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乡战-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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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着他的呼叫,是一阵炒豆般的强烈枪声……
第二天天亮,抗日队伍打扫战场。渐升的太阳驱散了弥漫于谷地上空的雾气,显现出这块弹丸之地经历过战事之后的悲凉。尸陈遍野,草木焦枯,几丛烧着的灌木还在冒着余烟,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怪异味儿。
抗日战士有条不紊地在清查并掩埋日、伪军尸体。一个抗日战士在两座山丘间的开阔地上发现了仍还活着的苏原。他的前胸和后背都有枪伤,全身的血几乎流尽,脸色苍白如纸。于弥留之际,他的神智尚清醒。他央那个发现他的抗日战士帮他找一个人。抗日战士问找谁,他说我老胡。抗日战士问老胡是谁,他说老胡是抗日队伍的敌工。抗日战士想了半天,最后告诉他这支队伍里没人姓胡,自然就不会有个姓胡的敌工。苏原不信,说老胡是他的联络人,怎会没有?他说他要见见部队上的长官。那个抗日战士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但还是找来了他们的连长。那位连长听完苏原的要求再次向他证实:这支队伍里确实没有一位姓胡的敌工。他说假如那人真是敌工的话,那他对外使用的便不会是真名真姓,是化名。化名便无定规,今天姓李,明天也可以姓王。苏原听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不过那位连长还是个很厚道的人,不想撒手不管。他问苏原那位自称姓胡的敌工长一副什么模样,苏原就一五一十地向他做了描述。这时站在连长身旁的一位抗日战士插言道:听他说的这情况倒与情报处的黄科长很相似。连长听了亦表示赞许,遂让那个战士立即去连部打电话与情报处的黄科长联系。那抗日战士飞奔而去。连长又喊来了连里的卫生员为苏原包扎。不久,去打电话的抗日战士又跑步回来,说那位姓黄的科长接了电话。连长问黄科长可有话说?抗日战士说那部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电话噪音很大,耳机里像在刮十级大风。可黄科长最后那句话还是听清了。他说他联系的人中没有一个姓苏的医生……此时苏原已气力不支,张口无声,只对着那位连长久久瞪着眼。
太阳从两座山丘间升高时,苏原死去。
尾声
时光茬再,一晃就过去了四十年。公元一九八四年春,当年在北野所辖部队担任军医队长的高田先生随日本一个医学考察团来到中国山东。其间他请主人派车将他送到中日战争期间他曾驻扎过的那个县份,他向县里的领导打听苏原医生的下落。县里的领导都是一拨儿很年轻的人,一下子竟没人能说出个根底。后来一位分管文化的副县长建议他翻翻县志,说过去这块地面上发生的大事县志上都会有记载。并十分负责地找到一本县志送给了高田先生。高田先生将这本薄薄的册子带回宾馆,一页一页仔细往下翻阅,在一九四四年大事记中他终于看到了对那场著名的谷地伏击战的记载,记述十分地简洁,如同一纸电文:
十月二十一日,胶东抗日部队痛击“扫荡”我海阳、牟平根据地之敌军,在现石谷地伏击战中全歼日、伪军四百余人,其中日军司令北野少将毙命,军医队长八木中佐毙死,日军尉官十三人死命,伪军中队长冯永福毙命,汉奸军医苏原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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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凤伟作品
五月乡战
1
日本人进攻县城那天高凤山正在昆嵛山下给他的养子高金虎娶亲。将这两桩本不搭界的事扯在一起是因以后这两者间生出些瓜葛。从县城到高老爷子的村隔着五十里路光景,在交通不便信息不畅的山乡也够得上遥远。这边听不见那边的枪炮响,那边也听不见这边的鼓乐声。到了夜里,那边的枪声停了,日本人将县城占了;这边的鼓乐歇了,新郎官高金虎也该将女人“占”了。却没有,背时的高金虎没像日本人那样得手,在他踏入新房前,另一个男人已捷足先登。
一时间,高家的喜事变祸端。
是强人。无论高家人还是局外人都认定此事是强盗所为。从古至今,歹人的勾当如同农人的春种秋收,年年岁岁不改初衷。像这般的事体早已屡见不鲜。然而这遭的事却很快另见出端倪,因为高家人又有了新发现:满家上下俱像热锅上的蚂蚁唯不见了一个人,这人就是高凤山的亲生儿子高金豹。这新发现又使高家人既惊且疑:莫非强盗糟践了家中一个女人又劫走了一个男人?谁都知道强盗历来只喜好金钱和女人,视男人为粪土为仇敌,留下女人劫走男人,无论如何都不合强人行事的逻辑。高凤山毕竟是个心胸通达眼光开阔的长者,于一片混沌中猛然有所觉悟:今日高家所遭灾祸于强人无关,也于外人无关,是家丑,祸起萧墙。这么想高凤山便忽地觉得有一座黑黢黢大山向他压来,压得他心口阻塞,喘不过气儿,随之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正如俗话说知子莫如父,高凤山昏厥前心里认定的“歹人”正是自己的亲子高金豹。又可谓家贼难防,高金豹于众人眼皮底下进入他哥的新房竟然没被任何人察觉,那时刻日头已落进昆嵛山后,夜色将这座不大不小的高家疃裹罩。高家大院的喜宴正酣。高金豹不是嗜酒之人,而今日喜宴过半便喝得晕晕乎乎,他抬头看看同样喝得酣畅的宾客,又朝主桌上披红挂花的新郎官哥哥望望,便起身走过去。他大喘一口气,俯身朝哥哥耳边低声说句:哥,你行了,这遭行了。此刻春风得意的高金虎早飘飘欲仙,没听清兄弟对他说了什么,只转头看了兄弟一眼。高金豹又说了句:哥,你行了,这遭真行了。这回高金虎是听见了,他是个老实憨厚人,比他弟更不胜酒力,他一点也没听出兄弟话里显出的怪异,只咧嘴笑笑。高金豹又大喘一口气,像完成了一桩极为重要的事情拍拍他哥的肩膀,尔后,就走出宴客的南屋。
院子里亮如白昼,挂在屋檐下的汽灯烧得咝咝作响,给这喜庆之夜更增加热烈气氛。这是一个很大的院落,南北屋相对,东西厢相望,是祖先留下的老宅,从可见的气派显示出高家几辈人一贯的富足。现在这个宅院由高凤山高老爷子和他的老伴居住。在这幢老宅的两边是两座新建的宅院。高老爷子不偏不倚,分给养子和亲子一人一座留作婚娶后居用。如今高金虎已经派上了用场。未成亲的金豹仍与父母同住,他名下的西宅则住了伙计、帐房及一干下人。这三座宅院虽都独门独院,但内中有门径相通,连为一个整体。
高金豹走进院子,只觉得亮如日光的汽灯刺得睁不开眼,阵阵香气从充做厨房的东厢飘进院子,沁人心腑。一干人等端着红漆托盘在院中来往于灶间和南屋客厅之间,可谁也没看见高家少爷和他(她)们擦肩而过,更没看见他通过宅间门径进入东面高金虎新房所在的宅院。好像那时的少爷已变成一个幽灵,可以不显形影地在人群中间随意穿行。事实上高金豹穿过院子时不存丝毫诡谲,他大摇大摆从院子正中走过,踉踉跄跄的脚步声也响得很重。走过厨房时还转头向里面看了一眼,他看见了在厨房指挥厨子们烹饪的母亲的后背。那瞬间他的步伐似乎有些犹疑,像有话要对母亲说,却没有,接着他又大摇大摆地拐进他哥娶亲的东院。他后来一口咬定那时他不知道是什么目的会他走进东院,好像神差鬼使,也自然没人肯相信他的这番鬼话。
东院静悄悄的,虽静却洋溢着充足的婚庆气氛,悬挂在正屋门旁的一对大圆灯笼照得院子四下红彤彤的。院墙上,树上以及亮着的新房窗子上贴着许多大红喜字。他进院后立即闻到一般强烈的香气,这香不同于烹饪之香,是清淡扑鼻的花香。后来他说那时他感到十分的诧异,五月里他竟然闻到八月里才有的桂花香,他知道这宅院里确实种植了桂花树,他所属的西宅也有,他爹对两个儿子在什么事情上都不厚此薄彼。他即使醉了,也晓得桂花无论如何不会在春季里开放。他就在院子里寻觅,借着灯笼的光芒寻觅那棵怪异的不晓时节的桂花树。寻着寻着他就看见了蒙着头盖的新嫂子,新嫂子盘腿坐在铺着厚厚锦缎被褥的炕头上,一动不动,观音像一般。烛光将屋子映红,着红衣红裤的女子像一块燃得正亮的炭火。这副模样的她在今日已见过两遭,作为哥的傧相随浩浩荡荡的娶亲队伍在她娘家大门口看过她上轿,抬回来在自家大门口又看见她下轿。他仅看见新嫂子着鲜红嫁衣袅袅婷婷的身姿,如同此刻她的面目仍让那块垂下来的红布遮挡着,令人幻想。新嫂子一定是听见进屋的脚步声,因随之他听见一声细柔甜润的问话秋菊这么快就吃好饭了吗?他没吭声,只是大吐着酒气,眼直勾勾地盯着炕上那块刺目的“炭火”,感到“炭火”强烈的热度将自己的皮肤灼痛。这时那悦耳的甜声又起,秋菊你咋不说话呀,你喝酒了吗?他就咳了声。他看见女子的身子兀地哆嗦一下,随着胸脯便急剧地起伏,连喘气的声音听得清楚。他觉得肚里的酒开始上涌,像一股火焰向上燃烧。他将手抬起伸向女子头顶,想掀开那碍事的玩意儿看看女子的模样,一日来这始终是一种诱惑。他的手尚未有作为时,便听女子又有出声:喜宴这么早就散了吗?他含含混混地“嗯”了声,手却僵在了半空,混沌中似有一丝清晰的意识溢出;这头盖不是他可以动得的。只片刻,他的手便下移了,他毅然抓住女子放在膝上的一只手,握握。可似乎觉得不够,又伸出另只手抓住女子的另一只手。再握握。这时他的酒已全部涌向头顶,涨得脑袋嗡嗡直响,再往下全部的行为便是信马由缰眼到手到了。他看见了女子两只半压在腿下的脚,便握住。轻轻捏捏。他觉得滑腻无比,像两块出水的卵石。随着他醉眼惺忪的目光,他又自下而上抚摸了女子的腿腰。当他的两手同时抓住女子的两个奶子时便不再移动了,在此住留,安营扎寨。他觉得自己抓住的是女子抱在胸前的