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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五月乡战-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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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飞和小山也端起盅干了,接着就狼吞虎咽地吃起了菜肴。几盘菜一会儿工夫就一扫而光。玉琴又端来了饺子。

吃了饺子,就算过了年的门槛。

6

原本议定,过了年就对人犯执行死刑。但在日期上没有具体的限定,是过了初三?还是过了初五?没定准。这样,处决的事就一天天地拖下来。这拖,实在是没有理由,没有必要,而且还有危险。在拖的过程中说不上什么时候会出现意外。可一俟村头们凑在一起研究杀人的具体日子,个个都像放枪放了个臭火,没声响。憋急了,又一齐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什么大正月杀人不干净啦,还是交给抗日队伍处置为好啦等等。总之,谁也不愿在这事上拿章程,一口喊出个杀人的日子。后来五爷干脆提出回避,理由是刑法上的事与国救会的工作无涉,属村长和民兵连的管辖范围,说这事他以后就不参加研究了。五爷有了定规,赵武也无奈,这事也就不再找五爷。这样,剩下的他和民兵连长赵志就成了一根线上拴的俩蚂蚱。

日子最终还是定下来了。正月初七,上午,地点也选定,在村后的山岗前。赵武和赵志也分了工,赵武负责有关杀人文犊方面的事情,也还包括着人犯受刑前的饭食供应。赵志的民兵连负责临场行刑,也还包括着人犯受刑前的看押与警戒。于是就分头行动。赵武先去小学堂找到孙一更老师,让他替抗日政府起草两份死刑判决书。起初,孙一更不甚爽快,认为没这种必要,既然抗日队伍的首长已下达了命令,执行就是。但赵武坚持己见,说杀人毕竟不犯轻易,不可潦草行事。反正还有一整天的准备时间,应尽力而为之。孙一更只得答应。说起来,这孙一更虽为人师长,被称之为先生,可他教授的不过是这穷乡僻壤里的一群毛头孩子。就他的“学问”而言,领着读“羊,大羊大,小羊小,大羊小羊山上跑,跑上跑下吃青草”尚可胜任。真要让他弄出一份符合法律规则的文书,却不是易事。他像憋学生那样将自己憋了好久,眼珠都快掉出来,笔也没往面前的宣纸上掉下一个字来。后来冷丁想起那句“天下文章一大抄”的至理名言,才使他顿开茅塞。这战乱年月里,处死人犯的布告贴得到处都是,照抄一份换了姓名即可,何苦待在家里绞尽脑汁呢?他对赵武说毛笔用秃了,写不出好字,须找邻村的先生去借,遂出了村。事情总算圆满解决。在天黑前,孙老师将判决布告交到了赵武手中。赵武布置的别的任务,也已就绪。亡命旗如期做出,立在墙根儿剑样地刺向空中;埋死尸的坑也掘就,用不着毙了人现挖。赵武是事情不做便罢,做则不肯马虎。

只是赵志分到手的任务遇到了障碍。他手下的民兵没人愿当行刑枪手,找到谁都无一例外地推脱。理由如出一辙——家里的老人不让。对此,赵志并不怀疑。自古曰“耄耋者至善”,平日他们看儿孙杀鸡也要背过脸去,口中念叨一声:鸡呀鸡呀你别怪。你是盘里一道菜。杀鸡尚且如此,何况杀人。年轻人也并非全无血性,参军出去的,家里都接到过立功喜报。即使这伙在村里当民兵的,一旦有机会和敌人交手,也会向前冲锋,也会向敌人开火。可要叫他们把枪管正对着一个人的后脑勺搂火儿,就没那个胆量。有的人甚至听赵志一说就吓得牙齿捉对儿,脸色如同死人。大家还互相攀比,说几十号人为啥单看准了他,叫他干这个凶差。还有人指出某某人枪法最准,某某次之,故他俩是最合适人选。赵志气愤地抢白:抵着脑袋开枪,还谈个鸟枪法!赵志就这么东家进西家出,磨破了鞋底,磨破了嘴皮,终是无济于事,没找到愿当此任的人。无奈中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抓阄。谁抓到是谁,公平合理。赵志就吹哨将民兵集合起来,让人做了阄,放在一只大碗里,让民兵以单兵通过的队列一个接一个地抓。结果,抓到“中”字的是叫赵顺和赵福来的俩民兵。赵志一看,顿时傻了眼。这赵顺和赵福来是民兵连里最怯懦的两个人,每次遇上夜班岗都不敢站,只好找人替换,咋偏偏把这两个怂包推上了英雄路。果然,不待赵志言声,赵顺和赵福来就号啕大哭起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把地甩,那架势让人觉得不是要他俩去枪毙别人,倒是别人要枪毙他俩。整个地颠倒。气得赵志大吼一声:“快滚!解散!”抓阄的办法以失败告终。队伍解散后,赵志站在原地发怔,他想,弄来弄去这狗日的差事只剩下一个人选,那就是他赵志自己。他连帮手都没有,打碎一颗脑袋还得掉转枪口再打碎另一颗。想想那脑花相继喷溅的情景,他便感到不寒而栗。到这时他才明白,自己与英雄也相去甚远。

赵武听了赵志的叙说半晌无语,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枪毙人找不到行刑枪手,就像杀猪找不到屠手一般荒唐!石沟村也委实窝囊了。赵武真的从心底里犯了难。三人中五爷已经抽身,不肯担干系,赵志虽还在,可眼下的事也只能“孩子哭抱给她娘”,唯他赵武没退处,也没“孩他娘”可找。哦!赵武不由暗自叫了一声,说到“孩他娘”,他倒突然想起一个人来。对处决人犯来说,那人确算得上是“孩他娘”的了。那人就是小古庄民兵连长古朝先。就是赶半半集赊给他猪下水的古朝先。那是个使枪的老手,杀敌的勇士,何不把他请来帮帮石沟村这个忙呢?赵武把这想法对赵志说了,赵志赶紧说行,他说他也了解古朝先的底细,能把他请到,别说一两个人犯,就是十个八个也一起办了。接着两人就商量怎样去请古朝先,自是赵武出面为好。今天来不及就等到明天。这样,原定的行刑日期又得往后拖下去。

借刀杀人这话正应在前往小古庄的赵武身上。他天刚亮就起身离村,急匆匆往小古庄赶。走得急,肚里没饭食,到小古庄时出了一身虚汗。让赵武大失所望的是古朝先不在家,走亲戚去了。大正月走亲戚归时无定规,赵武不能等,就悻悻地回了。

刚进村,就有人向他飞奔过来。说村里死了人,正等着他回来处理。赵武问谁死了。那人说是赵先全的两个双伴儿。赵武听了着实吃了惊,问咋死的?那人说这兄弟俩昨晚翻墙进到祠堂里偷吃祭品,吃得太多,就翻不过墙了,直到白天五爷开祠堂门,才发现倒在院子里,一块儿撑死了。赵武果然看见十字街祠堂外聚集了很多人,吵吵嚷嚷,还有哭声。他赶紧奔过去,分开人群进到祠堂院里。院里也挤满了人。他认出仰脸躺在地上的是赵先全的双伴儿连升和连起。死后小哥俩还像活着时那般的酷似,一样的猫似的瘦脸,一样的像高粱秆扎就的胳膊腿儿,一样的破衣烂衫,还有,吃下去的祭品将肚子撑成一样的圆球。他看见赵先全的老婆和两个闺女趴在地上怪腔怪调地恸哭。赵先全没哭,僵尸般地立着,那样子像比他儿还早死了一百年。赵武还看见了站在祠堂门口的五爷。他铁青着脸,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赵武猜不透五爷心疼的是死了的孩子还是被他俩糟践了的祭品。

操他妈!赵武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是冲别人还是冲自己。说起来石沟村死人本是在劫难逃的事,这谁都知道,哪次灾荒年茔地里不添些新坟?可他没想到这刚过了年,人就开始死了,而且不是饿死,是撑死,真是他妈妈的溪跷。赵武冷丁想起年前的一件事来,那是他往有“睡孩子”的人家送药饼。走在街上,连升连起兄弟俩跑到他跟前讨吃。他现在还记得两兄弟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当时他就犹豫了一下,可终是没给,药饼实在不够分。现在想起那一幕,心便像刀割般地疼

人都死了,他这个当村长的又能怎样“处理”呢?不管是饿死还是撑死,都是死都得埋。处理就是埋。赵先全一家剩下的人做不了这件事,赵武就叫赵志找几个民兵帮忙张罗。人得先抬回家去,再说别的。可要抬人时,赵先全的老婆和闺女紧抱着尸体不放,说什么都不松手。僵持了很久,在场的女人便上前规劝,你一句我一句,说人死了,哭破天也活不转。再说他兄弟也算是有福之人,临死还吃了个肚儿圆,到阎王那里也是个饱死鬼。凭这点,当爹妈的也该知足才是。说的实在,也占理,赵先全的老婆和闺女似乎被打动,渐渐松了手,人就被抬出了祠堂院。

按照当地的规矩,没成人的孩童死了不能进族里的茔地,只能埋“乱葬岗”里,而且当日死须当日埋,不能过夜。这规矩立在何时,道理何在,现在活着的人怕是谁也说不清楚,只知老辈子延续下来的事理就是事理,不容后人斟酌,也不容更改。双伴儿连升连起没过十四岁生日,划出去的人,赵家茔地没他们的位置。可这两个小死鬼的爹赵先全一反往常的怯懦,找到族长五爷,坚决要求将孩子葬进赵家茔地。五爷不应,除再次向他陈述族规外,又说这两个孩子和祖宗争食,已惹祖宗生气,断不能再把他俩送到祖宗跟前去。赵先全不听,大闹起来,且出言不逊,说他的双伴儿是死在五爷手里,要不是吃了五爷家的祭品,孩子就不会死。这自是歪理,这话勾出那压在五爷肚里的怒火。他说:“那些祭品本可以一直供到正月十五。经双伴儿这么一折腾,吃的吃了,毁的毁了,十五的祭品就得重备,费了东西费了工夫。不让他赵先全包赔已够宽容,还要倒打一耙?”赵先全心想,我儿都死了两个,还惧你五爷个屁!便结结实实地与五爷大吵了一场,然后去找村长赵武给他做主。

本来就一脑门子官司的赵武又添了一桩乱。

赵武又去了五爷家。这时天已近傍晚,原先落在院里的月光正一点一点地收拢,使人觉得阴森森地。五爷蹲在猪圈墙上,面对着猪圈。开始赵武以为他在伺弄猪,仔细一看是在呕吐。

“病了吗五爷?”他站在五爷背后问。

五爷没应,依然呕吐不止。王婆闻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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