觉得离天亮还早,据点里的鬼子一般不在夜间行动;二狗子胆更小,大白天出动都心惊胆战;至于抗日队伍,也一般不跑到这偏远地方和日本人交手。他猜不到伴随狗叫究竟会有什么“情况”发生,没准是狗日的狗无事生非吧。他这么想心弦便松弛下来,打个哈欠准备倒头再睡。而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敲门声。是那种具有暗号特征的敲门,这敲门声如同一场戏剧的开场鼓点,使他由此进入了角色披挂上场,且从此再难脱身。于是他就牢牢记住了“民国三十三年腊月十三”这个于他于石沟村都极其不详的日子……
赵武跟报信民兵走在街上狗叫便停止了。狗怕仇人赵武,怕得听到他的脚步声便立刻屏声顿息。村子一下子寂静下来。天是阴着的,不见星月。赵武和民兵沿黑乎乎的村街往村中赵家祠堂走去,不久便走到近前。即使在黑下看,这祠堂也很有些气势,壮壮的,像一只巨鲁匍匐在那里。赵武推开虚掩着的大门进到院中,看见四五个黑影站在柏树下面,黑暗中看不清这伙人的面目和装束,却看见个个手里都有家伙。民兵低声对他们说村长来了。我是赵武,赵武同样压低声音对他们说。一个手持短枪的黑影走到赵武身前,伸手拍拍他的肩。我们的吴队长,另一个黑影介绍说。赵武说吴队长和同志们辛苦了。吴队长说为抗日辛苦也是应该的。赵武说吴队长有事只管吩咐。他这么说,心里却在嘀咕:可别是来要给养的啊,眼下正是青黄不接,许多户已经断顿,没断顿的也顶多捱过年去,要给养可是难张罗啊。但他的担心很快便被排除了,吴队长未提给养的事。吴队长问这里安全吗?我是说鬼子和二狗子经常来骚扰吗?赵武说咱这地场偏僻,又穷,兔子不拉屎,鬼子和二狗子从村边过了几遭,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